第39章 鹿鳴宴中 這日酉時。 鹿鳴宴準……
這日酉時。
鹿鳴宴準時開始, 中舉的考生們齊聚貢院,把酒言歡,以答謝師座。
鹿鳴宴之名取自《詩經·小雅》中的《鹿鳴》篇章。
——呦呦鹿鳴, 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
——呦呦鹿鳴, 食野之芩。我有嘉賓,鼓瑟鼓琴。
場中絲竹所奏, 正是這一曲《鹿鳴》。
鹿鳴宴雖比不得瓊林宴由天子親自賜宴, 卻也十分重要, 新進的舉人老爺們需得脫藍換青、簪花披紅, 一道拜謁孔聖,而後才能入座宴飲。
月光透過雲影鋪灑而下, 時亮時黯, 庭院兩旁的花木在風裡輕輕搖晃。
宴會上,葉青言又見到了顧逍, 只見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舉人公服,衣裳並不十分合身,卻難掩其一身風華才氣, 兩人相互行禮恭賀, 正是萬眾矚目之時, 不便談話, 他們便沒多說甚麼。
除了顧逍,葉青言還在席位上看到了高崎。
高崎是高旭的第三子,自幼便有才名,他本是此次鄉試的大熱人選之一, 結果卻只排在了桂榜第九。
第九這樣的名次已屬前列,可對一貫心高氣傲的高崎而言,卻是大辱,奇恥大辱,因而他此時的面色很是有些難看,若非鹿鳴宴無故不得缺席,他甚至不願前來參宴。
這樣的宴會,對於普通的舉人來說,是大好良機,畢竟若能在宴會上得到座師的一兩句指點或結交一些有身份地位的同窗,那無論是對他們今後的人脈仕途,還是後面的春闈都大有助益。
可對於高崎這樣家世地位的人而言,這種宴會就十分雞肋了。以高崎的家世,本也無需師座們的指點,更不用依靠其他人來拓展自己的人脈,亦或者說,他本人,才是那個人脈。
座師至,宴席始。
葉青言作為本次鄉試的解元,站在正前方,領著一眾舉子一齊向兩位大人行禮:“拜見座師。”
趙侍郎含笑示意眾人落座,略略寒暄幾句,便宣佈開席。
舉子們三三兩兩地相互道賀。
葉青言作為榜首,向她賀喜的人自然不少,因而她的面前聚集了不少的人。
除了葉青言,高崎身邊也圍了不少舉子。
身為高氏子孫,即便高崎名次不高,也會有不少知其身份的世家子弟特意上前與其攀談結交,更遑論他此次成績並不差。
高崎興致不高,整個看著懨懨的,只那一雙眼睛,格外陰厲。他立在人群之中,視線不時地往葉青言所在的方向掃去,但好在他還算有分寸,並沒有上前去找葉青言的麻煩。
觥籌交錯,宴至酣處。
時間很快來到座師們指點眾舉人文章的環節。
按規,鄉試前十名的卷子,兩位主副考官需一一點評,而後面的名次,則隨緣,隨性而點。
葉青言作為解元,自然是第一個起身接受兩位座師指點的。
趙侍郎看著面前身姿英挺的少年,毫不吝嗇對她的讚賞:“你所作之文章,文風清正,見解獨到,所述觀點有理有據,遣詞造句亦直接了當,便是叫本官去改,也找不出一個多餘的字來,甚好。”
微頓了頓,趙吉的視線掃過臺下眾人,徐徐又道:“本次鄉試因為評卷規則有所變動,所以考官們對卷子的排名多多少少都有些異議,但你的卷子被點為魁首,卻是唯一沒有爭議的,可謂眾望所依,望你莫要懈怠,始終勤學進步。”
便是一直繃著臉的張和張府尹也笑著誇獎了葉青言的文章,末了,他問道:“來年春闈,你可會下場一試?”
葉青言點頭:“學生確實有此打算,雖說學問學之不盡,學生亦知曉自己還有淺薄之處,原躊躇著是否要再磨三年,可後一想,又覺世間豈有萬全之時?機會來了便應搏上一搏。”
“說得好。”趙侍郎撫掌而嘆,“當機立斷,胸有成算,你倒是頗有乃父之風。”
葉青言聞言一怔,隨即恭敬作揖道:“謝座師贊。”
趙吉擺了擺手,示意他落座。
葉青言又作了一揖,這才撩袍落座。
在場舉子無不豔羨地看向葉青言,高崎也是死死地盯著她。
他看過葉青言被貼在貢院外的那篇文章,即便高崎再如何不忿也不能否認那篇文章確實寫得不錯,無論是破題還是立意,都屬上佳,被點為魁首並無不妥,家中師長亦是如此態度。
這也是高崎為何這般不忿,卻始終沒有去找葉青言麻煩的最主要原因。
他不想自取其辱。
之後起身的是本次鄉試的亞元、經魁、亞魁……趙侍郎一一給出點評,舉子們紛紛表示受教。
點評至第九份卷子時,趙侍郎剛剛語落,便聽高崎揚聲問道:“學生自認這篇文章寫得尚算不錯,緣何只有第九?還請趙大人解惑。”
這樣的發問,等同是在質疑考官們評卷的公允,場下之人聞言,皆屏息不敢言語。
但也有不少學子對此分外關注,他們都是聲名在外的才子,可此次的名次卻不理想,此前他們也不敢多說甚麼,畢竟考官們是替朝廷遴選舉子,是奉了天子之命。
眼下聽人提起這個疑問,他們自然關注。
趙吉聞言心下不快,可他到底是老官場了,也深知高崎背後的勢力,於是認真說道:“你這篇文章破題極妙,立意也可,然辭藻過於華麗,見解亦是不足,叫人意猶未盡,還需繼續磨練,如此方能再上層樓。”
高崎自是不滿這樣的評價,還欲再問,卻聽旁邊一直沒有開口的張府尹道:“八股策問最緊要的是將筆下所寫付諸到應用,你的文章確實見解新奇,然入題疲軟,中股部分不求甚解,這樣的文章只能算是平庸,若非你後面兩場考試成績突出,根本無緣前十。”
此言一出,場間頓時一片安靜。
高崎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受後兩場考試的拖累,才未能進入前三,而今對方卻告知說他是因後兩場考試表現得足夠出色,才能進入的前十。
張府尹從不是甚麼圓滑的性子,他看著高崎,繼續道:“朝廷設立科舉是為了選拔人才,何為人才?能針砭時弊,能書寫治國良策,能為百姓伸冤造福的,方能被稱之為人才。”微頓了頓,張和的目光緩緩從眾人身上掃過,說道,“只知紙上談兵的,那不是人才,是庸才。”
場間又是一片安靜,沒有任何聲音,遠處隱隱傳來一聲鳥鳴,卻顯得此間更加安靜起來。
高崎死死地盯著張和,恨不得生啖其肉。
其他舉子亦都看著高崎,臉上的情緒非常多樣,有敬畏、有心虛、有惘然、有熾熱、有激動……不一而足。
突然,舉子裡有兩個人站了起來,分別是葉青言和顧逍,二人相互對望了一息,而後一齊對著張和行禮,恭敬道:“學生謝座師指點。”
其他考生見狀,也紛紛站起道謝。
張和看著場間眾人,心裡略略有些欣慰,緩緩再道:“你們未來頭上的烏紗帽也不僅僅只是一頂烏紗帽,那是你們對皇上、對百姓、對江山社稷的承諾,望爾等謹記。”
月光從雲層的邊緣漏下來,落在張和嚴肅的臉上,散射出淡淡的光線。
“學生謹記。”
趙吉環視眾人,目光在高崎的面上定了一息,而後抬手拿起第十份卷子,繼續點評。
……
點評之後,飲宴繼續,眾人就著當今實事侃侃而談。
雖剛被張府尹訓誡過,可文人相輕,書生意氣,聚到了一塊,不讓說上幾句是不可能的。
到了宴會的後半場,舉子們把酒吟詩,趁著春風得意之時紛紛留墨,這也是鹿鳴宴氣氛最高的時候。
葉青言被灌了不少酒,已經有些頭重腳輕了,她趁著眾人不備悄悄離開位置,到外邊去透氣。
走到外圍,新鮮的空氣湧入口鼻,葉青言這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葉公子?”
葉青言聞聲看去,就見前方不遠處的陰影裡站著另一個醒酒的人。
——是顧逍。
“原來是你。”葉青言笑道,“顧公子也是出來醒酒的?”
顧逍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我平常很少喝酒,今日喝得有些多了。”
葉青言表示自己亦同:“回去後得多練練酒量了。”
顧逍深表贊同,他搖了搖腦袋,似乎想把腦中的醉意搖掉,卻沒能成功,反而更覺頭暈,踉蹌著往旁邊跌了幾步。
葉青言看他這呆呆傻傻的模樣,不由笑出聲來。
這一聲笑,或許無心,卻是燦爛至極,直看得顧逍心頭一蕩,莫名紅了臉。
葉青言也覺察到失態,忙斂了笑容,溫聲道:“失禮了。”
顧逍回過了神,忙道:“無妨的。”說罷,抬手揉了把臉,微微苦笑,“是逍酒後失態,讓公子見笑了。”
葉青言搖頭:“顧兄虛長我幾歲,喚我表字思硯即可,無須如此客氣。”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葉……思硯賢弟也可喚我的表字殊澤。”
“殊澤兄。”葉青言笑喚道,此時月光正盛,皎潔的光芒從頭頂撒下,更襯其鬢間髮絲如漆,顧逍不由看得痴了。
“怎麼?”注意到他的視線,葉青言問道。
“沒甚麼。”顧逍輕咳一聲,有些赧顏,隨即說起別的話題,“方才聽思硯你與侍郎大人說的那些防汛方案,雖然精彩絕倫,可我怎麼覺得,還有未盡之言?”
葉青言詫異地看了顧逍一眼,心想這人的政治嗅覺倒是靈敏。
“場合不對,所以有些話不能全說白了,防汛雖是民生,卻也涉及諸多利益,我等還非朝廷官員,不宜涉入太多。”
“原是如此。”顧逍瞭然頷首。
葉青言微笑了笑,她沒有說的是,作為二皇子的伴讀,很多話從她的嘴裡出來,所代表的意義不同,所以她才沒有深入說明。
“除了防汛,還有很多地方也需慎重以待,諸如田稅、人頭稅、徭役等等,都是直接決定老百姓的日子好過與否的關鍵政令。”
顧逍怔怔看著葉青言,似乎沒想到她一個貴族子弟,所思所想,竟會是這些與底層百姓生活息息相關的問題。
葉青言說完,笑著反問:“殊澤兄可有見解?”
敬座師們要喝,敬房管們要喝,其他舉子們過來敬酒道賀,還是要喝,葉青言是真得喝得有些高了。她此時雖理智尚在,卻也不像平日那般緊繃,只見她神態慵懶,姿勢隨意,加上那身青色的廣袖寬袍,看上去彷彿魏晉名士一般。
顧逍盯著她看了半晌,直看到葉青言都有點發毛了,才憋出一句話:“思硯賢弟心懷民生,記掛黎民,我實不如也,從今往後,願與君共勉,盼能以微末之身,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葉青言一怔,隨即笑道:“言亦願與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