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各自變化 天邊掛著一輪月,月旁綴著幾……
天邊掛著一輪月,月旁綴著幾點星,夜空燦爛,即便是心情再糟糕的人見了今晚的夜色,也無法否認這是個好夜。
夜幕下,有人斜倚窗前,一陣風來,帶動他墨色的發,靛藍的衣,他的身形修長而美好,蕭蕭仿如松下風。
可他的面色卻一點兒也不好,臉沉入墨,神情十分古怪,這種神情從來不曾在他的臉上出現過。
這人自然就是林翊。
他又做夢了。
做得還是與昨日同樣的春夢。
他夢中的葉青言,嬌音婉轉,粉面如桃,那場景,光是想想,便足以讓林翊臉色難看。
他想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這般,一而再的在夢裡褻瀆阿言。
一想起夢裡的阿言抱著自己的脖子,用那雙含著春水的眸子看著自己,更啞著聲音喊自己名字的嬌媚模樣,林翊就再也無法閉上眼睛,他甚至不敢再在床上躺著!
也因此,才有了他大半夜站窗邊吹風的這一幕。
夜風微寒,稍稍拂去了些許燥意,林翊的心緒漸漸平穩下來。
他開始認真地思考自己為何會接連兩日做相同的夢。
莫不是有人在背後算計他?
這麼想著,林翊轉過身,仔細打量起屋內的環境。
一張黃花梨木床,一頂輕紗幔帳,一排擺滿了古董玉器的博古架,一架西洋鍾,一張雕了駿馬圖的羅漢床……
林翊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半晌,收回目光,重新面向窗外,望著夜色的眉眼極清極寒。
入睡的地方並無任何不妥,林翊很清楚地明白這一點,沒有人會愚蠢地在皇宮裡做出傷害他身體的事來,尤其是在這樣緊張的朝局之下。
其實,若那夢真因陰謀而生,林翊反而樂見。
他一點也不擔心有陰謀,他本就是在陰謀里長大的,是那些爾虞我詐造就瞭如今的他。
可林翊知曉,這世間沒有任何一種陰謀能控制一個人的夢境。
那自己究竟為何會做那樣的夢?
夜樹裡,忽地響起幾聲蟬鳴。
這是夏天的夜晚,不可能悄寂無聲。
林翊抬眼望向蟬鳴響起的方向,內心思緒萬千。
難道自己真有龍陽之好?
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息,就被林翊堅決、果斷地拋諸腦後。
林翊非常確認自己對男子沒有半點性趣。
可這個想法剛一生出,林翊的腦中立即浮現了一張臉,一張漂亮到有些豔麗的臉。
那是葉青言的臉。
誠然,葉青言生得極好,可氣質使然,她看著並不豔麗,反而有種少年風流的韻味。
林翊之所以會覺得腦中的面龐豔麗,是因為出現在他腦海的不是他平日常見的葉青言,而是這兩日出現在他夢中的葉青言。
那個長髮鋪散在榻,臉泛緋紅,眼波盈盈的葉青言。
或許……得除去阿言。
除了阿言,他對別的男子並無性趣。
突然冒出的這個念頭,讓林翊好不容易平復的內心,再度砰砰跳起,緊隨掀起滔天巨浪。他雙目一眨不眨,死死地盯著夜幕中的一株香樟,似乎想從上面盯出個窟窿來。
恍然間,林翊好似有些明白自己為何會做那樣的夢了……
他的腦子像是一下子被人強塞了很多東西,一會兒猶如醍醐灌頂,一會兒又很茫然,他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不同於宮裡心亂如麻的林翊。
這一晚的葉青言睡得極好,一覺到天明。
第二天一大早,葉青言便收拾妥當進宮,她要比平日早出門了兩刻鐘,眼下她行動不便,不能讓腿傷耽誤了上學的時間。
當馬車抵達宮外時,四周一片安靜,他們到得太早,前方一輛馬車也還沒有。
葉青言就著遠山地攙扶下了車。
車伕適時遞了柺杖過來。
葉青言接過柺杖拄好,抬起空閒的那隻手,示意遠山將她的書袋遞來。
遠山拿起書袋,卻沒有立即遞給葉青言,而是巴巴說道:“少爺,這書袋有些重,就讓小的幫您背到宮門口吧。”
葉青言微怔,有些莫名,但也沒有阻止。
遠山滿臉高興地背起自家少爺的書袋,昂首挺胸地跟在身後,那模樣瞧著,彷彿不是送人去上學堂,而是送人去當官的。
想他遠山,終於還是等來了這一天!真真正正給少爺做書童的一天!
這讓他怎麼能不激動?
可還沒等遠山揹著書袋走上幾步,就看見一個太監急急地從宮門方向小跑過來,後面還跟著一臺轎輦。
那太監上前,對著葉青言躬身行禮:“葉公子,您總算來了,奴才們等您好一會兒了。”
來人正是在林翊跟前伺候的大太監張德順。
“張公公?”葉青言見人很是詫異,“你們這是?”
張德順笑得諂媚:“知曉您傷了腿,走路不便,所以殿下特意給您準備了轎輦。”
話畢,張德順轉身往旁邊讓了讓,抬著轎輦的四人立馬上前,將轎椅停在葉青言跟前。
張德順抬起小臂,微笑示意:“葉公子,您請。”
張德順是個很有眼色,又極懂分寸的人。
作為林翊的貼身太監,他不僅僅只瞭解了自家殿下的習慣喜好,也適當探知了與殿下交好的幾位公子的習性。
比如葉青言,張德順就知她有潔癖,不喜旁人碰觸。所以這會兒,張德順並沒有直接伸手去扶葉青言,而是很有分寸地抬起小臂,對方若有需要,自會探手來扶。
葉青言很喜歡張德順的這種分寸感,再加上對方內官的身份,便也不刻意避著,笑道:“有勞張公公了。”
說罷,葉青言遞出柺杖,就著張德順的攙扶,緩慢但穩穩地坐上了轎輦。
張德順自然地接過葉青言遞出的柺杖,末了又朝遠山伸出手去,說:“前方就是宮門了,小哥你也不必再跟,把書袋交我拿就好。”
“……”遠山抿了抿唇,不情不願地遞出了書袋。
他只是想做個正正經經的書童,怎麼就這麼難!
學宮裡安靜一片,林木深處隱有鳥語聲聲。
抬著葉青言的轎輦穿過學宮大門,走過集賢門,最後在張德順的指揮下,停在了太學院的正門口。
早在轎輦抵達學宮門口時,葉青言就說了之後的路她可以自己走,但張德順沒有依她之言放下她,而是將她一路抬到了此處。
轎輦落下,葉青言對張德順伸出了右手。
她以為張德順會第一時間來扶她,最起碼也會將她的柺杖遞還給她。可這兩件事張德順都沒有做,他放下手裡的柺杖,對正門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葉青言詫異看去,就見林翊從裡面走出來。
林翊今日穿了一身蒼青色的常服,烏髮玉帶,襯得他眉眼如畫,朝陽從雲層的邊緣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散射出淡淡的光線,而更顯得他俊逸非凡。
林翊定定看著葉青言,只覺得這人一出來,縈繞在自己周圍一整夜的陰霾,便都煙消雲散了。
“殿下?”葉青言很是驚訝,顯然是沒有想到林翊竟會來得這麼早。
詫異過後,葉青言撐著轎凳就想站起行禮。
林翊見狀,忙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按住葉青言,說:“你還傷著腿,就不要講這些虛禮了。”
葉青言微笑搖頭:“這裡畢竟是皇宮,禮不可廢。”
話畢,葉青言又要站起。
林翊無法,只能親自將她扶起,由著她給自己行了個揖禮。
早間的日頭並不毒辣,還伴著微微的清風。
看著不卑不亢行禮的葉青言,林翊表情平靜,心情卻完全不似表面這般平靜。
阿言對他,終究是尊卑先於情分的,在她的眼裡,自己先是皇子,而後才是竹馬。
林翊深知葉青言嚴謹的個性,對於這個認知,他並不如何憤怒,只是有些微酸。
“我們先進去吧。”林翊斂下心中的酸意說道。
葉青言頷首,正想轉身問張德順要拐杖,卻被林翊一把扶住了胳膊。
“殿下?”葉青言一怔,待反應過來,便欲掙開林翊的攙扶,“我可以自己走的。”
林翊卻不容她拒絕:“我扶你進去,或者我抱你進去,你自己選一個。”
“殿下……”林翊哭笑不得,“我這腿傷起碼還要再過半月才能離開柺杖自己走路,您總得讓我自己習慣。”
林翊不說話,就這麼看著她,讓她看到自己眼中的堅持。
葉青言只能妥協,嘆道:“那便有勞殿下了。”
林翊高興了,笑著“嗯”了一聲:“我們走慢些,你小心點臺階。”
張德順看著自家主子牽著葉少爺離開的背影,不禁咋舌,殿下這也太殷勤了吧,不知道得還以為他才是那個伴讀呢!
踏上臺階,走過簷廊,兩人很快就進了講堂。
講堂內空無一人,但也能看出此處已經經過打掃,不僅地板光可鑑人,屋子的四角也放置了冰盆,很是清涼。
葉青言的書袋也好好的在桌子旁邊放著,應是哪個侍童抄小道先一步送來的。
林翊扶著葉青言落座,自己也在旁邊的位置上坐下,姿態慵懶地撐起一條腿,側頭打量著葉青言,問:“阿言你最近是不是都沒怎麼好好吃飯?”
葉青言疑惑歪頭:“殿下怎會這樣認為?”
“你瘦了好多。”林翊邊說,邊還伸手去捏葉青言的胳膊,“瞧你這胳膊細的,感覺我稍稍用點力就能給折斷了。”
葉青言幾不可察地怔了一下,而後笑著將自己的手從林翊的掌中抽出,狀似毫不在意道:“可能有吧,我最近的飯食確實用得少了,夏天到了,胃口不好。”微頓了頓,葉青言又說,“殿下您看著也瘦了一些。”
“有嗎?我自己怎麼沒覺得,你指指看我哪兒瘦了。”林翊說著,不著痕跡地往葉青言身邊湊了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日光將他的影子拉長,隨著他的動作,他的影子瞬間便將葉青言給籠罩了住。
“就是一種感覺,殿下您沒發現嗎?每到夏時,身子總會變得輕快一些。”
林翊認真地想了想:“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有。”
“是吧。”葉青言抿唇一笑,心下大鬆一口氣的同時,又生出了無限的擔憂。
近兩年,隨著年齡的逐漸增長,葉青言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掩蓋身上那屬於女子的一面。
尤其是來了葵水之後。
儘管她每天都早起鍛鍊身體,卻依舊改不了身子越來越柔軟的現狀。
她不再快速抽長,平坦的胸脯也開始慢慢發育,肩膀和四肢也隨之變得越來越纖細。
葉青言曾經想過,要不她乾脆多吃一點,把自己吃成一個大胖子,這樣就不會有人看出她的性別。
可慶朝男子以挺拔修長為美,無論皇帝還是百姓都極其看重人的顏色,一個人若長得好看,官品都會升的比別人快些。
自己若真小小年紀就成了胖子,只怕連官場的門都進不去,更遑論重新撐起國公府的門楣。
母親第一個不會答應,葉青言只能打消了這個念頭。
講堂裡一片安靜。
有風從窗外拂來。
攤在紅木講案上的一本書冊被風吹出沙沙沙的翻頁聲。
葉青言看了一眼,將桌邊的書袋提了起來,把裡面的書本和筆墨都拿出來擺好,見林翊的桌面還是空的,葉青言往桌下看去,問道:“殿下您的書袋呢?”
在葉青言整理桌面的時候,林翊就一直垂眸盯著她看,看著她漆黑的長睫在臉頰落下的密集影子,隨著她傾身的動作,林翊的目光又落到了她的耳垂之上,小巧的耳垂被朝陽映得晶瑩剔透,彷彿貝殼般玲瓏秀美。
“殿下?”見人遲遲沒有接話,葉青言疑惑地抬起頭來。
對上葉青言茫然的視線,林翊猛地回神,艱難地挪開眼,目光卻又落到了對方扣在桌面的手指上,皙白如玉,用著力,袖子下滑,露出一小節皓腕。
那肌膚白的恍神,讓林翊不自覺地想起夜裡那些纏綿的夢來。
林翊的呼吸錯了一瞬,狠狠避開眼,以遮掩那些旖旎的心思。
“在這呢。”林翊遞過去一個書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