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過府探病 黃昏,彩霞漫天。 穿雲院……
黃昏,彩霞漫天。
穿雲院裡綠植遍地,卻鮮少能見花色,唯有花廳窗外的一株紫薇頑強地開著,偶有清風拂過,落英簌簌無聲。
靠窗的臺墀之上,沈昭與林翊、葉青言相對而坐,三人中間擺著一張長几,几上放著一壺清茶和幾碟模樣精緻的糕點。
沈昭佔據著長几的其中一側,手舞足蹈地對葉青言講述今天下午發生在賽馬場上的事。
“我只稍稍用你的名字一激將,薛越就沒有腦子地上套了。”
“嘖嘖嘖,那馬騎的,簡直跟拼了命似的,狂甩馬鞭,就為了能跑過你上次跑出的最好成績。”
“而這正是我們想要的結果,當時薛越的馬在前,二表哥的馬在後,二表哥甚麼也沒做,就那麼輕輕一側身,系在他腰間的長劍就捅到了薛越騎著的馬屁股裡,那馬當場受驚,狂奔向前,直接衝破周圍的防護進了林子。”沈昭說著哈哈大笑起來,“阿言你是沒有看到薛明庭當時那受驚的慫樣兒,連呼救聲都帶著濃濃的哭腔,丟臉,簡直太丟臉了!我要是他,以後都不敢出門見人了。”
“薛明庭又豈是甚麼要臉的人?”林翊喝了口茶,淡淡諷刺道。
沈昭眨了眨眼,崇拜地看著林翊:“表哥你可太厲害了,捅他馬屁股的那一下簡直了,精準無誤,悄無聲息。”
“太冒險了。”葉青言突然說道,話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贊同,她望著林翊,眉頭深鎖,“殿下,您不該這時候對薛越出手。”
林翊把玩著手中瓷白的杯盞,修長的手指瑩白如玉,色澤絲毫不遜杯盞半分,聞言,挑了挑眉,問道:“為何不該?”
“我昨日才因薛越傷了腿,今日他便也摔斷了腿,世間哪有這樣巧合的事情?我又是您的伴讀,這事兒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與您無關。”葉青言嘆了一聲,“眼下情勢緊張,您實不該為了我而再生事端。”
林翊定定看著葉青言,半晌,放下手中茶杯,抬手撫向葉青言的眉心,溫聲說道:“小小年紀,少皺點兒眉,小心以後未老先衰。”
沒料對方會突然上手,葉青言呆了一呆,抬眸想要拉開對方,卻直直撞進了對方正含笑看著自己的眼睛裡。
林翊淺淺地笑著,眸中含著一點亮光,神情看似玩世不恭,笑起來時眼角卻會微微翹起,帶著點桃花眼的味道,很是蠱人。
葉青言一時忘了動作,就這麼怔怔地與他對視。
看著葉青言這彷彿呆鵝似的模樣,林翊眼中的笑意更濃了,他有些得意,心想美男計果然很有用。
沈昭看了看林翊,又看了看葉青言,發現這兩人又開始當他不存在了……沈昭很是無語地拿起一塊糕點,塞進嘴裡,咔嚓咔嚓嚼了起來。
林翊柔柔的目光一下就變成了兩把小刀子,狠狠地扎向沈昭。
沈昭莫名其妙:你瞪我幹嘛?我吃塊糕點怎麼了?
“殿下,我在跟您說正事。”葉青言終於醒過神來,她往後側偏頭,躲開林翊伸來的手,嚴肅說道。
林翊順勢將手收回,與另一隻手交叉擱在身前,笑說:“你別擔心,我有分寸的。”
“觀殿下今日所為,我沒看出您分寸何在。” 葉青言說道,她的表情依舊很認真。
林翊聽罷,也不在意,還心情頗好地又笑了一笑,清透的長眸燦如星辰:“他薛明庭既然敢對你出手,自然要付出雙倍的代價,此次我若任由你受傷而無作為,讓別人怎麼想我?連自己的貼身伴讀被人欺負了都無動於衷,日後又還有誰會死心塌地地跟隨我?”
葉青言聽罷無言,過了良久才道:“會有這種想法的,都是如你我這般年歲的少年人,在朝為官的大人們若是得知了此事,只會覺得殿下您莽撞,意氣用事、不堪大用。”
“我所要爭取的,正是年輕一代的支援。”林翊說道,語聲淡淡,卻是舉重若輕,“朝中的那些大臣,尤其是身居高位的那些老傢伙,他們的看法,並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
葉青言聞言又是一怔,她隱隱有些明白林翊話中的含義。
林翊也沒有讓她思考太久,只停頓了短短一息,便開口再道:“父王尚在壯年,卻已經有人想著拉攏他手底下的官員,併為此付諸了行動,你若是父王,會如何作想?”
葉青言認真思考了片刻,說道:“我會很生氣。”
林翊笑了,說道:“父王也是人,也是吃得五穀雜糧。”
那他自然也會生氣,這是林翊沒有說出口的話。
葉青言詫異地看著林翊,目光如有實質,彷彿欲將人剖析開來。
二殿下無疑是聰慧的,關於這點,葉青言從未有過懷疑,可眼下卻是葉青言第一次見識到林翊對人心的洞徹。
他還這麼少年,卻已將世情看的這樣透徹。
葉青言對此非常驚訝,但很快便了然了過來。
殿下身在皇宮,帝后又關係不睦,要在那樣群狼環伺的環境下護住自己和皇后娘娘,自然得有洞察人心的本事。
林翊毫不避諱地與葉青言對視。
在桌子的另一邊,沈昭沒興趣聽葉青言兩人說這些事情,百無聊賴,索性挪到窗邊去扯窗外的紫薇花瓣。
有幾隻蝴蝶正在紫薇叢中飛來飛去,沈昭扯動花枝,驚得蝴蝶們四散逃開。
然而穿雲院裡並沒有其他綻放的鮮花,唯有這一株紫薇,飛走的蝴蝶無法,只得又飛了回來,試探著重新落回花瓣,隨著花枝顫動又再次飛起。
沈昭看著有趣,竟興致勃勃地同蝴蝶玩了起來。
林翊此時的眼神極其明亮,宛如出鞘的劍鋒,和這樣銳利的眼神對視,很容易就會落於下乘,葉青言卻是不閃不避,她很清楚自己一旦露了怯,殿下之後便再不會同她講這些事情。
林翊微低著頭,看著葉青言坦坦蕩蕩的目光,內心五味雜陳,剛剛有那麼一瞬的時間,他竟希望阿言能避開自己的視線,如此他便能一直將阿言帶在身邊,甚麼朝政民生,統統與之無緣。
可若阿言真地避開,又豈還是他心目中的阿言?
林翊的神情越來越平靜,心情也隨之變得越來越輕鬆,然終有抹說不明白的惘然殘留。
夕陽被層層疊疊的屋舍掩住,唯見餘輝黯淡。
“我不去拉攏朝臣,除了顧及父皇的忌憚外,也是因為我很不喜歡朝上的那些老傢伙。”林翊毫不掩飾自己話中的嫌棄,淡聲再道,“他們已經老了,腐朽了,卻依舊佔著最重要的位置,他們不求上進,只知道玩陰謀手段,這樣的人無論是對朝廷還是對百姓都已經沒有了價值,拉攏他們不過是拖累自己。”
“不錯!”沈昭突然大聲接道,人也從窗邊重新走回,林翊所言極合他的心意,“年輕人就該跟年輕人一塊玩兒。”
林翊淡淡瞟他一眼。
沈昭渾不在意,頗有些得意地昂起下巴:“我就超級會玩。”
葉青言見狀失笑:“你還挺自豪啊。”
“當然!將想做的事情做到極致是我的原則。”沈昭理所當然說道,“玩也一樣。”
“你怎麼確定自己一定是最會玩的那個?”葉青言表示懷疑。
沈昭咧嘴一笑,非常自信:“阿言你難道沒聽人說過這京裡最精通玩樂的人是誰?”
葉青言搖頭:“莫不是你?”
“無需懷疑,就是你的好兄弟我!”沈昭拿起擱在旁邊的摺扇,刷一下展開,“京城誰人不知,沈小爺我只要在城中轉上一轉,便知誰家新釀的酒最香,何處的琴曲最妙,哪兒的姑娘最嬌美。”
沈昭說著說著,突然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傾身湊到葉青言面前:“下次我帶你一起去玩啊。”
林翊本不想理會沈昭的胡言亂語,可見他欲拉上阿言一起,心中警鈴大作,抬手一把攬過葉青言,訓斥沈昭道:“你給我一邊去,不許帶壞阿言!”
“怎麼就帶壞阿言了?她都快十六了,也該跟著一起出去見見世面了,不然以她這性子,將來定要吃女人的虧,唯有萬花叢中過,方能片葉不沾身啊!這樣才不會被人給騙了。”沈昭說得頭頭是道。
可林翊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他剛剛那下意識的一攬,竟將葉青言整個攬進了自己懷裡,丹桂的馨香頓時盈了滿懷。
林翊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
葉青言的身子也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她沒有多想,她與殿下自來親厚,這樣的肢體接觸雖不常有,卻也不是沒有,葉青言不著痕跡地從林翊懷中退出,還抿著唇對林翊笑了一笑。
林翊看著葉青言臉上的笑容,如初春枝頭綻放的花蕾,清新而賞心悅目,不覺看得呆了。
見人一直不理自己,沈昭不由大聲說道:“二表哥你說呢?”
“……”林翊並不想說,他只想發火,“我說甚麼說,阿言是個好孩子,她跟你不一樣,你就知道玩。”
沈昭很不服氣:“玩怎麼了?像我這樣的有錢公子哥,文不成武不就,既經不了商,又種不來地,也只有透過玩兒才能稍微為朝廷做出那麼一點貢獻,自然得多多去玩。”
“歪理還挺多。”林翊冷笑。
“怎麼就是歪理了?”沈昭爭辯,“我出去遊玩,可是花了大筆銀子的,每一樣吃食,每一種用具,都是合規購買,這一進一出之間,豈非也為百姓提供了謀生之途?”
林翊臉上的笑容更冷了:“這話聽著怎地這麼耳熟?”
便是葉青言也忍不住搖頭失笑。
沈昭嘿嘿一笑:“買賣推動社稷發展,這是表哥你曾在辯道會上說過的觀點,小弟今日借來一用。”
“我是你這個意思嗎?”
“你不是,但你也不能否認我說的有理。”頓了頓,沈昭又補充了一句,“歪理也是理!”
林翊:“你若敢拿這道理與姑母去說,我便認了此理。”
沈昭一噎:“我要真去說了,你明天不得再出宮一趟。”
林翊聽罷若有所思。
左右看了看兩人,葉青言好奇問道:“為何?”
沈昭一攤手:“來沈府探望被打斷腿的小爺我唄。”
葉青言再次笑出了聲。
林翊支起下巴沉思。
“喂喂喂!二表哥你不會真的在考慮吧?”沈昭大驚。
林翊聞言回神,說道:“是啊,斷了腿便哪兒也去不了了,如此你不就能靜下心來好好讀書了?”
林翊說得平靜,內心卻十分尷尬,因為他剛剛是真的在想這事的可行性。
淮之若傷了腿……也不用他真的受傷,只需這個由頭,自己便能順勢留在宮外……再想個法子留宿國公府,與阿言抵足而眠……
想到抵足而眠,林翊腦中不由再次浮現昨天夢裡的畫面……當即臉色爆紅。
“殿下?”葉青言疑惑地看著林翊,關切道,“您怎麼了,怎麼突然臉這麼紅?”
“我沒事。”林翊飛快否認,拿起茶杯喝茶,以掩飾慌張,“就是覺著有些熱。”
“是挺熱的。”沈昭也說,末了,十分不解地打量了葉青言,詫異道,“阿言你怎麼在家也穿的這般端正,這裡三層外三層的,你不熱啊。”
葉青言微一停滯,置於桌下的手指稍稍收緊,復又緩緩鬆開:“我不熱,你們很熱嗎,那我讓人再送些冰來。”
“不用!”林翊連忙拉住葉青言的手阻止,“你腿還傷著,就別管這些了,我們無妨的。”
接受到自家表哥銳利目光的沈昭,只能嚥下即將出口的“太好了”三個字,不甘不願地點了點頭:“我也不用,其實也沒有那麼熱,呵呵呵。”
先說熱的是你,不讓送冰的也是你,阿言不就是起來出去吩咐一聲,她只是腿傷了,不是腿癱了,用得著這樣護著?人家明天還要早起去學宮呢!你倒是阻止她啊!沈昭暗暗腹誹。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