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東山猛地抬手拍向桌子,這一次,案几直接震顫著碎裂開來,木屑紛飛間,眼底的偏執愈發濃烈。
“我又怎麼可能會輸!崔瀺的佈局,事功的大道,怎會敗在禮樂之下!”
老秀才看著激動失態的崔東山,緩緩站起身,捋了捋下巴上蒼白的山羊鬍須。
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無奈,有欣慰,更有看透世事的通透。
“我儒家第二聖人,禮聖。”
老秀才的聲音緩緩響起,傳遍了整個星河,道:“他在我們這座天下,寫滿了兩個字。”
老秀才目光灼灼地盯著崔東山,一字一頓,沉聲問道:“崔瀺,作何解?”
崔東山渾身一震,猛地抬頭,對上老秀才的目光,神魂深處的撕裂感驟然加劇,崔瀺的殘魂似在這一刻甦醒,與他的意識激烈碰撞。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沙啞的聲音,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秩序……”
“對。”
老秀才頷首,臉上的笑意愈發溫和。
“禮儀規矩,既是秩序。它要的,是世間萬物井然有序,規規矩矩。為蒼天百姓搭建起一座遮風避雨的茅廬,換來眾生的安穩與自由。”
“禮樂之道,是先立秩序,再談自由,先守規矩,方能行穩致遠。”
崔東山自嘲般地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苦澀與不甘,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水,眼底滿是叛逆:
“齊靜春的學問,碰到了屋頂,阿良的修為,撞到了牆壁。這些天之驕子,他們的道被束縛,他們的才被侷限,憑甚麼不可以走出自己的道?”
崔東山指向星河之外那片虛無的黑暗,聲音激昂,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開啟屋門,拆了屋頂,另造新門!走出這方寸茅廬,去往更廣闊的天地,這才是真正的自由!”
“才是該有的大道!憑甚麼要用禮樂的規矩,束縛所有人的腳步?”
“想要追求絕對自由,可以呀。”
老秀才不怒反笑,緩步走到崔東山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讓崔東山瞬間安靜下來。
“但你有甚麼把握,為了走出這間茅廬,不會一拳打爛了牆壁,撞破了屋頂,使得原本的茅廬變得風雨飄搖?”
“規矩嘛,面面俱到,勞心勞力。”
老秀才收回手,望著漫天星河,語氣帶著幾分悵然。
“而且規矩越往後,人心越浮躁,越是吃力不討好。”
“世人總想著打破規矩,追求所謂的自由,卻不知沒有規矩的束縛,自由不過是無根之萍,最終只會淪為混亂的犧牲品。”
話鋒一轉,他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目光掃過秦源、陳平安等人,最終落在崔東山身上。
“如今呢,我在找兩個字,順序!”
“順序?”
崔東山喃喃重複,眼底滿是疑惑。
“沒錯,就是順序。”
老秀才點頭,語氣鄭重無比,道:“我想要將世間萬事萬物,統統捋清順序。”
“比如那可恨可憐,世人若是不懂先後之分,連可恨都沒有捋清楚,就跑去關心可憐,怎麼能行呢?”
老秀才抬手指向星河之中一顆閃爍的星辰,星辰驟然亮起,化作一幅世間百態的畫卷。
有人為了一己私利,背信棄義,這是可恨。
有人為了堅守道義,捨生取義,這是可敬。
有人遭遇不幸,流離失所,這是可憐。
“世人總容易被表象迷惑,先見可憐,便會忽略可恨的根源。”
老秀才的聲音擲地有聲。
“不先分清是非善惡,不先釐清對錯曲直,就盲目施以憐憫,不過是養虎為患。就像治病,不先診斷病根,就胡亂投餵良藥,只會讓病情愈發嚴重。”
秦源聞言,端起桌子上剩下的半杯茶杯,緩緩抿了一口。
清茶入喉,溫潤醇厚,卻不及老秀才的話語來得透徹。
秦源抬眼看向老秀才,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沉聲道:“所以您是想要所有人都沿著這條大道按順序來走。先明辨善惡,再論是非。”
“先守規矩底線,再談自由發展,先理清輕重緩急,再付諸行動。以順序為綱,以道韻為尺,規範世間人心,穩住天下秩序。”
“嗯。”老秀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放心,不會過猶不及的。”
老秀才抬手一揮,漫天星斗驟然匯聚,化作一條蜿蜒的星河長卷,長卷之上,
從下至上,依次排列著善惡是非、規矩、自由、安寧、大道數個大字。
每個字都散發著璀璨的道韻,光芒流轉間,似有無數世間的道理蘊含其中。
“順序之道,在於先立根本,再求發展。”
老秀才的聲音迴盪在星河之中,與星光融為一體,繼續說道:“先讓世人明辨善惡,守住本心,不生惡念。”
“再讓世人知曉是非,堅守規矩,不越紅線,而後方能追求自由,施展才華,踐行大道。”
“事功之道沒有錯,它的核心是利人濟世,只是少了順序的鋪墊,少了本心的堅守,才容易淪為功利的工具。”
崔東山怔怔地望著那條星河長卷,眼底的偏執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與反思。
“原來如此……”
崔東山喃喃低語,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容。
“我只想著用事功快速救世,卻忘了先讓世人明辨本心,先理清善惡順序,如同無根之木,無源之水,終究難以長久。”
老秀才看向面前的秦源,微笑著問道:“秦源、陳平安,你二人覺得如何?”
崔東山收回視線,沒好氣地撇了撇嘴,道:“老頭子,你顯擺這麼多,不就是想要收徒陳平安嘛。”
“人家秦源的先生可是齊靜春,你的學問自然極大,但想要敲自己弟子的弟子,就有些過分了。”
老秀才沒有理會崔東山,繼續輕撫鬍鬚,目光停留在陳平安的身上,畢竟陳平安可是自己弟子代師收徒的孩子啊。
如今只需要拜師,他便是齊靜春與崔瀺的小師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