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韓侍郎緩緩停下,目光灼灼地望著楚夫人,語氣鄭重,帶著一絲動容:
“你知道,他究竟是為了甚麼,才能從瘋癲的狀態裡,硬生生清醒過來嗎?”
楚夫人淚眼婆娑,抬頭看向韓侍郎,嘴唇顫抖,聲音哽咽,帶著一絲不確定的猜測:
“是……是你們大驪的練氣士出手,救了他,幫他清醒的嗎?”
楚夫人心中抱著一絲希望,若是王朝出手相助,那他後來,或許能過上安穩的日子,或許能擺脫那些屈辱。
可韓侍郎卻緩緩搖了搖頭,眼底滿是敬佩與動容,語氣沉重而堅定:
“不是。從始至終,沒有任何練氣士出手相助,沒有任何人為他說過一句公道話。”
“他能清醒,靠的不是外力,不是旁人,而是他自己,是他心底那份,從未磨滅的執念。”
“是對你的執念。”
這句話,輕輕落下,卻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楚夫人的心上。
韓侍郎看著她震驚的模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他瘋癲的那些日子,甚麼都不記得,不記得詩詞歌賦,不記得書院先生,不記得那些屈辱與捧殺,唯獨記得你的名字,記得棋墩山,記得對你許下的承諾。”
“他整日嘴裡唸叨著你的名字,唸叨著要回棋墩山,要去找你,要兌現承諾,娶你為妻。”
“就是這份對你的思念,這份從未改變的心意,成了他支撐下去的唯一信念。”
“哪怕瘋癲,哪怕受盡屈辱,他心裡念著的,想著的,始終只有你。”
“就是這份深入骨髓的執念,讓他在無數個日夜的痛苦掙扎中,一點點找回神智,一點點清醒過來。他靠著對你的愛意,硬生生掙脫了瘋癲的牢籠,熬過了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
楚夫人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淚水洶湧而出,打溼了衣襟,打溼了身下的青石臺階。
她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哭聲淒厲而悲傷,藏著數十年的愧疚、心疼與悔恨。
她恨了數十年,怨了數十年,親手將愛意化作戾氣,將自己困在仇恨的牢籠裡,殘害無辜,墮落鬼道。
可她恨之入骨的人,卻在承受著世間極致的屈辱與痛苦,即便瘋癲,也從未忘記過她,從未放下過對她的心意。
“他……他清醒之後,去了哪裡?”
楚夫人哽咽著,好不容易止住哭聲,抬頭看向韓侍郎,眼底滿是急切與期盼,她想知道他後來的一切,想知道他是否安好,想知道他有沒有來找過她。
韓侍郎看著她悲痛欲絕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清醒之後,他沒有怨天尤人,沒有想著報仇雪恨。”
“他第一時間,便是想要回到棋墩山,回到你的身邊。可他清楚,自己早已身敗名裂,一無所有,再也不是那個風光無限的少年才子,配不上你這棋墩山的山神。”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神水國氣運盤踞棋墩山,需要你鎮守此地,若是他帶你離開,棋墩山氣運紊亂,神水國殘餘氣運必定作亂,到時候,生靈塗炭,百姓遭殃,大驪江山也會受到重創。”
“他深知其中利害,為了顧全大局,為了天下蒼生,為了不讓你陷入兩難之地,他終究是放棄了來找你的念頭。”
“他沒有回故鄉,沒有再踏入文壇,而是在悲痛之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到死,都沒有忘記過你,從來沒有。”
話音落下,山林間一片寂靜。
只有微風拂過枝葉的聲響,月光溫柔地灑在楚夫人身上,卻暖不透她冰涼的心。
“不可能,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
楚夫人猛地嘶吼出聲,聲音嘶啞破碎,全然沒了往日的怨毒冷豔,只剩歇斯底里的抗拒。
她拼命搖著頭,長髮散亂在肩頭,通紅的眼眶裡淚水洶湧滾落,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的抗拒。
楚夫人不肯信,也不敢信。
那個即便瘋癲都念著她名字的人,那個憑著對她的執念掙脫苦難的人,怎麼會落得這般下場。
她寧願韓侍郎說他另娶他人,說他早已忘了過往,也不願接受他滿懷思念,卻最終赴死的結局。
“你騙我!你又在騙我對不對!”
楚夫人踉蹌著站起身,紅衣被淚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顯得狼狽又悽楚。
她猛地伸出顫抖的手,指著韓侍郎,周身剛消散些許的怨氣驟然翻騰,卻再無半分殺傷力,只剩絕望的掙扎。
“他那麼想回來找我,那麼惦記著我,怎麼會捨得去死!他明明可以來見我,哪怕身敗名裂,哪怕一無所有,我也不會嫌棄他,我可以等他,我可以一直等下去!”
數十年的恨,數十年的怨,剛剛被真相擊碎,轉眼又被這更殘忍的結局狠狠撕裂心口。
楚夫人以為總會有重逢的機會,以為哪怕相隔千里,總有一天能再相見,可如今卻得知,那人早已不在人世,連最後一面,都成了奢望。
韓侍郎看著她近乎崩潰的模樣,滿心唏噓,卻只能硬起心腸,不再隱瞞半句。
此刻的韓侍郎也是閉上眼,再睜開時,滿是悲憫。
彷彿當年的事情,他也已經知曉了很多………
“事到如今,我何必再騙你。他一生赤誠,重情重義,更心懷大義。清醒之後,他不是不想來,是不能來,更是不敢來。”
楚夫人渾身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臺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不顧疼痛,就那樣直直跪著,淚水模糊了視線,渾身抑制不住地發抖,終於崩潰地仰天哭喊,聲音撕心裂肺,迴盪在寂靜的山林間:
“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對我們!我到底做錯了甚麼,他又做錯了甚麼!”
“我們從未想過傷害旁人,從未辜負過彼此,不過是想相守一生,不過是想兌現一句承諾,為何要落得如此下場!”
哭聲淒厲,滿是絕望與不甘,聽得在場眾人心中發酸,無人忍心上前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