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是任人擺佈的傻子嗎?”
“他親手棄我而去,親口與我斷絕關係,轉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數十年,我守著這棋墩山,日日夜夜盼他歸來,卻只等到無盡的失望與恨意。”
“如今你卻說他沒有負我,是王朝刻意隱瞞,這般說辭,未免太過可笑!”
楚夫人太瞭解那個書生了。
相識於棋墩山的林間小徑,他寒衣素袍,滿腹詩書,眼神清澈而赤誠,待人溫和而真誠。
他說過,此生只愛她一人,說過待功成名就,便來娶她,護她一生安穩。
她清楚他的性子,若是真心愛上一個人,便會傾盡所有,一心一意,絕不會輕易變心,更不會無情拋棄。
想到這裡,楚夫人的笑聲漸漸停歇,眼底的憤怒褪去,只剩下滿心的惆悵與茫然。
她緩緩坐回身後的青石臺階上,一身鮮紅嫁衣緩緩鋪開,如同山間盛放的牡丹,豔麗卻淒冷。
楚夫人垂眸望著地面,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盼:“我知道的,他不是那樣的人。”
“他若是愛上了誰,便會真心相待,從一而終,絕不會做負心之事。可若是他不曾負我,為何要離我而去?為何這數十年,杳無音信?”
韓侍郎看著她這般模樣,心中愧疚更甚,眼眶微微泛紅,緩緩道出了那段被掩埋的往事:
“你可知,他離開你之後,前往觀湖書院求學,遭遇了甚麼?”
“他並非是忘了你,而是身陷絕境,自身難保。後來的他,被書院教授捧殺,一夜之間,聲名狼藉,受盡屈辱,最後竟失心瘋了。”
“瘋了?”
楚夫人猛地抬眼,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怔怔地看著韓侍郎,嘴唇顫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那個意氣風發、眉眼溫柔的書生,那個滿腹才華,心懷天下的少年郎,怎麼會瘋了?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韓侍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滿是沉重,一字一句,緩緩訴說著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他出身寒微,卻天資卓絕,才華橫溢,進入觀湖書院後,很快便嶄露頭角,引得無數人矚目。而這矚目,卻成了他一生悲劇的開端。”
“當時,有人暗中佈下天羅地網,一擲千金,設下連環圈套,只為將他捧上雲端,再狠狠摔下。”
“他們僱請了京城最有名氣的青樓花魁,讓她假意仰慕他的才華,日日追隨,為他揚名,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少年得志,風流倜儻。”
“又暗中勾結附近王朝的大儒,讓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對他讚不絕口,將他視為忘年交,處處提攜,處處誇讚。”
“甚至不惜重金炒作,讓他的每一幅字帖,每一首詩詞,都被奉為珍品,價值連城。”
“一時間,他名聲大噪,風光無限,整個大驪的文人墨客,都對他讚不絕口,都說他只差半步,便能成為大驪開國以來,第一位被儒家學宮正式認可的少年君子。”
“那時候的他,風光無限,意氣風發,滿心想著早日學成,早日功成名就,回來找你,兌現當初的承諾。”
“他從未忘記過你,書信被王朝扣押,無法傳遞給你,心中對你的思念,從未停歇。”
“他日夜苦讀,勤勉上進,只為能早日配得上你,早日帶你離開這棋墩山,給你安穩的生活。”
“可他不知道,自己早已落入了別人精心佈置的陷阱。所有的風光,所有的讚譽,都是假象,都是為了日後將他打入深淵,做的鋪墊。”
“就在他距離儒家學宮認可,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一夜之間,翻天覆地,所有的榮耀,都化作了利刃,狠狠刺向了他。”
韓侍郎的聲音愈發低沉,帶著無盡的惋惜與憤怒:“有人突然站出來,誣陷他抄襲詩詞,說他所有的佳作,都是竊取他人成果,並非自己所作。”
“那名假意仰慕他的花魁,更是當眾反水,顛倒黑白,詆譭他品行不端,甚至惡意汙衊他無法人道,極盡羞辱之能事。”
“緊接著,那些曾經誇讚他、提攜他的文豪碩儒,紛紛變臉,聯名上書,抨擊他的道德文章,將他貶得一文不值,冠以偽君子的頭銜,罵他是觀湖書院的濁流,是整個大驪文壇的恥辱。”
“流言蜚語,鋪天蓋地,如同利刃,刀刀割心。一個出身寒微、滿心赤誠的少年才子,一夜之間,身敗名裂,淪為整個觀湖書院,乃至整個大驪的笑柄。”
“所有人都對他唾罵不已,避之不及,曾經圍繞在他身邊的讚譽與追捧,全都變成了嘲諷與鄙夷。”
“就連大驪北方蠻夷的說法,也因為他這個寒門才子的墮落,愈發坐實,被周邊王朝百般嘲諷。”
“他承受不住這般突如其來的打擊,承受不住這般極致的捧殺與羞辱,心性大亂,最終失心瘋了。”
楚夫人坐在臺階上,渾身僵硬,如墜冰窟。
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溼了鮮紅的嫁衣,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心底的疼痛,卻如同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
她想象不到,那個溫柔赤誠的少年,究竟承受了怎樣的屈辱與痛苦,才會被逼到瘋癲的地步。
楚夫人一直以為,是他負了她,是他薄情寡義,是他忘了初心。
可原來,從始至終,都是她誤會了他,都是她恨錯了人。
她這些年的恨意,這些年的殺戮,這些年的自我折磨,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瘋了很長一段時間。”
韓侍郎繼續說道,語氣裡滿是唏噓。
“他整日瘋瘋癲癲,胡言亂語,衣衫襤褸,流落街頭,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
“觀湖書院將他除名,親朋好友對他避之不及,他成了人人唾棄的瘋子,在京城的街頭,受盡冷眼與欺凌。”
“所有人都以為,他這輩子,都會這般瘋癲下去,再也無法清醒。任誰都沒有想到,在所有人都放棄他的時候,他竟然憑著一股執念,硬生生清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