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良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隨即又嗤笑一聲,“當真俗氣!你可知我當年刻下的是甚麼字?”
阿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語氣中帶著幾分傲然與落寞:“猛!”
“畢竟,我阿良是誰?那是劍氣長城走出來的奇男子,世間鳳毛麟角,獨一無二!”
阿良拍了拍胸脯,臉上滿是得意,彷彿那猛字,是他一生的榮耀。
陳平安靜靜地聽著,沒有反駁,只是溫和地笑了笑:“阿良的劍字,自有氣魄。但我覺得,陳字,也很好。”
“哦?”阿良來了興趣,“倒要聽聽,你這俗氣的姓氏,好在哪裡?”
“陳,是我的根。”
陳平安的目光變得悠遠,輕聲說道:“泥瓶巷的陳,是爹孃留給我的念想,是我一路走來的底氣。”
“若是有一天,我走得太遠,忘了來時的路,看到這個陳字,便會想起,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要守護甚麼。”
“它或許平平無奇,或許不夠有氣魄,但對我而言,這便是最珍貴的字。”
阿良臉上的得意漸漸褪去,他看著陳平安,沉默了許久,忽然笑了,拍了拍陳平安的肩膀:“行啊,陳平安,你這小子,倒是比我想得通透。”
“雖是俗氣,卻也真誠,罷了,算你贏了這一局。”
李寶瓶跑了過來,拉著陳平安的衣袖,眨著眼睛道:“陳平安,你寫的一路平安,我也覺得很好!不管是陳字,還是一路平安,都很好!”
李槐也點了點頭,認真地說道:“對!陳平安哥哥的字,看著就安心!不像阿良的,跟鬼畫符一樣!”
“你這小子,又皮癢了是吧?”阿良作勢要敲李槐的腦袋,李槐嚇得連忙躲到秦源身後。
秦源笑著擋開阿良的手,手中的祈禱牌早已寫好,上面只有一個字“守”。
守山河,守故人,守心中之道。
秦源將祈願牌系在陳平安的牌子旁邊,紅色的木牌,一左一右,在風中並肩而立。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眾人身上,溫暖而和煦。
小河的水聲潺潺,街邊的小販依舊在吆喝,紅燭鎮的煙火氣,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動人。
……………
日落夕陽,遠山如黛。
小鎮明顯熱鬧了起來,百姓們也都走出家門,看著鎮子上的紅色燈籠,顯得格外喜慶。
坊市的格局由兩條南北走向的主街撐起骨架,逛罷觀山街,一行人便要穿巷而過,去往另一側的觀水街。
行至一條僻靜巷弄時,前方引路的驛丞程晟依舊腳步不停,秦源卻忽然收住了步子。
秦源單手背在身後,緩慢地轉過身,對著李寶瓶三人笑了笑:“今日破例,你們每人可挑一本書。”
“不論價錢高低,只要咱們付得起,便都買下。”
這間書鋪藏在巷尾,生意看著格外冷清。
店門寬不過兩丈,跨進門檻,左右兩側便是直抵屋簷的書牆,密密麻麻的冊籍堆疊得整整齊齊。
鋪子最深處,一張小竹椅上坐著個穿玄色長衫的年輕人,他翹著二郎腿,雙目微闔似在養神,手中一把折起的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手心,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悠然自得。
這年輕店主生就一張俊朗卻帶著幾分陰柔的臉龐,眉眼間清逸出塵,全然沒有尋常市井商賈身上的銅臭俗氣。
少女朱鹿第一眼瞧見他,便不由得愣了神。
她實在沒料到,在紅燭鎮這般煙火市井的陋巷裡,竟能遇上氣質如此脫俗的風流人物。
棋墩山那位土地爺魏檗,此前掙脫束縛恢復神只真身時,也曾從矮小丑陋的白衣老翁,化作玉樹臨風的貴公子模樣。
可在朱鹿心中,魏檗的形象終究脫不開早先那副邋里邋遢的模樣。
反觀眼前這位公子,初見之下的驚豔感,實在太過鮮明。
論起氣度樣貌,比起他熟識的幾位世家公子,竟是半分不落下風。
朱鹿再次看向身旁的秦源,發現這位秦源先生的相貌更加出眾,其氣質與相貌皆是史無僅有的存在。
年輕人始終未曾睜眼,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店內諸書,概不還價,諸位客官買回去,是撿了漏還是吃了虧,全憑各自眼力。”
一旁的驛丞程晟湊近秦源,壓低了聲音細聲道:“這家鋪子在咱們紅燭鎮,也算小有名氣。”
“過往途經的讀書人,多半會進來逛上一逛,只是這位店主性情古怪得很,店裡書籍的標價,遠比市價高出數倍,而且誰要是敢開口還價,他當即就會攆人。”
“此人性子清高,半點不懂營生之道。從前有位戶部的大人微服私訪,就住在小人的枕頭驛,相中了他店裡一本標價三百兩銀子的孤本,不過是試著還了五十兩的價,就被他硬生生趕了出去,半點顏面都沒留。”
“那位大人回到驛站後怒不可遏,險些就讓縣衙封了這間鋪子,想來是覺得傳出去有損官威,這才讓它躲過了一劫。”
陳平安等人聽到這句話後,心中頓時瞭然,這多半是個不諳世事的腐儒,正是他平日裡最不喜的那類人。
他曾聽人說過,這類人慣於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甚至有人笑言,不出兩百年,大驪恐怕也會落得這般光景。
也正因如此,秦源對江湖上的這些讀書人,向來沒甚麼好印象。
眾人腳下的這條驛路,乃是大驪南方邊境通往京城的三條主驛路之一。
那些家境優渥的商賈或是仕途順遂的仕宦之人,若是北上前往京城及周邊重鎮,大多會選擇這條路。
倒不是因為它最為寬闊,而是另外兩條驛路雖更通達,卻擁擠不堪。
若是沒有足夠分量的官府勘合,或是兵家火牌,別說想在沿途驛站歇腳,就連大門都別想邁進。
每年,都有不少不懂其中門道的官員豪紳,因這事丟盡了臉面。
秦源看著眼前的書架,緩慢地走了過來,順勢拿出一本書看了起來,道:“你們也隨便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