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同意我給你寫信,轉頭還去鎮上給我買了最愛吃的桂花酥和麥芽糖,哄我不要再哭啦,秦源哥哥,你可不許笑我嬌氣,我只是太想你了。”
“等你辦完事回來,一定要第一時間來找我,我攢了好多好多好吃的,還摘了最新鮮的桃花,都給你留著。”
“盼你平安,盼你早歸。
——念你的阮秀”
秦源看完信紙,指腹輕輕摩挲著末尾那處微微暈開的墨跡,微然一笑道:“等著我吧。”
………
府邸的宴席散得早,程晟知曉秦源一行人心向江湖,也不敢過多挽留,只派了個伶俐的僕役在前引路,告知鎮上何處景緻最佳。
午後的日頭正好,褪去了清晨的微寒,紅燭鎮的煙火氣在暖陽裡愈發濃郁。
秦源將阮秀的書信仔細收好,放入貼身的錦囊之中,轉身便見李寶瓶早已拉著林守一的袖子,眼巴巴地望著鎮中熱鬧的方向。
阿良不知從哪摸出一根竹笛,橫在嘴邊吹著不成調的曲子,腳下步子邁得極大,陳平安則揹著劍匣,不緊不慢地跟在眾人身後。
從程府出來,沿著青石板路往鎮中心走,行過兩座石橋,便到了紅燭鎮最有名的祈願街。
街尾臨著那條繞鎮的小河,河上搭著一座木質長橋,橋身雕樑畫棟,雖不奢華,卻透著幾分雅緻。
橋的盡頭立著一塊丈高的青石碑,碑身光滑如鏡,上面早已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有求功名的,有盼姻緣的,皆是過往行人留下的心願。
石碑旁擺著幾張木桌,桌上放著筆墨紙硯,還有一疊疊紅色的祈願牌,幾個小童正圍著木桌,嘰嘰喳喳地幫著客人磨墨。
“就是這兒了!”
李寶瓶眼睛一亮,掙開林守一的手,率先跑到木桌旁,拿起一塊紅漆祈願牌,翻來覆去地看,道:“小師兄,我們也寫一個吧?”
秦源緩步走近,目光掃過石碑上的字跡,真草隸篆,五花八門,倒也有趣。
他抬手拂過桌案上的狼毫筆,笑道:“也好,難得來一趟,便許個願吧。”
阿良早已丟了竹笛,大剌剌地坐在木凳上,一把抓過最大的一支毛筆,蘸滿了濃墨,揚聲道:
“要說寫字,這世上能勝過我阿良的,怕是沒幾個!今日便讓你們開開眼界。”
李槐不知何時鑽到了阿良身邊,踮著腳尖盯著他的動作,嘴裡還嚼著剛買的麥芽糖,含糊不清地說道:“阿良,你可別吹牛,我看陳平安的字就比你好看。”
“哦?”
阿良挑眉,手中毛筆一頓,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個黑點兒,“你這小屁孩,懂甚麼叫書法?今日便讓你見識見識,甚麼叫筆走龍蛇,力透紙背!”
說罷,阿良手腕一抖,毛筆在紅漆祈願牌上揮灑起來。不過眨眼間,一個狂草的酒字便躍然牌上。
那字寫得龍飛鳳舞,筆畫肆意縱橫,倒是有幾分氣勢,只是太過潦草,若不仔細辨認,竟看不出是個酒字。
阿良放下毛筆,得意地將祈願牌舉高,對著陽光晃了晃:“如何?這字,夠不夠瀟灑?夠不夠大氣?”
李槐湊上去看了看,又轉頭看了看陳平安,忽然捂著肚子笑了起來:“醜!醜得慘絕人寰!阿良,你這字還不如陳平安哥哥的呢,起碼陳平安哥哥的字,我能認出來!”
這話一出,眾人都忍俊不禁。
李寶瓶捧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李槐說得對!阿良,你這字,怕是隻有你自己認識吧?”
阿良的臉微微一僵,隨即吹了吹鬍子,故作惱怒地敲了敲李槐的腦袋:“你這小子,有眼不識泰山!這叫狂草,狂草懂不懂?意境,懂不懂?”
李槐揉著腦袋,不服氣地嘟囔:“意境也不能當飯吃,字寫得認不出來,神仙看了都不知道你許的甚麼願!”
阿良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將目光投向陳平安,揚聲道:“陳平安,你來說說,我這字,當真有那麼醜?”
陳平安正站在木桌旁,拿起一支毛筆,細細地研著墨。
聞言,陳平安抬起頭,溫和地笑了笑:“阿良的字,自有風骨,只是太過奔放,尋常人難以領會。”
“你看看,還是陳平安有眼光!”阿良立刻得意起來,道:“小子,學著點!”
陳平安沒再搭話,低頭拿起一塊空白的祈願牌,又取了一張宣紙,鋪在桌案上。
他的字,既不像阿良那般狂放,也不似尋常讀書人那般娟秀,而是透著一股沉穩與堅韌。
筆畫橫平豎直,一筆一劃都格外認真,沒有絲毫的潦草。
不多時,四個楷書大字便出現在宣紙上。
一路平安。
陳平安將毛筆放下,又小心翼翼地將這四個字謄寫在紅漆祈願牌上,動作輕柔,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一路平安。”
阿良湊了過來,掃了一眼宣紙上的字,撇了撇嘴,道:“寫得一般,中規中矩,沒甚麼新意。”
陳平安並不在意,拿起祈願牌,走到石碑旁,找了個乾淨的位置,用繩子仔細地繫好。
紅色的祈願牌在風中輕輕搖晃,與周圍的牌子交織在一起,格外醒目。
“陳平安。”
阿良忽然開口,靠在石碑上,雙手抱胸,看著他的背影,“若是有一天,你有機會在一個地方,刻下一個字。不管那地方是高山之巔,還是江河之畔,亦或是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你會刻甚麼字?”
這話一出,周圍的喧鬧彷彿都安靜了下來。
李寶瓶和李槐也停止了打鬧,好奇地看向陳平安。秦源也收住了手中的筆,目光落在陳平安身上,帶著幾分笑意。
陳平安繫好祈願牌,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又望向遠方的青山綠水,沉默了片刻。
風吹過他的衣袍,獵獵作響,劍匣在他背上,透著淡淡的寒意。
他想起了龍泉縣的泥瓶巷,想起了爹孃,想起了照顧他的鄰居,想起了一路走來遇到的人,想起了自己想要守護的一切。
良久,陳平安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格外清晰:“我的姓氏。”
“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