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源要走的路,是自己的道,不是你鋪就的道,不是氣運贈予的道,唯有親自摔過、痛過,才能在浩然天下真正站穩腳跟。”
劍媽默然不語,素手微抬,一縷極淡的劍氣融入天地之間,遙遙望向大隋方向的那道青衫身影。
她何嘗不知,順境是最好的溫床,也是最兇的毒藥。
“我不會再刻意護著他。”
“大隋一行,讓他自己去闖,自己去面對。是折戟沉沙,還是破繭成蝶,皆由他自己的心性決定。若是連這點風雨都扛不住,那便不配握劍,更不配走那條至高無上的大道。”
楊老頭聞言,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嘴角微微上揚:“這才是道理。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哪有一路繁花相送。”
“風雨如晦,荊棘叢生,才是常態。你放手,便是對他最好的護持,他自立,方能成就真正的無上劍心。”
話音落下,楊老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目光落在廊橋下潺潺流淌的溪水之上,輕聲道:
“李槐那孩子,我自會照看,你不必擔心,倒是秦源,往後的路,要他自己一步一步走了。”
“東寶瓶洲只是起點,浩然天下浩瀚無垠,天外還有諸天,他這顆冉冉升起的新星,究竟是曇花一現,還是萬古流芳,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劍媽微微頷首,身形漸漸變得虛幻,唯有一縷亙古不滅的劍意,留在廊橋之上,與那柄老劍條遙遙相應。
她不再言語,心神卻依舊牽掛著遠方的少年,卻也終於下定決心,徹底收回所有暗中的庇護。
而此刻,前往大隋的官道之上,秦源似有所感,抬頭望向天際,嘴角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
翌日晨曦,金雞報曉。
離開棋墩山後,眾人也是朝著大隋王朝邊境野夫關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並沒有遇到甚麼太多的危險。
畢竟有阿良在這裡,哪怕是大驪王朝的偽白玉京都沒放在眼裡,更別說路過的山精鬼魅了。
李槐跳到白色毛驢身上,看著秦源,問道:“我說秦源,你真不打算要阿良給的寶物嗎?”
“我不需要,如果你喜歡的話,我的那份也可以送給你。”
“送給我?這是真的嗎?”李槐眼前一亮,連忙說道:“我李槐認定了,以後你就是我姐夫,回家我就和我姐說,讓她準備好嫁妝。”
“你說甚麼呢李槐!”
李寶瓶小手叉著腰,不滿的說道:“小師兄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你要是敢再這麼說的話,我就把你的褲子扒下來,丟在樹上。”
看著李寶瓶兇巴巴的模樣,李槐也是被嚇得低下了頭,心裡道:“可惡的李寶瓶,秦源就是我的姐夫……我說定了!”
秦源看了眼鬥嘴的李寶瓶與李槐,隨後看向陳平安,道:“目前感覺怎麼樣?”
陳平安聳了聳肩,微笑著回答道:“還可以,我還是第一次離開小鎮,沒想到外界的風景竟然如此美妙,看來以前的我,不過是坐井觀天了。”
“修行路上本就不是一朝一夕,放心吧,這路上我會教你打拳的,再讓你成為練氣士,到那個時候,你就能夠修補自己破碎的長生橋了。”
陳平安重重地點著頭,隨後揮舞拳頭,感受著空氣中散發出來的能量,也是頗為滿意。
他曾經答應過秦源大哥,自己會打百萬拳,如今在行進的路上,自己也不可能懈怠。
陳平安修煉的撼山拳如今已經小有成就,雖說無法擊敗高等級的強者,不過卻能夠依靠拳法,彌補與敵人之間的差距。
秦源看著陳平安收拳時沉穩的站姿,目光柔和,輕聲道:“我雖修的是劍,走的是練氣士大道,並非正統武夫,但那日見你打撼山拳我都已記在心裡,一字不差,一式不漏。”
話音未落,秦源便邁步走出數尺,站到官道旁一片平坦的草地上,青衫隨風微動,周身沒有絲毫刻意釋放的氣機,卻讓周遭瞬間安靜下來。
不等陳平安等人反應,秦源身形一沉,起手便是撼山拳的起手式。
沒有磅礴妖氣,沒有凌厲劍氣,更沒有練氣士的法訣加持,只憑一雙肉身,一拳打出。
轟!!
拳風如泰山墜地,沉悶卻霸道,周遭空氣驟然一縮,竟被這一拳硬生生壓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第二式斷江,手臂橫揮,力道如大江截流,剛猛無儔,地面青草瞬間被拳勁壓得貼地倒伏,連遠處的樹木枝葉都簌簌作響。
第三式摧山,身形踏前半步,拳鋒直指前方虛空,一聲悶雷般的炸響憑空響起,空氣被硬生生撕裂扭曲,彷彿連天地都要被這一拳砸出一道缺口。
一拳接一拳,秦源打得不快,卻每一式都穩如大地、重如山川。
撼山拳原本質樸剛硬的路數,在他手中竟生出一股儒者的厚重、劍修的銳利、武夫的不屈三者相融的奇特拳意。
沒有絲毫花架子,每一拳都落在理上、合在道上,拳意直衝雲霄,氣吞山河。
不過短短十餘息,一套撼山拳打完。
風停,氣落,塵埃不驚。
可李槐早已張大了嘴巴,從毛驢上差點栽下來,眼睛瞪得滾圓,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李寶瓶也忘了繼續嚇唬李槐,小手捂住嘴,滿眼都是震驚,她從未見過有人能把一套看似普通的路邊拳法,打得如此驚天動地,彷彿一拳就能打碎一座山峰。
陳平安更是心神巨震,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自己打撼山拳,只覺得是強身健體、錘鍊筋骨,可在秦源手中,這套拳彷彿活了過來,藏著天地至理,藏著破局之路,藏著他從未領悟到的拳魂。
直到此刻,陳平安心中才真正明白,甚麼叫一眼通萬法,甚麼叫天縱奇才。
阿良靠在馬背上,摘下腰間的酒葫蘆抿了一口,看得撫掌大笑,語氣裡滿是讚歎:“厲害,真厲害!”
“我阿良見過無數武夫,劍修,練氣士,像你這樣非武夫出身,只看一遍便吃透拳理,一拳打出堪比正統武道宗師氣勢的,你是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