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秦源的這番話,朱河微微點了點頭,也沒有再繼續說甚麼,而是安排李寶瓶她們先在這裡休息。
如果發生意外的話,自己會親自處理,保護小姐的人身安全。
至於其他人,他也只能順其自然了,畢竟他們父女主要就是為了保護李寶瓶,從而確保小姐能夠安然無恙的前往大隋王朝的山崖書院。
秦源看了眼李寶瓶,轉身朝著森林深處走去,憑藉他的實力,這裡的山精野怪根本沒辦法對他產生半點威脅。
若是自己不離開的話,恐怕那幾個東西也不會出現。
畢竟這群誕生靈智的傢伙,可不會白白奉獻自己的生命。
阿良似乎看出秦源的打算,也決定去找陳平安,將朱河他們單獨留在這裡,從而將那群山精野怪都吸引出來,一網打盡。
眼見阿良前輩與秦源先生都已經離開,朱河按部就班完成那道撮壤成山訣,捻出嶽字,燒掉黃符,踏罡呵氣,最後雙指併攏,對著地面上的土符輕聲念道:
“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敕!”
朱河始終保持這個手指朝地的姿勢,神色越來越尷尬,因為地面上的那個嶽字紋絲不動。
按照泛黃古籍所記載的解釋,開山篇中所謂的捻土造山,並非實實在在出現一座山峰。
這與走水篇中名副其實的吐唾橫江符大不相同,撮壤之後,這個嶽字將會成為一地山神、土地走出棲息洞府的橋樑。
只要不是太蠻橫的非分之想,那麼被邀請出山的神只,多半會答應燒符之人的要求。
因為那張黃紙符籙本身,就類似一份登門禮,坐鎮一方山水的神靈只要出現,就意味著他們願意開門迎客。
可是朱河覺得自己這次臨時抱佛腳的請神儀式,多半是黃了。
但是當朱河循著一陣巨大的聲響向山脊望去時,只見樹木依次轟然倒塌,顯然有龐然大物在飛快登山,矛頭直指山頂石坪眾人,正以排山倒海之勢迅猛向上。
響徹山脈的驚人動靜,使得朱鹿李寶瓶他們迅速向朱河靠攏,朱河轉頭沉聲道:
“退回去!你們站在石坪中間,不要輕舉妄動,接下來不管發生甚麼,都不要隨意靠近我這邊。”
年紀最小的李槐臉色蒼白,扯了扯身旁李寶瓶的袖子,“不會是吃人的妖怪吧?要不然就是山神作祟?之前陳平安告訴阿良別隨便亂坐樹墩子,說那是山神老爺的交椅,坐不得……”
李寶瓶雙臂環胸,胸有成竹道:“我們不要自亂陣腳,就算朱叔叔擋不住那東西,小師兄和阿良很快就會趕來幫忙。”
就在朱河想要說甚麼的同時,面前突然飛出一個身著碧綠色衣袍,鬚髮斑白,手握柺杖的老翁。
老翁看到朱河後,二話不說直接動手,不斷地揮舞手中的柺杖,更是破口大罵起來。
“混賬王八羔子!欺人太甚!”
老翁鬚髮倒豎,指著半空破口大罵,渾濁老淚縱橫滿面,聲音嘶啞又悲憤:“我活了幾百年,跟只縮頭老鼠似的,東躲西藏,忍氣吞聲,就為了苟全一條殘命!”
“本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渾渾噩噩熬到頭,誰曾想,竟讓我撞上這千載難逢的大機緣!”
“只要藉著大驪朝廷敕封山水正神這陣東風,我便能從一方土地,一步登天晉為山神!到那時,我也能挺直腰桿做人,不用再受那些兇物的欺壓凌辱,就算依舊鬥不過它們,至少也能混個安穩溫飽,不至於這般窩囊!”
老翁越說越激動,手中竹杖狠狠砸在地上,震得塵土飛揚:“你們有本事,就自己去跟那些兇物搏命啊!憑甚麼拿一張破符,硬生生把我拖進這趟渾水?”
“我想躲都躲不掉!如今倒好,要跟著你們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一起葬身蛇腹,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殉情?殉個屁!”
老翁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秦源等人破口大罵:
“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鬼,不是甚麼嬌俏娘子,也不是甚麼半老徐娘!你們難道還看上我這把老骨頭不成?!說啊!有本事大聲告訴我!一群挨千刀的混賬東西!”
罵到激動處,老翁已是涕泗橫流,只剩下無盡的憋屈與絕望,顯然是對這群人的憤怒。
“不好……”
就在這時,朱鹿突然發出一道刺耳的叫聲,整個人彷彿看到了甚麼一樣,踉蹌地向後退了兩步,眼眸中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恐懼。
朱河循聲轉頭望去,剎那間頭皮發麻,渾身汗毛倒豎。
一顆碩大如大水缸的漆黑蛇首,從山脊後方緩緩抬起,最終完整地映入山巔石坪上眾人的眼簾。
一雙銀灰色的豎瞳冷冽逼人,猩紅的舌頭長如木椽,飛速吞吐,發出刺耳的呲呲聲響。
這條黑蛇體型龐大得駭人,半截身軀緩緩盤上石坪,頭背生著對稱的巨大鱗片,通體漆黑如墨,在夕陽餘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雖是妖物,眼神卻異常通人性,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與玩味,死死盯著那鬚髮蓬亂,衣衫邋遢的白衣老翁,彷彿在宣告:躲了這麼多年,終於還是被我逮到了。
老翁見狀,渾身氣力瞬間抽乾,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那根相伴多年的竹杖也脫手甩出。
他捶胸頓足,嚎啕大哭:
“造孽啊!我好歹也是一山的土地老爺,到頭來竟被一頭畜生逼到這般地步,這日子真沒法過了啊……”
黑蛇緩緩挺直身軀,蛇頭越抬越高,腹部之下,隱隱露出一對細小的爪子,只有四趾,如同人間藩王蟒袍上的紋樣,而非帝王真龍的五趾。
可這一趾之差,在山巔眾人與這土地老翁眼裡,早已毫無意義。
老翁眼珠忽然滴溜溜一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從地上爬起,仰著頭對著黑蛇強裝鎮定,驚喜似的喊道:
“這些武夫莽夫的皮肉又粗又糙,肯定不好吃!你是衝著身後這些細皮嫩肉、靈氣十足的娃娃來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