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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倔老太太

2026-05-04 作者:我還是一根蔥

陳峰看過來。

張燕拎著領子翻轉了一下,指著領面和領底的結合部位。

“你看這條弧線,從這兒到這兒,不是車縫壓出來的。”

“是用熨斗一點一點歸攏、拔開,靠蒸汽和手勁把面料'燙'出弧度,這種活兒不是會踩縫紉機就能幹的。”

她放下大衣,拿起工藝單翻到最後一頁。

紅字備註她昨晚已經看過了,但此刻對著實物再看一遍,壓力翻了一倍。

“整件衣服,縫紉機能完成的部分大概佔六成。”

“剩下四成全是手工活——手工鎖邊、手工繰針、手工釘暗釦,加上這個手工歸拔駁領。”

張燕抬起頭,看著陳峰。

“我能做。”

陳峰等著她的下半句。

“但我一個人做不了四百件。”

她把大衣重新放回箱子裡,語氣沉下來:“咱們那二十六個工人,縫紉機上的活沒問題,但手工歸拔這種高階定製的工序,能上手的不超過三個人。”

“而且這三個裡面,真正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個。”

“誰?”

“周桂蘭。”

陳峰對這個名字沒印象。

“老廠的技術組組長。”張燕說,“四十八歲,做了三十多年縫紉。”

“她十六歲進青澤縣被服廠當學徒的時候,帶她的師傅是從上海南遷下來的老裁縫。”

“手工歸拔、手工盤扣、手工開袋,這些快失傳的老手藝她全會。”

“李建國那廠子能撐八年,一大半靠的就是她,外貿單子的樣品全是她一個人做的。”

“驗廠的時候老外看了她的手工繰針,豎大拇指說better than Italy。”

陳峰聽出了問題。

“她不在那二十六個人裡?”

張燕搖頭。

“我昨天打了她電話,關機。前天也打了,也是關機。”

“託人問了一圈,說她去年廠子倒了以後,在家躺了三個月,然後去了鎮上衛生院旁邊擺攤,補衣服、改褲腳。”

“一天掙個三四十塊錢。”

張燕的聲音低了下去。

“李建國欠她最多,七個月,兩萬四千塊。她老公前年沒了,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上學。那兩萬四,是她大女兒上大專的學費。”

廠房裡又安靜了。

陳峰沒說話,走到廠房門口,看了一眼外面。

開發區的路面被正午的太陽曬得發白,遠處一輛拉裝置的卡車正從國道拐彎進來。

張燕訂的第一批裝置到了。

陳峰轉回頭:“裝置先接上,工位先擺好。桂蘭嬸子的事,我去辦。”

"你?"張燕愣了一下,"你認識她?"

"不認識,但你說了,她是關鍵。關鍵的事我自己辦。"

陳峰掏出手機給劉浩發了條語音:"浩子,周桂蘭,老服裝廠技術組長,四十八歲,現在在鎮上衛生院旁邊擺攤。”

“幫我問清楚具體位置,十分鐘內回我。"

劉浩秒回了一條語音,背景音是汽車喇叭聲:“桂蘭嬸?我知道啊,不用問,就在中心衛生院東邊那個巷口。你找她幹嘛?”

“那嬸子脾氣可硬了,上回社群給她辦低保她都不要,說丟不起那人——”

陳峰關了語音,拿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張燕在後面喊了一聲:“小峰!”

陳峰停下腳步。

“她脾氣確實硬。”張燕斟酌著說。

“被李建國騙得最狠的就是她,現在聽見'服裝廠'三個字就跟聽見罵人似的。你去了她不一定搭理你。”

陳峰點了點頭。

“那就讓她罵完再說。”

他走出廠房的時候,第一輛裝置卡車已經停到了門口。

車廂板嘩啦放下來,露出碼得整整齊齊的紙箱——每個箱子上都印著"JUKI"的標誌。

六十臺日本重機牌平縫機。

工人們已經到了十幾個,正三三兩兩站在門口張望。看見卡車上的裝置,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的媽,這是重機的?"

"這機器我在東莞見過,大廠才用這個,一臺好幾千吧?"

"好幾千?上回張姐說一臺七千二!"

"七千二?六十臺……那得多少錢?"

嘰嘰喳喳的聲音在身後響成一片。

陳峰沒回頭,發動了他爸那輛半新不舊的五菱宏光,朝鎮上開去。

中心衛生院東邊的巷口他很熟。

小時候每次打預防針完了,他媽都帶他去巷口吃一碗餛飩。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餛飩攤已經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用兩根竹竿搭起來的簡易棚子,棚子底下襬著一臺老式縫紉機——不是腳踏的那種,是更老的手搖式。

縫紉機後面坐著一個女人。

頭髮花白紮在腦後,臉瘦得顴骨突出。

一副老花鏡架在鼻樑上,鏡腿斷了一根,用膠布纏著。

她正低頭給一件校服改褲腳。針腳走得極慢,極穩。

旁邊一個胖女人正搖著蒲扇抱怨:“桂蘭,換個拉鍊收八塊,你也太黑了,鎮那頭裁縫鋪才收五塊。”

周桂蘭手裡的活沒停,右手搖著轉輪,左手推送著布料。

“拉鍊三塊,線一塊,手工四塊。”周桂蘭頭也不抬,“嫌貴你現在拿走,去鎮那頭。”

胖女人被噎住了,扇子扇得更響:“你這人,難怪李建國坑你,就你這臭脾氣,活該。”

縫紉機的聲音戛然而止。

周桂蘭抓起剪刀,“咔嚓”剪斷線頭,把褲子往桌上一扔。

“八塊!給錢!”

胖女人掏出十塊錢拍在桌上,拿了找零,罵罵咧咧地走了。

周桂蘭把十塊錢塞進圍裙口袋,重新拿起另一件衣服。

陳峰走上前。

“改褲腳放這兒,下午四點來拿。”周桂蘭依然沒抬頭。

旁邊的紙箱上,用記號筆歪歪扭扭寫著價目表:改褲腳五塊,換拉鍊八塊,打補丁三塊。

“桂蘭嬸,我不改褲腳。”

周桂蘭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老花鏡後面的眼睛打量了陳峰兩遍。

“不認識,你找誰?”

“找你。我叫陳峰,在開發區開了個服裝廠——”

“不去。”

兩個字,乾脆利索。

周桂蘭低下頭繼續踩她的縫紉機,彷彿剛才那三秒的對話根本沒發生過。

陳峰沒走。

“嬸子,我話還沒說完。”

“不用說完。”周桂蘭頭也不抬。

“服裝廠三個字我聽夠了,你們一個個來的時候嘴上抹了蜜,走的時候兜裡揣著大家的血汗錢。”

“我今年四十八,被騙了一回,夠了。"

她的手穩得很,但腳下踩踏板的節奏快了一拍。

陳峰蹲下來。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看了看那臺手搖式縫紉機。

機頭上的漆已經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鑄鐵。

針板邊緣有一道裂紋,用鋁片打了個補丁。

這臺機器少說用了二十年。

“嬸子,你這臺機子的壓腳彈簧快不行了。”

周桂蘭的手終於停了。

她慢慢抬起頭,重新看了陳峰一眼,這一回看得仔細。

“你懂縫紉機?”

“我不懂縫紉,但我懂機械結構,你踩三腳跳一針,是壓腳壓力不夠,送布輪打滑。”

“不是你技術問題,是彈簧老化了。"

周桂蘭沉默了五秒鐘。

她把老花鏡摘下來,摺好放在旁邊的紙箱上。

“你到底是幹啥的?”

陳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張照片——蘇紅梅寄來的那件菸灰色羊毛大衣。

他把螢幕遞到周桂蘭面前。

“嬸子,你看看這件衣服。”

周桂蘭的目光落在螢幕上。

一秒、兩秒、三秒。

她拿過手機,湊近了看。

手指在螢幕上放大,劃到駁領的位置,停住了。

然後她的手開始抖。

那是一種被壓了太久的東西突然湧上來的顫抖。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個手藝人看見真正好活兒時,骨子裡那種壓不住的癢。

“這個歸拔……”

她的聲音變了,沙啞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是老路子。現在外面工廠沒人肯這麼做了,全改熱壓定型,三分鐘一個領子。又快又糙。”

她把手機還給陳峰,重新戴上老花鏡。

但這一回,她沒有低下頭。

“你想讓我做這個?”

“對,四百件。”

周桂蘭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開口了。

“你要是讓我做,也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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