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紅梅放下電話,在南京西路寫字樓十四層的落地窗前站了兩分鐘。
窗外是上海九月的天際線,陸家嘴三件套在夕陽裡泛著金屬色的光。
她手裡捏著那支沒點的細支菸,轉了兩圈,又塞回了煙盒。
戒了三個月了,不能因為陳峰這小子破功。
她轉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把剛才發給陳峰的那套工藝單在電腦上重新開啟,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菸灰色雙面羊毛大衣。
秋冬主推款。面料是義大利進口羊毛呢,一米布光成本就一千二。
版型是她花十二萬從義大利請的獨立版師打的,駁領的歸拔弧度精確到毫米級,前片和後片的拼接必須手工對格,縫份控制在零點三公分以內。
整件衣服最難的地方在腰線。
收腰不是靠省道硬收的,是透過立體裁剪讓面料自然貼合人體曲線,稍微偏一點就會出褶子,出了褶子就是廢品。
這種活兒,她合作了六年的廣州代工廠,良品率也才百分之八十五。
她把陳峰發來的廠房照片又翻了一遍。
空蕩蕩的車間,地上還畫著粉筆線,裝置一臺都沒進場。
蘇紅梅靠著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
她確實沒拒絕陳峰。
不是因為她覺得他能做出來,而是不能拒絕。
三年前那件事——前夫捲走八百萬跑路的那個冬天,如果不是陳峰拿自己的錢墊了工人工資,淮海路那家旗艦店根本開不出來。
沒有那家店,“紅裳”這個牌子就死在了最後一公里。
這份人情,她蘇紅梅認。
但認歸認,她把今年秋冬主推款扔過去,不是因為大方,是因為她手裡真沒有合適的低端訂單可以給。
“紅裳”定位中高階女裝,吊牌價一千五起步,最便宜的一件襯衫出廠價都要三百。
這種價位的衣服,對工藝的要求在國內代工廠裡排前百分之十。
她不可能從自己的生產線上拆一批流水貨給陳峰練手。
那不叫幫忙,那叫砸招牌。
所以她挑了這款大衣。
四百件,總貨值一百二十八萬,聽著挺大方。
但蘇紅梅心裡清楚——以一個縣城新廠的水平,根本做不出來。
她圖的不是成品,是一個臺階。
讓陳峰試一試,看看他那邊工人到底是甚麼水平。
做不出來不丟人,做出來了她再往下談。這中間有迴旋的餘地,不至於讓雙方都下不來臺。
至於那句“品質不行就別怪姐姐不給面子”——那不是威脅,是實話。
後面兩個股東一個是溫州做供應鏈的老狐狸,一個是杭州搞電商的海歸,這兩位可不講甚麼舊情分。
蘇紅梅開啟微信,翻到一個叫“周姐·雅漫”的對話方塊。
周麗華,“雅漫”品牌創始人。
做的是一百到三百價位段的通勤女裝,走量,主打線上渠道。
兩人三年前在一個行業論壇上認識的,不算深交,但能說上話。
蘇紅梅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周姐,在嗎?問你個事。”
三十秒後回覆來了。
“紅梅啊,啥事。”
“你那邊最近有沒有量大的基礎款要往外放的?襯衫、T恤都行,工藝別太複雜的那種。”
“怎麼?你'紅裳'改做平價了?”
“不是我,我有個朋友在老家那邊開了個新廠,剛起步,想接點活兒練練手。”
對面打字的速度慢了下來。
蘇紅梅知道周麗華在想甚麼。
在這個圈子裡,“朋友新開的廠”基本等於“不知道甚麼來路的草臺班子”。
沒有人願意把自己的訂單交給一個連樣品都沒見過的陌生工廠。
但蘇紅梅的面子值幾斤幾兩,周麗華掂得清楚。
“甚麼規模?”周麗華問。
“六十臺平縫機,工人三十人左右,後面還會擴。”
“三十個人?”
蘇紅梅能想象周麗華那邊挑眉的樣子。
“紅梅,我跟你說實話啊。三十個人的小作坊,我這邊最基礎的通勤襯衫一個月走量兩萬件,他吃不下。”
“就算拆一千件給他打樣,我這邊QC驗貨跑一趟的差旅費都不划算。”
蘇紅梅沒回,等著她說下面的話。
“但你開了口,我不能不給面子。這樣吧——我十月有一批棉麻闊腿褲要外發,工藝簡單,就是平縫加鎖邊,量大概三千條。”
“單價給到十二塊一條。你讓你那個朋友先把樣品做出來,我看看再說。”
十二塊一條。
三千條,總共三萬六。
蘇紅梅垂下眼,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秒。
這點錢連陳峰那個廠一個月的電費都不一定夠。
但蚊子再小也是肉,新廠總得有活兒幹,哪怕是最基礎的活兒,總比機器開了工沒單子空轉強。
“行,謝周姐。等我這邊確認了給你回話。”
蘇紅梅發完這條訊息,把手機往桌上一扣,仰頭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
陳峰這小子,到底想清楚了沒有。
搞建築設計和搞服裝生產是兩碼事。
畫得出圖紙不等於縫得了衣裳。
他那個縣城有多少人口她不清楚,但一個小縣城能有多少能拿得出手的縫紉工?
嘆了口氣,她只能等陳峰交完卷再說了,“實在不行,只能把周姐推薦給他了。”
...
第二天。
順豐的快遞車十點準時到了開發區門口。
陳峰簽收的時候,快遞員多看了他兩眼。
一個牛皮紙箱,從上海寄到這個連紅綠燈都沒幾個的縣城,空運加急,光運費就三百多。
箱子搬進廠房,張燕已經等在裡面了。
她昨晚沒睡好。蘇紅梅發來的那九張工藝單圖片她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越看越心沉。
陳峰用美工刀劃開封箱帶,掀開蓋子。
裡面是一件菸灰色的羊毛大衣,疊得規規矩矩,外面裹著一層無酸棉紙。
大衣旁邊是一個透明檔案袋,裝著完整的紙質工藝單和一小卷同色面料樣片。
張燕伸手把大衣拎出來,抖開。
廠房裡安靜了三秒。
這件衣服掛在手上的那個瞬間,張燕就知道了——這不是她以前在李建國廠裡做的那種地攤貨。
面料是雙面呢,不是市面上那種化纖混紡的假雙面,是真正的純羊毛雙面呢,兩層面料中間不加襯,靠紗線交織自然成型。
這種面料裁剪的時候不能用普通電剪,得用圓刀一層一層片開,稍微手抖一下就廢一塊料。
她翻到衣服內側。
沒有包邊,沒有鎖邊,所有縫份都是手工藏針縫合的。翻過來看不見一根線頭,乾乾淨淨,跟正面一模一樣。
這就是所謂的"雙面工藝"——衣服正反兩面都能穿,沒有里布,沒有縫份外露。
張燕的手指沿著駁領的弧線慢慢滑過去。
停住了。
"小峰。"
"嗯?"
"這個駁領……是手工歸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