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回京,臣必當盡力彌補。”
舒月毫無靈魂地勾了勾唇角,訥訥道:“那倒也不必……”
“公主,您說甚麼?”
“沒。”張硯清了清嗓子開口:“她甚麼都沒說。”
“謝將軍既然要回京,我們不妨同行如何?”
不知為何,謝同光總覺得舒月和張硯怪怪的,但具體因為甚麼,他不知道。
但駙馬都發話了,他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如此甚好,多謝駙馬。”
“臣這便下去叫他們收拾準備。”
張硯:“嗯,去吧,半個時辰後出發。”
待他一走,兩夫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神裡看到一種生無可戀的光芒。
舒月一頭扎進張硯懷中,“阿硯,怎麼辦?咱們要跟著回去嗎?”
本來京城裡那三角戀就已經夠亂的了。
現在謝同光這個正室回去,蕭靖辭和謝亦塵兩人怕是沒機會了。
畢竟謝同光和江晚棠可是正兒八經拜過天地和高堂的夫妻。
張硯一下又一下地順著她的背,“謝將軍一回去,京城恐怕要亂了,你不想看戲?”
此言一出,舒月連連點頭,想看,當然想看。
人活一世,沒甚麼比吃瓜更有意思。
半個時辰後,公主駙馬和謝同光三人坐一輛馬車,孫家人在後面的馬車,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踏上了回京的路。
舒月原本的計劃被打破,她現在腦子裡全部都是謝同光沒死這件事。
張硯坐在她身邊,手裡裝模作樣地拿著一本書,時不時拿眼角餘光去瞥對面的謝同光。
謝同光坐在他們對面,靠著車璧閉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馬車顛簸,他的身體隨著車身的晃動微微搖晃。
可他的呼吸平穩,波瀾不驚。
舒月心說,希望他回到京城之後還能像現在這樣。
她看了他好幾眼,終究沒忍住,輕咳兩聲,故作隨意地開口:“謝同光,你這次回京,以後有甚麼打算?”
他緩緩睜眼,聲音平靜,“守著侯府,在母親身邊盡孝,和娘子紅袖添香。此外,別無所求。”
舒月一愣,沒想到他會如此回答,沉默片刻後又開口,聲音帶著幾分試探:“那,那位孫二娘子呢?你打算如何處置?”
謝同光蹙眉,看了她一眼,滿臉疑惑:“甚麼怎麼辦?”
張硯放下手中的書,慢悠悠地接話,聲音溫和卻一針見血:“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但謝將軍如今已有娘子,可是打算納孫二娘子為妾?”
此言一出,謝同光先是一愣,旋即連連搖頭,像是聽到了甚麼荒謬至極的言論,聲音裡都帶著幾分急切和認真:“駙馬此言差矣,我們侯府從無納妾的習俗。臣有晚棠足以,無需納妾。”
兩夫妻對視一眼,滿臉的一言難盡。
他繼續說,聲音沉穩堅定,“孫二娘子是臣救命恩人的女兒,豈有讓恩人之女做小伏低之理,臣納她為妾,實為恩將仇報。”
“此事斷不可為,臣也不屑做這種事。”
“孫二娘子值得一個好人家,她應該找一個真心待她、只娶她一個人的男人,風風光光地出嫁,堂堂正正地做正頭娘子。”
馬車裡安靜下來,舒月摳著手指不再說話,她想起曾經江晚棠被皇兄囚禁在太和殿,關到昏迷。
她一直在等一個自由,一個解脫,一個能堂堂正正做人的機會。
而如今,她的丈夫回來了,他心悅她,此生只要她一個。
只要人沒傻,都知道該選誰。
便是讓她來選,她也會選謝同光的。
她的皇兄恐怕要失戀囉。
舒月聳聳肩,閉上眼睛裝死。
馬車在承宣侯府門口停下,舒月打起車簾看了眼,轉頭對謝同光說:“到了,你下車吧。”
謝同光微微頷首,大步下車,正欲向兩夫妻道謝,便見車伕揚鞭,馬車飛奔而去,捲起一路塵土,轉眼就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那輛遠去的馬車,一臉蒙圈:“……”
謝同光搖搖頭,轉身看著那扇熟悉的大門,匾額在日光下泛著金燦燦的光,兩尊石獅子還是從前的模樣。
一切好像都沒變。
他站了片刻,上前叩門。
孫家人已經從後面的馬車上下來了,孫二丫抱著弟弟,仰著脖子看侯府的門楣,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著。
她在山裡住了一輩子,見過最大的房子就是村裡的土地廟。
如今這座氣派的侯府矗立在她面前,朱漆大門,銅釘鋥亮,石獅威武,門楣高聳,她忽然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不對勁起來。
衣裳太土,鞋子太破,手上還有常年打獵留下的繭子,臉上還有被山風吹出的紅血絲。
她往後縮了縮,躲到了父親身後。
孫老爹也緊張,粗糙的大手在衣襟上反覆搓著,搓得衣襟都起了毛邊。
硃紅大門開啟,門房探出頭來,看著粗布麻衣,曬得黝黑,像個莊稼漢的謝同光,第一眼並沒認出來,“敢問郎君是?”
“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我是誰。”
門房對上他那雙銳利的眼眸,揉了揉眼睛,忽的腿一軟,整個人靠在門框上,手指指著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磕磕絆絆道:“大……大郎君?”
“是我。”
門房的身影晃了晃,轉身連滾帶爬往裡跑,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又尖又利:“大郎君回來了!”
“大郎君沒死,他回來了!”
他一路衝進了錦繡院,王媽媽正端著茶盞從廊下過,聽見這喊聲,手一抖,茶盞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她愣了一瞬,然後提著裙襬往正廳跑,跑得比年輕人還快。
林婉玉正靠在引枕上閉目養神,忽然聽見外面一陣喧譁,腳步聲由遠及近,正要開口訓斥,王媽媽已經衝了進來。
“主母,主母!”王媽媽的聲音在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大郎君回來了!”
此言一出,林婉玉愣愣地看著她,像是沒有聽懂她在說甚麼。
話沒出口,眼淚已經先掉了下來。
她猛地站起身來,王媽媽扶著她,腳步踉蹌地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