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靖辭張了張口,看著母后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突然有些自慚形穢。
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他深吸一口氣,起身行禮,“謝母后教誨,兒子明白了。”
言畢,他轉身就走,明黃色衣襬在風中翻飛,步伐又快又重,帶著幾分惱羞成怒後落荒而逃的意味。
蕭靖辭沒有直接回太和殿,而是走到壽康宮偏殿的窗前。
窗戶是關著的,暖黃的光線從裡面透出來,映著窗紙上一個纖細的影子。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影子良久,手緩緩抬起想叩窗,手指在觸碰到窗欞那一瞬又猛地縮了回來。
蕭靖辭垂下手,緊握成拳,又看了片刻才轉身大步走進了夜色裡。
福祿提著燈籠在後面追,跑得氣喘吁吁,卻不敢喊他,只是悶頭跟著。
偏殿裡,江晚棠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書,翻了一頁又一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籠罩在書頁上的陰影消失後,她緩緩起身走到窗前,將窗戶推開一條縫。
窗外空蕩蕩,只有夜風吹過迴廊,將廊下的燈籠吹得搖搖晃晃。
她就這麼站了一會兒,無聲的嘆息溢位唇角,才慢慢關上窗,吹了燈,上床躺下。
黑暗中,她睜著眼,望著頭頂的帳幔,很久很久,才慢慢地閉上了眼。
翌日晌午,江晚棠撥弄著花瓶裡的花枝,將一些乾枯的花瓣取下,丟進渣鬥裡,動作輕柔而緩慢。
小滿提著裙襬走進,腳步比平日裡快了幾分,還探頭探腦地張望著,瞧見偏殿裡只有江晚棠一人,明顯鬆了口氣。
江晚棠將最後一片花瓣丟進渣鬥,轉頭看她,笑吟吟道:“幹甚麼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小滿走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從袖中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塞進她掌心,壓低聲音道:“少……娘子,這是方才一個不認識的小宮女交給奴婢的,讓奴婢轉交給您。”
江晚棠展開紙條一看,心跳霎時漏了半拍。
上面的字跡清雋挺拔,端端正正。
很熟悉,是謝亦塵。
她極快地掃過紙條上的字,心中一沉,又猛地提了起來。
謝亦塵邀她在壽康宮外的花園一見,她沒想到他的手這麼長,居然已經伸到了宮裡。
江晚棠心中一驚,指尖微微發涼,攥著那張紙條像一塊燒紅的碳,掌心生疼。
小滿見她臉色不對,想湊過來看,江晚棠已經將紙條湊到燭火上。
火舌舔上紙角,很快便燒了起來,橘黃的火光在她眼底跳躍,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將紙條丟進渣鬥裡,親眼看著紙條被徹底燒成灰燼才鬆了口氣,旋即理了理衣襟,“小滿,陪我出去走走。”
小滿一愣,沒有多問,跟在她身後出了壽康宮。
壽康宮門外的花園不大,卻佈置得精緻,幾株老梅,一叢修竹,一座小小的假山。
假山旁有一方石桌兩張石凳,是太后春日裡賞花歇腳的地方。
太后喜歡安靜,是以園中有些冷清,連個灑掃宮人都沒有。
“小滿,你就在這兒守著,若有人靠近便出聲喚我。”她抬手做了個止步的動作,示意小滿不用再跟著她。
小滿福身應了聲是,盡職盡責地守在花園入口處。
江晚棠進了花園,腳步不快不慢,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沒有看見謝亦塵。
園中空空蕩蕩,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她在石桌旁站定,四下看了一圈,還是沒人。
江晚棠不由蹙眉,以為自己來得太早了,正要轉身,忽然腰間一緊,一隻大手從身後伸出來,猛地將她拽進假山後面。
她的驚呼聲還沒出口,後背便抵上了冰涼的假山石,眼前是一襲緋色的官袍,還有那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
謝亦塵站在她面前,一隻手扣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假山上,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
他身上還穿著朝服,冠帽端端正正地戴著,顯然是一下朝便想方設法來了這裡,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
江晚棠的心跳快得幾乎從胸腔裡蹦出來,還沒來得及張口便被他一把抱在了懷裡。
他抱得很緊,似乎要把她揉進骨血,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裡劇烈的心跳。
謝亦塵的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急促而滾燙,帶著一種失而復得、近乎貪婪的喜悅。
江晚棠一時失神,忘了推開他,就這麼乖巧地任他抱著。
過了很久,他才鬆開些許,她抬頭對上他的目光,才看清他眼底的青黛濃得像是被人打了一圈,眼白上布著血絲,顯然一夜沒睡好。
她的心倏地軟了一下,“你……”
話剛起了個頭,謝亦塵又收緊了手臂,將她的臉按回自己胸口,不讓她說話,也不讓她看到自己憔悴的模樣。
她聽見他的聲音自頭頂響起,低沉暗啞,“別說話,讓我抱一會兒。”
江晚棠安靜下來,沒有再動,也沒有再說話,四周一時安靜到只能聽見兩人交纏在一起的呼吸聲。
“你們在做甚麼?”一道冰冷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
江晚棠身體一僵,猛地轉過頭去,蕭靖辭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就站在不遠處,將兩人擁抱的場面看了個一清二楚。
他負手而立,玄色常服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鳳眼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際。
江晚棠心中咯噔一聲,頓時沉到谷底,下意識去尋找小滿的蹤跡。
她不會出事了吧。
謝亦塵也看見了蕭靖辭,但他沒有鬆手,反而把江晚棠抱得更緊了些。
江晚棠整個人都被他箍在懷裡,姿態親密而坦蕩,像是在宣告著他的所有權。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發頂,直直看向蕭靖辭,透著三分近乎挑釁的坦然。
蕭靖辭的目光落在江晚棠腰肢上的手,眼底翻湧著濃烈的風暴,殺意瀰漫。
垂在身側的手攥緊成拳,指尖掐進掌心,聲音冷若冰霜,“江晚棠,過來。”
江晚棠望著他的眼睛,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