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呼吸一滯,臉色都白了好幾個度,身體直往後縮,恨不得自己能隱身。
她從侍奉江晚棠起就喚她少夫人,如今怎麼還成罪過了。
小滿低著頭,緊緊絞著手指,一時心亂如麻。
沒行皇后冊封大典,肯定不能叫娘娘的,也不能叫少夫人,以後她該如何稱呼江晚棠?
江晚棠沒聽見蕭靖辭說了甚麼,才洗好臉就有宮女送來飯食,擺了滿滿一桌。
飯菜香撲鼻,江晚棠吸了吸鼻子,徑直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碗開始吃飯。
蕭靖辭不需要小滿的回答,只要她能聽懂就好,一撫衣袖轉身回了御案後,重新拿起硃筆繼續批那些沒有批完的奏摺。
江晚棠就坐在他一抬頭就能看見的地方,他批兩份摺子就抬頭看她一眼,再低頭繼續。
她安靜地坐在桌前用飯,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她身上,將她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溫暖。
江晚棠的側臉很好看,睫毛微微翹著,小口小口地吃東西,腮幫鼓鼓的。
蕭靖辭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滿足,像是心裡一直空著的地方被填得滿滿當當。
太和殿裡很安靜,只有硃筆劃過奏摺的沙沙聲,和偶爾碰動碗筷的輕響。
一個在御案後面,一個在餐桌前面,誰都沒有說話,可那安靜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默契。
像是一對尋常的夫妻,在尋常的午後各自做著各自的事。
江晚棠知道自己跑不掉,跑掉了也會被打暈帶回來。
乾脆甚麼都不去想,也不去問,就這麼無名無分地在太和殿住下了。
*
翌日,金鑾殿。
晨光從殿門湧進來,將滿殿的硃紅柱子鍍上一層淡金。
百官肅立,鴉雀無聲,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慢。
氣氛沉默而肅穆,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最後一刻,連空氣都凝滯了。
蕭靖辭身著朝服坐在龍椅上,目光從百官身上掃過,只在看向謝亦塵時有片刻停頓。
朝議開始,有大臣稟報了幾樁尋常政務,蕭靖辭一一處置了。
底下的官員應著,聲音發緊,生怕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成了點燃火藥桶的引線。
幾樁事議完,殿內安靜了一瞬,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今天可以平安無事地散朝時,謝亦塵握著笏牌從文臣列中走了出來。
他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笏牌舉至眉齊,聲音清朗,響徹大殿,“陛下,臣有本啟奏。”
文武百官呼吸同時一緊。
蕭靖辭靠在龍椅上,十二毓的珠墜遮住眼簾,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說。”
謝亦塵抬頭,極其大膽地直視高位上的年輕帝王,聲音沒有一絲起伏,“陛下正值壯年,卻遲遲不肯納妃,六宮空懸多年,後宮冷清無人,以致國本空虛,宗廟不安。”
“臣懇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廣納妃嬪,延綿子嗣。”
話音落下,金碧輝煌的大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蕭靖辭垂眸看著謝亦塵,目光幽深,搭在龍椅扶手上的手輕輕地敲了兩下。
兩人就這麼無聲地對峙著,謝亦塵沒有退讓,背脊挺得直直的。
短暫的沉默後,文臣列最前方又站出一人來。
來人白髮蒼蒼,步履穩健,正是三朝老臣崔相:“陛下,老臣附議。”
“六宮空虛,國本不固,此乃社稷之憂。老臣懇請陛下早日納妃,以安天下民心。”
他一開口,他的門生紛紛跟著出列,齊刷刷地站了一片,紛紛舉笏附議。
一時間,殿中大半文臣都站了出來,聲勢浩大,壓得人喘不過氣。
蕭靖辭看著底下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冷冰冰的笑。
他知道謝亦塵是故意的,給他施壓,讓他納妃,讓他娶別的女人,讓他離江晚棠遠一些。
他倒是沒想到,謝亦塵為了江晚棠居然能做到這一步。
從前的他可最忌諱與其他官員有所牽扯。
蕭靖辭的目光從謝亦塵臉上略過,落在崔相臉上,意味不明地點頭,“謝愛卿言之有理,朕確實該納妃了。”
此言一出,殿中百官皆是一愣,似乎沒想到他如此容易就鬆口了。
只有謝亦塵眯起眼睛,攥著笏牌的手收緊了幾分,他總覺得不對勁。
“不過,謝愛卿也到了成婚的年紀,至今孤身一人,朕看著也於心不忍。”蕭靖辭稍有停頓,繼續說:“朕看崔相的孫女兒品貌端莊、才德兼備,與謝愛卿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朕今日便你們二人賜婚,如何?”
此言一出,崔相的臉色登時變了,他的孫女是清河崔氏的掌上明珠,他悉心栽培教養出來,捧在掌心裡養大的寶貝,也是他打定了主意要送進宮做皇后的棋子。
陳郡謝氏雖然好,但到底比不過皇權動人心。
謝亦塵面上表情倒是沒多大的變化,似事不關己。
金鑾殿裡的氣氛愈發凝重,文武百官們紛紛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恨不得能將自己縮成一顆塵埃,不讓任何人注意到自己。
謝亦塵沉默片刻,緊了緊手中的笏牌,聲音低沉但堅定,“多謝陛下美意。不過臣已有心悅之人,已與母親商定好,不日便會登門求親,便不勞陛下操心了。”
“至於陛下納妃一事,事關國本,不可耽誤。”
兩人對視,一人高坐龍椅居高臨下,一人站在殿中背脊筆直,誰也不肯退讓。
空氣像是被甚麼東西點燃,噼裡啪啦地燒著,無形的硝煙瀰漫,燙得滿朝文武生無可戀。
蕭靖辭的手在龍椅扶手上猛地拍了一把,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顫了顫。
“謝亦塵!”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是鐵了心要跟朕作對?”
謝亦塵迎著他的目光,微微躬身,不卑不亢,“臣不敢。臣只是盡一個臣子的本分。”
江晚棠晨起便熟門熟路地去了壽康宮陪太后娘娘用早膳。
舒月已經出了宮,回公主府裡住,太后娘娘正覺得無聊,看見她高興得很。
兩人早膳用到一半,福祿便滿頭大汗地闖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在江晚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