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說,侯府簡陋,比不得宮裡,但都是廚房精心準備的,還望陛下不要嫌棄。”
蕭靖辭拈著一枚白子,沒有立刻應聲,不動聲色地看了江晚棠一眼。
他若留下用飯,便能多看她一會兒。思及此,他落下棋子,淡淡地應了一個字:“可。”
王媽媽喜出望外,連忙又福了福身,腳步輕快地回去覆命了。
謝亦塵坐在對面,心裡明鏡似的。
又過了兩刻鐘,有丫環來請,兩人這才偃旗息鼓,江晚棠也放下繡繃起身。
自嫁進侯府,她幾乎沒有跟林婉玉一桌用過飯,若非今日蕭靖辭這個天子在,林婉玉是不會叫她一起的。
膳廳裡燈火通明,林婉玉坐在次席,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妝花褙子,頭戴赤金銜珠步搖,比白日裡精神了許多。
她身邊坐著林詩穎和林夕瑤,都是盛裝打扮,髮髻高挽,珠翠滿頭,臉上敷了薄粉,唇上點了胭脂,比平日裡更添了幾分顏色。
三人見蕭靖辭進來,齊齊起身行禮,林詩穎的目光飛快地從蕭靖辭臉上掠過,臉頰泛起了紅暈,低下頭去。
林夕瑤則從容許多,福身的動作優雅得體,聲音柔柔的:“臣女參見陛下。”
蕭靖辭的目光從她們臉上掠過,沒有任何停留,像是看了兩件無關緊要的擺設,腳步沒有停頓,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謝亦塵在他左手邊坐下,江晚棠猶豫了一下,在謝亦塵旁邊坐了。
林婉玉的笑容微僵,極快地掩下,吩咐丫鬟們上菜。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擺了滿滿一桌。林婉玉殷勤地介紹著每道菜,蕭靖辭沒有應聲,只是端起酒杯,輕輕呷了一口。
目光越過杯沿,落在江晚棠身上,她坐在謝亦塵旁邊,低頭吃著自己碗裡的飯,安靜地置身事外。
林詩穎鼓起勇氣,端起酒杯,聲音嬌嬌柔柔的:“陛下,臣女敬您一杯。”
蕭靖辭看了她一眼,神色未變,沒有接話,也沒有端杯。
林詩穎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紅暈變成了紅潮,不知是羞的還是窘的。
林夕瑤比她聰明,沒有急著敬酒,只是乖巧地坐著,目光時不時地往蕭靖辭那邊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羞澀和仰慕。
林婉玉看著兩個侄女的窘境,心裡著急,卻不敢表露出來。
她笑著打圓場,端起酒杯:“陛下,臣婦敬您一杯。侯府簡陋,招待不周,還望陛下海涵。”
蕭靖辭這才端起酒杯,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林婉玉連忙一飲而盡,又絮絮叨叨地說起侯府的事來。
蕭靖辭聽著,偶爾應上一兩個字,可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江晚棠。
謝亦塵坐在一旁,看著母親和兩個表妹的殷勤,又看蕭靖辭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有羞愧,有煩躁,還有幾分無奈。
他當然知道母親打的甚麼主意,也知道兩個表妹為何盛裝出席。
不過是痴心妄想罷了。
陛下甚麼樣的女子沒見過,明顯對兩個表妹沒有一點意思,偏生母親一個勁兒地想把她們往陛下面前湊。
還自認行事隱秘。
可這桌上的人哪個看不出她的心思。
他幽幽嘆了口氣,想說些甚麼,又覺得這樣能給蕭靖辭添堵也好。
更何況,他自己都還在痴心妄想,有甚麼資格說別人?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桌上的氣氛微妙得很。林婉玉還在說著甚麼,蕭靖辭偶爾應一聲,慢條斯理地用飯。
江晚棠低著頭吃飯,不參與任何話題,也不看任何人。
謝亦塵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面色如常。
林詩穎又鼓起勇氣,夾了一筷子菜,想要放到蕭靖辭碗裡。
可她的手剛伸出去,蕭靖辭便將瓷碗往外挪了半分,菜沒放進去,落在了桌面上,沾了一桌的油漬。
林詩穎的臉漲得通紅,眼眶裡蓄滿了淚,咬著唇低下頭去。
林夕瑤遞了帕子給她,她沒接,只是攥著拳,指甲掐進了掌心。
場面登時變得尷尬起來,就連林婉玉也不說話了。
江晚棠看著這一幕,心裡沒有任何波瀾,她只是覺得有些累,想早些回韶光院,躺在榻上,甚麼都不想。
謝亦塵放下酒杯,冷淡地掃過兩個表妹,“我看兩個表妹應當是吃飽了。”
“來人,送表姑娘回府。”
說罷,他冷冷地掃過林婉玉,眸中的寒芒讓這位侯府主母也有些瑟縮。
也不知母親怎麼想的,兩個表妹都是未出閣的姑娘家,哪能如此上趕著,還是當著長輩的面。
“是。”兩個丫環從門外走進,躬身去請林家兩姐妹。
兩人不知怎麼個處,只好轉頭求救般看著林婉玉,希望姑母能幫她們說說話。
林婉玉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她們先回去。
看著兩人不情不願地出了膳廳,江晚棠也吃了八分飽。
她放下筷子,正要開口告退,蕭靖辭突然開口:“江娘子吃飽了?”
江晚棠抬頭,對上他溫柔的目光,明亮又直白,她心頭一跳,忙點了點頭,輕聲說:“吃飽了。”
蕭靖辭放下酒杯,站起身來:“那便散了吧。”
林婉玉愣住,還沒來得及說些甚麼,蕭靖辭已站起了身,抬腿往外走去。
江晚棠猶豫了片刻,站起身來,向林婉玉福了福身:“婆母,兒媳先告退了。”
謝亦塵留在最後一個,膳廳只剩他們母子倆,他只丟下一句好自為之便拂袖而去。
晚膳散了,三人沿著迴廊往韶光院的方向走。
廊下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江晚棠走在中間,蕭靖辭在左,謝亦塵在右,誰都沒有說話。
帶著涼意的夜風吹過,江晚棠攏了攏衣襟,謝亦塵看她一眼,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蕭靖辭:“陛下,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宮,宮門就要下鑰了。”
蕭靖辭沒有看他,認真地看著江晚棠,抿唇沉思片刻,直接忽略了謝亦塵,對她道:“朕明日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