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棠的睫毛顫了顫,她當然不甘心。
她可以不要臉,爹孃還要。
“哀家不是不幫你,”太后放緩了聲音,“只是這件事,不能急。”
“再等三個月,一年期滿,哀家親自下旨,準你和離,退還嫁妝。到時風風光光地走,誰也說不出一句閒話。”
三個月。
江晚棠垂下眼,她已經忍了好幾個三個月,不在乎再多忍這三個月,便乖順地點了點頭,不願太后為難:“民婦明白。”
太后看著她這模樣,心裡忽然軟了一下,從腰間解下一隻玉佩。
溫潤的和田白玉雕著如意紋,繫著絳紫色的穗子,她拉過江晚棠的手,將玉佩放在她掌心。
“這是哀家的貼身之物,先帝賜的。你拿著它,就當是哀家給你的信物。好讓你安心,也向你保證,哀家決不食言。”
那玉佩溫溫的,還帶著太后的體溫。
江晚棠低頭看著掌心的玉佩,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攥緊了它,重重地叩了一個頭:“多謝太后娘娘。”
太后伸手扶她起來,拉著她的手讓她在身邊坐下,又替她理了理鬢邊有些散亂的碎髮:“傻孩子,哭甚麼。”
“待你離開侯府,哀家再給你另配一門頂頂好的婚事。”
江晚棠抿唇搖了搖頭,酸澀頃刻間消散殆盡。
“不勞太后娘娘費心。”她收好玉佩,深吸一口氣,輕聲道:“太后娘娘,民婦在宮裡叨擾太久了,該回去了,特來向娘娘辭行。”
太后怔愣一瞬,聲音裡藏著幾分不捨和深意,“這就走?”
她偏頭看了眼外面天色,“天色已晚,何故如此匆忙。哀家在這宮中寂寞,你多陪陪哀家。”
“民婦身份低微,能得太后娘娘喜愛已是此生幸事,不好再給太后娘娘添麻煩。”
見她一再推辭,太后思索片刻,決定最後下一劑猛藥,“也罷,你如今是侯府的人,哀家不好留你太久。”
“不過,怎麼也得陪哀家過了今日,明兒一早,哀家派人送你回去。”
話說到這個份上,江晚棠不好再說甚麼,點點頭:“那民婦便叨擾了。”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這有甚麼叨擾的,有你陪著哀家,哀家高興還來不及呢。”
江晚棠勉強笑了笑,起身告退。
其實她是想多陪陪太后的,可一想到待在宮裡就有隨時碰見蕭靖辭的可能,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走出暖閣時,蘇嬤嬤正在門外候著,見她出來,笑著行了禮。
江晚棠朝她微微頷首,帶著小滿往回走。
好容易熬到向晚時分,晚膳擺在壽康宮的正殿裡。
太后坐在上首,蕭靖辭坐在左側,江晚棠坐在右側。
三個人,一張桌子,幾十道菜,燈火通明,照得殿內亮如白晝。
江晚棠從坐下那一刻起就沒有抬過頭,只盯著自己面前的碗筷,小口小口地用飯。
蕭靖辭坐在對面,從她進殿到現在,她連一眼都沒看過他。
燭光映在她臉上,將面板上細細的絨毛都照得清楚。
氣氛有些微妙,太后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唇角微微彎起,沒有說話。
福祿忽然從殿外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躬身在他耳旁低語:“陛下,您讓奴才去京城第一樓買的菜,奴才給帶來了。”
蕭靖辭淡淡應了聲,示意他放下。
本是為了哄江晚棠開心叫人去準備的,可她卻連看自己一眼都不願,純粹把他當成了空氣。
如此一想,他不免有些氣悶,臉色也陰沉了下去。
福祿將食盒裡的菜端出來,獻寶似的擺到江晚棠面前。
松鼠鱖魚,龍井蝦仁,桂花糯米藕,還有一碟定勝糕,都是江南的菜式,擺盤精緻,還冒著熱氣。
江晚棠怔愣一瞬,想到蕭靖辭說過的話,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睫毛顫了顫:“多謝陛下。”
蕭靖辭沒理她,只是端起茶盞呷了一口,還是冷著一張臉。
太后在一旁笑道:“皇帝有心了,知道你是江南人,特意讓人去買的。嚐嚐看,正不正宗?”
江晚棠夾了一塊桂花糯米藕,送進嘴裡,糯米的軟糯,桂花的清甜,藕的脆嫩,是她小時候最愛的味道。
她點了點頭,聲音比方才柔了幾分:“很好吃。”
蕭靖辭看著她微微彎起的唇角,心裡那股煩躁忽然散了些,她喜歡吃就好。
京城第一樓的菜色確實好吃,她慢慢地吃著,沒有注意到蕭靖辭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也沒有注意到太后已經放下了筷子,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蕭靖辭看她吃飯覺得有趣,忽然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龍井蝦仁放到江晚棠碗裡。
江晚棠看著碗裡那塊蝦仁,眨了眨眼,臉上閃過一絲不知所措。
她張了張口想說甚麼,卻忽然嗆住,一口飯噎在喉嚨裡,猛地偏過頭以帕捂唇咳了起來,咳得臉都紅了。
“慢點吃。”太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幾分笑意。
江晚棠咳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她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臉頰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匆匆扒了幾口飯,便放下筷子站起身來,“太后娘娘,陛下,民婦吃飽了,先告退了。”
她的聲音小小的,還有些發顫,說完便福了福身,低著頭快步往外走。
那背影走得飛快,像是身後有甚麼在追。
蕭靖辭坐在那裡,眉心微微蹙起,轉頭看向太后,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解和煩躁:“母后,兒子是長了三頭六臂,還是青面獠牙?”
太后笑得歡樂,連茶都端不穩:“都不是。”
“那她為何怕朕怕成這樣?”他放下筷子,徹底沒了胃口,“從進殿到現在,一句話都不跟朕說,看都不看朕一眼。朕給她夾菜,她嗆成那樣……”
太后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看著兒子那張又煩躁又困惑的臉,忽然覺得這倔驢也有開竅的一天。
她慢悠悠地開口:“你急甚麼?人家姑娘臉皮薄,你那樣盯著人家看,換誰誰不緊張?”
蕭靖辭沒有說話,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太后沒有再說甚麼,只是笑了笑,向蘇嬤嬤使了個眼色:“去,給謝少夫人送一盅燕窩去。方才只顧著緊張,怕是沒吃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