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一片寂靜,唯有北寒風那聲“白仙子,別來無恙”在空氣中迴盪著。
白芷持劍的手緩緩垂下,劍尖兀自滴著血。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因傷勢和驚愕而顯得沙啞乾澀,“北寒風?你……隱藏了修為?”
北寒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走到李建的屍體旁,將其腰間的儲物袋扯下,塞入自己懷中。
隨後,他又撿起那杆招魂幡,入手陰冷沉重,他略一感應,便知此物邪氣深重,非他所能駕馭,隨手便將其丟在一旁。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身看向白芷。
“機緣巧合,偶有所得,不敢聲張。”他聲音沙啞,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偶有所得?
白芷心中波瀾再起。
從一個氣血枯敗、經脈堵塞、被判定仙路已斷的百歲老朽,到如今修為至少煉氣七層的修士,這豈是“偶有所得”四字可以輕描淡寫揭過?
“地脈靈髓,”白芷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和雜念,沉所道:“此物乃宗門所需,關乎重大,你……”
“此物於老朽而言,亦是救命之物。”北寒風直接打斷她,語氣平靜但堅定,“仙子應當明白,我這天靈根若無此物洗練,終是鏡花水月,仙路斷絕。”
白芷沉默了。
她當然明白,地脈靈髓這種能洗練靈根的天地靈物,對一個近乎枯萎的天靈根意味著甚麼。
但宗門任務……她看著北寒風那雙此刻堅定眼神,知道想要他交出靈髓,已絕無可能。
更何況,他剛剛還救了自己一命。
片刻後,她似乎耗盡了力氣,緩緩靠在一塊岩石上,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今日之事,我會稟明宗門,李建乃我拼命所殺。至於地脈靈髓……就說在激戰中不慎毀去。”
北寒風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鄭重地拱手,深深一揖:“仙子大恩,北寒風……銘感五內。”
白芷盯著北寒風,還想說甚麼,但這時她胸口一陣氣血翻湧,隨後又吐出一口鮮血。
“白仙子!”北寒風上前一步,攙扶住白芷,“白仙子,你傷勢?”
白芷擺了擺手,取出一顆療傷丹藥服下,蒼白的臉色才稍微好轉一些。
“多謝……北師弟出手相救。”她看著北寒風,眼神複雜地改了口。
修仙界達者為先,北寒風既有煉氣後期修為,這一聲“師弟”便是承認了其地位。
“仙子言重了,分內之事。”北寒風扶著白芷,目光掃了眼山谷,隨後看向白芷:“白仙子,此地不宜久留,我帶你離開先。”
白芷點了點頭。
“得罪了,仙子。”北寒風低語一聲,不再猶豫,手臂一用力,便將白芷橫抱起。
白芷驚呼一聲,蒼白的臉瞬間浮起一絲紅暈。她身為黃楓谷內門精英,何曾與男子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
下意識地便要掙扎。
“莫動。”北寒風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你傷勢太重,亂動會加重。”
他的臂膀穩健有力,懷抱並不溫暖,甚至帶著老人特有的微涼,但奇異地讓人感到一種踏實。
白芷咬了咬下唇,放棄了掙扎,任由北寒風抱著。
她閉上眼,感受著耳邊呼嘯的風聲——北寒風已施展御劍,抱著她快速離開了這片山谷。
約莫一炷香後,北寒風在一處隱蔽的山壁前停下。
他撥開藤蔓,露出後面洞口。
“暫在此處歇息。”他抱著白芷,鑽了進去。
山洞不大,但內部乾燥,算是一處不錯的藏身之所。
北寒風將白芷放在一層乾草的地面上後,便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顆中品回春丹遞給白芷。
“仙子,你先服下回春丹調息一下。”
該回春丹正是他之前送給白芷做禮,但被拒絕的回春丹,此刻倒像是回歸了原主。
白芷接過丹藥,沒多話,直接服了下去。
丹藥一入腹,便化作溫和的藥力散向四肢百骸,她立刻收斂心神,盤膝坐好,開始引導藥力療傷。
北寒風則守在洞口,閉目養神,用神識留意著洞外的任何風吹草動。
洞內就這樣一時陷入了寂靜。
時間緩緩流逝。
數個時辰後,白芷蒼白的臉色恢復了紅潤,氣息也平穩了下來。
她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的虛弱褪去,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只是那清冷下,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她的目光,落在了洞口那個蒼老身影上。
“北師弟,”白芷開口了,她聲音依舊帶著傷後的些許沙啞,“你是否該給我,也給宗門一個正面解釋?”
北寒風睜開了眼,他轉回身,面向洞內的白芷,聲音平穩。
“仙子想問甚麼?”
“你的修為,從何而來?”白芷盯著他,“我引你入宗門時,你氣血枯敗,經脈萎縮,壽元不足一年……按常理,絕無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修煉至煉氣後期。”
北寒風閉上眼睛,摩挲著腰間的紅皮葫蘆,片刻後才睜眼,緩緩道:“仙途機緣,各有造化。老朽在廢丹院中,偶得一些……未曾完全失效的丹藥,藉此艱難修行,僥倖有所進益。”
他這話半真半假。
丹藥是真的,但“僥倖”二字,卻掩蓋了紅皮葫蘆最大的秘密。
“未曾完全失效的丹藥?”白芷秀眉微蹙。
廢丹院那些丹藥,她並非不知,大都丹毒混雜,靈氣盡失,偶有漏網之魚,也絕無可能支撐如此快速的修煉。
她目光靜靜地看著北寒風,片刻後,她放棄了強行探究。修仙界中,誰沒有幾分秘密?就像他所說的。
仙途機緣,各有造化。
她看著北寒風,語氣不再嚴肅,輕聲道:“既是你仙緣,我便不再過問。今天若非你救命,我恐怕……”
白芷停頓了下,隨後站起身,對北寒風供手鄭重道:“謝謝你,北師弟。”
北寒風連忙起身擺手,姿態依舊恭謹:“仙子言重了!當年若非您引我入道,老朽早已化作一抔黃土。”
他話音微頓,隨後向白芷一揖,蒼老面容露出懇切之色:“只是……仙子,老朽年事已高,資質愚鈍,此番陡增修為,恐招來無端禍事,老朽的修為……仙子可否幫保密一二!”
白芷凝視著他佈滿皺紋的臉,想到他百歲蹉跎方得一線仙緣,確屬不易,心底不由泛起幾分憐憫與理解。
她略作沉吟,鄭重頷首,語氣沉靜:“你且寬心。此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絕不令第三人知曉……但你也需謹記,宗門法度不可違。”
聞得白芷的保證,北寒風躬身:“老朽明白,多謝仙子。”
白芷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重新盤膝坐下,閉上雙眼,繼續運功療傷。
北寒風也重新坐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白芷。
月光自洞口漫入,照在她身上,即便重傷蒼白,仍不掩清麗。衣上血跡貼著身體,隱約勾勒出曼妙曲線。
百年歲月,北寒風自認心若寒潭,再無微瀾。
可此刻,望著這“仙子”,一股久違的悸動,竟再從心底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