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該說的都說了,你們出發吧,路上注意安全就行。”
林父又交代了一陣,就揮手讓三兄弟出海了。
“好哩!”
三兄弟同聲應下,老大就發動了發動機,鐵皮船轟隆隆的駛向大海。
林父在岸邊看了一陣,眼裡滿是欣慰,當然也免不了有些失落,畢竟雛鷹長大了,不需要老鷹幫手也能養活自己了啊。
但很快,他又振奮了起來。
老大老二歷練出來了,老三還需要他這個老子幫忙呢,沒到休息的時候呢。
……
林東和林天都還在興奮當中,自是不會注意到,但林城卻看到了老爹的感慨,道:“爹這兩年,老的可真快啊。”
他爹今年才四十六歲,可臉上又黑又糙,皺紋更是深的能夾死蒼蠅。
“有嗎?”
林天要遲鈍一些,道:“海邊人都是這樣子吧,爹快五十了還滿頭的黑頭髮呢,隔壁老董家不到四十歲都有白頭髮了。”
林東就要細膩點,點頭道:“有,前兩年爹還沒這麼多皺紋呢。”
“都是為了幫襯我們,咱們三家子老爹哪家不幫襯著?加上鐵皮船的賬還沒還清,爹這兩年幾乎都沒怎麼睡過好覺,哪天不是凌晨起床出海?睡不好還吃不好,肯定老的快了。”
別說爹了,他和老大輪流跟著出海,現在黑眼圈都濃的跟鬼一樣。
兩三點起床真的反人類的。
更別說除了颱風沒有休息日的林父了,老才是正常的。
“那回頭買只雞給爹補一補吧。”
林東這才發現確實是這樣,提議道:“咱們三兄弟輪流買,讓他多吃點。”
這就是這年頭最樸素的方法,吃好點,燉個雞補一補。
林城卻挺贊同,老爹這樣的人,你買雞他說不準能吃個大腿,你要給他買甚麼死貴的中老年奶粉,他怕是得把你揍成奶粉。
不過這倒是提醒林城了,等新房子起好了之後,可以養點雞鵝之類的,不但能方便家裡吃肉,而且還能幫著看家護院。
自己有了鐵皮船之後,掙錢速度肯定會再次提升,到時候免不了被賊惦記……
年頭至此,他又想到了甚麼事,道:“對了二哥,你家那黑狗甚麼時候下崽啊?”
“還有幾天吧。”
二哥笑著道:“這就等不及了?就算生了也不能立即抱的,起碼得喝一個月的奶才成,不然拿回去病弱弱的,都不一定能養活。”
“我知道。”
林城道:“就是提前跟你說好,省的到時候被人家要光了。”
二哥家的黑狗雖然不是啥名貴品種,但在鄉下卻搶手的很,好像叫甚麼五黑犬,看家護院很厲害,造型就是土狗的模樣,但顏色那真的是一團烏黑,連舌頭都是黑色的。
“放心,忘不了。”
林二哥呵呵一笑,道:“倒是你,這幾回出海都賺翻了,外面都在傳你是媽祖的乾兒子,今天可得讓我們也沾沾光。”
“哪有那麼玄,不過我要真是的話,直接給你們搞一船花青龍,讓你們三年不用出海。”
林城笑著打趣道。
“那感情好!”
三兄弟一起大笑起來。
……
在夜晚的海風吹拂下,三兄弟開船來到了林城之前下地籠的地方。
這地方也是他們經常捕魚的地方,所以熟悉的很,稍微找了一下就找到了三個浮漂。
“是這幾個嗎?”
林東把船靠過去問道。
林城瞅了一眼,發現確實是自己的,上面還有他弄的記號呢,道:“就這幾個,大哥你停船,我來收一下。”
“就三個地籠,哪兒用得著你。”
林天擺擺手,示意林城安心坐在船上,把船一停自己就忙活了起來。
他是三兄弟的老大,雖然各自就只大一歲,但向來對弟弟們很有責任感,林城曾經的好吃懶做,有一半就是老大給慣出來的,別的不說,就生產隊那會,老大能幫著他把他那一半的公分活給幹了,能不養成後者無所事事的性格嗎?
最上面有老的無條件寵,再上面有親爹、親大哥幫忙,沒變成小混混真的是奇蹟。
“收穫還可以啊。”
林大哥很快就麻利的把地籠給提了上來,發現裡面不但有好幾條小黃魚、鱸魚之外,還有四五隻到處亂爬的梭子蟹。
但提到船上再看,他就心疼壞了,道:“可惜了,魚都被咬壞了!”
小黃魚倒是好說,比不上梭子蟹的價格,現在還連著冬季汛期,不會肉痛,可那條花鱸魚就有點珍惜了,將近二斤的個頭呢,要是品相完好,賣出去怎麼也得一塊五六的。
“沒事,梭子蟹價格也好。”
林城卻看得開。
畢竟地籠這種狹小、封閉且長時間放置的環境中,只要進了梭子蟹,那近乎肯定會攻擊旁邊的漁獲的。
沒錯,別看這蟹長的還挺好看的,實際在海里兇的很,是食肉性的動物。
林二哥也跟著忙活,一邊取蟹綁腳,一邊抽空看了下鱸魚,笑忽然道:“哎,也不算虧,這死了還沒多久呢,腮都是紅的,眼睛也亮,可以帶回去自家吃。”
林城本來想著要留著當誘餌呢。
沒想才死沒多久,也跟著檢查起來,發現那幾條小黃魚也都時間不久,賣肯定沒人收了,但拿回家吃肯定沒問題。
“那等會咱們一人分幾條。”
“成。”
兩人也沒客氣,忙活完又稍微開了一點船,去收第二個籠子。
這次的收貨就沒上次好了,只有零零散散的幾條小雜魚,梭子蟹一隻也沒有,唯獨能賣錢的,也就是掛底上的一隻巴掌大的章魚了,個頭雖大,但頂多也就能賣個1毛錢的樣子。
沒辦法,別看後世的章魚價格一個賽一個的,但在這會,肉比魚貴,魚比蝦蟹貝類貴。
尤其是像是章魚,烏賊,貝殼這些東西,在大家眼裡,完全屬於是不上臺面的小海鮮,漁寮那邊的收購價才給一毛七。
正當三兄弟覺得地籠今天應該是沒甚麼收穫的時候,最後一個地籠卻給了林城一個驚喜。
才提到一半,三人就同時瞪大了眼睛,異口同聲地大喊道:“大黃魚!”
他們可不是蔣平那樣的出海新人,會把小黃魚認成大黃魚,都在海上漂了好多年,一眼就認了出來,地籠裡面裝的都是大黃魚!
只見綠灰色的地籠中,掙扎著好幾條通體金黃的魚類,讓人看一眼就能感覺到財富的誘人味道,且個頭都在四十厘米以上,擠得地籠滿滿當當的,加上頭大嘴翹,尾柄細長,一看就是標準的大黃魚!
“我就說小城的海運這麼強,怎麼可能只有幾隻梭子蟹!這不就來了?”
林二哥喜氣洋洋的說著,接著又提醒道:“大哥,你可慢點啊,這要是失手跑了,可就全白瞎了!”
“你當我是小虎嗎?”
林大哥也很激動,聽到這話卻是一陣無奈,道:“這魚都進了地籠了,就算真是小虎來了,他也失不了手啊。”
“哎,那可說不準。”
林二哥呵呵一笑,道:“這要真是我兒子來了,指不定就搞出甚麼神奇操作呢。”
相比下一代林家女孩的乖巧懂事,林家的男孩子們,有一個算一個都是皮麻的貨,林城家的林小軍算一個,二哥家的林小虎更逆天,前幾天玩鞭炮,直接把鄰居家的茅廁給炸塌了呢。
三人說著,手上卻絲毫不停,互相幫手,很快就把這一籠大黃魚給提了上來。
看著這網中金黃璀璨的魚獲模樣,林二哥眼睛都看直了,道:“你說這魚是怎麼長的呢,這顏色也太好看了!”
“誰知道呢,反正有人高價收就是了。”
林大哥是實用者,向來不操心這些亂七八糟的,道:“趕緊把魚收拾了,等會咱們也趕緊拖一網,說不定附近還能抓幾條上來!”
聽到這話,林二哥也沒功夫感嘆了,緊忙收拾了起來。
摘魚,拿冰塊,把大黃魚放到桶裡之後,一層層的細細的鋪上冰。
兩人配合了多年了,早年用舢板出海的時候,就一起幹了,自然配合無間,竟然連林城這個地籠的主人都撈不到出手。
一路進展順利,直到最後一條,一向好脾氣的林大哥都爆了粗口,道:“我浪你媽的!”
“咋了大哥?”
林城和林二哥都是一陣緊張,還以為是扎到甚麼東西了。
海上有毒的魚可不少!
“你們自己來看!”
他牙齒都要咬碎了。
“你媽的!”
林城探頭過去看,也是忍不住爆了粗口。
只見那最後一條大黃魚身底下,竟然不知道怎麼壓了一條大黃魚!
正如前面說的,梭子蟹兇猛且食肉,在狹小的空間裡會捕食……
這條大黃魚正面看著好好的,但朝下的那一邊,一側尾巴上的肉已經被吃了個精光。
“讓你來的時候你來,不讓你來你使勁來……”林二哥也無語了。
別說大黃魚這種魚獲了,就是普通的海鮮,缺了部位都沒人收的。
所以,別看只是缺了半個尾巴,但這大黃魚已經沒啥價值了,只能自己留著吃了。
“沒事,那就留著自己吃吧。”
林城真是恨不得把這隻可惡的梭子蟹一腳踩死,但想到還能值點錢,又忍住了,只是把它綁了丟到桶子裡,既是安慰自己,也是安慰大哥他們,道:“大哥二哥,你們也別跟著難受了,咱們要抓人家賣錢呢,還不能讓人家吃口黃魚肉了?這也太沒道理了吧。”
“你倒是灑脫。”
林大哥聽笑了。
這要是換做是他,最少也得難受得三天睡不著覺。
別看村裡碼頭給大黃魚的收購價也就4毛2分錢,但那是針對2兩3兩的小傢伙的,超過3兩,價格就要飆升了,3兩到半斤之間的,能給到一斤1塊到1塊5,而半斤到一斤之間的大貨,則是給到4塊錢一斤,一斤往上的就更不用說了,兩三斤就能賣出7,80元錢!
畢竟過去不久的70年代對大黃魚的近乎瘋狂的“敲罟”作業,對魚群是近乎毀滅性的災難,說句斷子絕孫都不為過。
“敲罟”是啥意思呢?
就是幾十條漁船圍成一圈,統一用木槌猛烈敲擊船板,從而產生巨大的水下聲波,讓大黃魚翻出水面。
原理在於,大黃魚頭部有兩塊耳石,這東西對聲波極其敏感,敲擊聲如果足夠強大,就會被震暈,而幾十條漁船同時敲罟,甚至能震死方圓幾公里內的所有大黃魚,這裡面可不止是大的大黃魚,小的,幼的,統統包含在一起,全部都給你震出來。
這近乎‘屠殺’似的捕撈,自然造成了現在大黃魚的稀少了。
也就是現在在82年,再往後兩年,就算是林城海運再強,也不一定搞的到這麼大的大黃魚,畢竟海里都沒有啊,你運氣再好有啥用?
這也導致了大黃魚的價格瘋漲,譬如林城這次抓到的這種一斤左右的,賣對了人,一條五六十塊錢還是少不了的。
“好了,小城這邊結束了,咱們也趕緊下網拖吧。”林大哥感慨了片刻,就吆喝著忙活起來,家人還都等著他們的收穫呢。
這次林城又只能在邊上看。
因為大哥二哥兩個人作業多年,都很熟悉對方的節奏,他插手非但不會加快效率,反而說不定要拖累人家的。
以至於林城這個幫手的竟成了閒人,只能坐在船上看風景。
不過別說,出海好幾次,還沒仔細的看過海上的景色。
此時太陽還沒露頭,依舊是那輪皎潔的明月掛在天邊,在海面上投下片片近乎乳白色的光澤,進而又隨著波濤的盪漾四散,碎花似的印在眼簾中,美的就像是書上的風景畫一樣。
可惜林城沒啥文化,憋了半天只憋出來兩個字,“嗯……真tm好看!”
“哈哈。”
林二哥剛配合著大哥把網放下去,正準備去開船呢,聽到這話差點沒笑死,道:“小城啊,咱們這文化就別學人家作詩了,我記得你上學那會,七天去了三回,攏共待了半天。”
“……”
林城鬧了個大紅臉。
他怎麼就只呆了半天了,二年級明明是念完了的好吧。
大哥也跟著笑。
畢竟這話林城也就只能騙騙蘇晴,對知根知底的兩個哥哥是絕對騙不過去的。
不過大哥不說二哥,林城沒有文化,兩個哥哥也差不多,一個一年級,一個三年級,三兄弟加起來都湊不出一個小學畢業的。
笑鬧之後,大家就繼續忙活了起來,檢查拖網,選定方向,下網,拖網……
等到拖網的時候,林城就不用閒著了,觀察水流,風向,讓大哥加速或者減速,防止網掛底,這是拖網最吃經驗的地方,畢竟現在可沒有後世的先進裝置,全憑老輩的經驗。
林城這一通操作看的大哥二哥都驚訝了。
他倆跟著爹學了好多年了,從舢板一直到鐵皮船,現在才敢獨立出海。
小城都沒出過幾次海的,怎麼看樣子熟練度和爹差不多了?
真就聰明到這個程度嗎?
但很快,他們就顧不上驚歎了,因為收拖網的瞬間,眼尖的林城就見到了一抹金色。
“上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