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娘，偶爾吃一頓夾生的，也算是換個口味了。”
林城打圓場道。
“看見沒有，兒子都沒說甚麼？就你個老東西廢話多，夾生怎麼了？往年沒東西吃的時候，我娘拿了點棒須，你都直接生吃的……”
林母得了兒子助陣，反而數落起了林父。
“這都哪年的事了，咱們這日子不是好起來嗎？而且岳母對咱家的好，我也沒忘啊，對你不也好的嗎？”林父苦著臉道。
“哪裡好了？”
林母不屑的道：“你是給我蓋瓦房了，還是買收音機了？還是給我買了上海表了？這哪樣不是兒子給我送的？”
“指望你，再過十年你能給我買不？”
她說著，露出了揣在懷裡，但擦的熠熠生輝的上海表。
也就是最近家裡風頭太盛了，馬上又要換船，不然她早就出去顯擺去了，但即便如此，仍然是隨時待在身上把玩。
“……”
林父說不出話了，只感覺一陣心塞。
當老子的當然盼著兒子出息了，尤其是最懶、最不學好的小兒子，之前他真是盼星星盼月亮，只求兒子能勤奮起來，好好掙錢過日子。
然而當小兒子真的發達了，還是一下子‘爆發’之後，他又有點憋的慌。
讓你努力，沒讓你這麼努力啊！
要知道家裡的老太太本來就是無條件寵這小子，現在老婆也被‘收買’，往後自己說話，這兔崽子還能聽一個字嗎？
難不成聯合老爺子造反嗎？
拉倒吧。
老爺子比自己還怕老太太呢！
“娘，哪至於啊。”
林城還指望老爹幫忙給自己搭手開船呢，哪能讓他下不來臺，趕忙道：“爹這些年也沒少辛苦，養活我們三個小的，上面還有兩個老的呢，哪是我幾樣東西能比的啊。”
“哼。”
林母其實哪能不知道自己老公的辛苦？每天起早貪黑，怎麼可能不苦，單純就是不開心想數落一下丈夫罷了，有了臺階也就下了，道：“看在兒子的面子上，不跟你計較了。”
一家人這才吃起飯來。
林父鬆了口氣，目光看向自家的小兒子，目光有些欣慰也有感動，心道老子總算沒有白養你，知道當爹的辛苦就行。
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不對。
自己今天這頓罵，完全就是因為這臭小子才引起的吧。
沒有他拿來的收音機，老婆就不會把飯煮夾生，自己也不會忘記去燒火，沒有他送來的手錶，自己也不會被數落……
‘這下和老爹的關係緩和了吧？應該不會天天給我黑臉看了吧！’
林城還自我感覺良好呢，覺得發揮挺好，肯定給老爹感動壞了。
見到老爹看向自己，還咧嘴朝他一笑。
‘兔崽子還敢嘲諷我！’
林父臉都綠了。
林城哪知道這些啊，心中大定，就美滋滋的吃起了紅燒肉。
因為有林城拿來的肉，所以今天的飯菜相當的不錯，有紅燒肉，還有炒雜魚，外加冬天經典的人造肉大白菜豆腐，很快大家就忘記了飯稍微夾生的事，連林小寶都吃的香甜。
正吃到一半呢，忽然院門響了起來。
林城剛要去看門，林母卻拉住了他，道：“小城你別去，說不定是龐家那老孃們上門罵架來了，我去開門好了。”
林城都快把這茬給忘了，心道不至於吧，真好意思來嗎？
好在他想多了，來的不是龐家的人，而是和家裡沒有交集的中年男子。
“老林叔，大嫂子。”
他轉圈似的跟兩位老的打了招呼，又招呼了一下林父林母。
“大腳啊，你怎麼有空來我這了？”
林父也招呼了一聲，道：“吃了沒？沒吃正好在這吃。”
馬大腳之前也是漁民，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當然要喊吃飯了。
林城大概猜到了是幹啥來的了，但還是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去拿筷子。
“不用，我吃過了，你們吃。”
馬大腳呵呵笑著，在邊上就找了個凳子坐了下來，沒寒暄兩句，就進入了正題，道：“林三哥，我聽說你想要給你兒子換鐵皮船？”
“嗯？”
林父一愣，點頭道：“是，你家那艘鐵皮船準備賣嗎？”
他還不知道馬大腳準備做乾貨店的事。
“是啊，還不是那年吃河豚中毒鬧的，現在手腳都用不上勁了。”
馬大腳搖頭道：“今年更嚴重了，所以我就合計跟我大哥一塊做乾貨，店都盤好了，就等著把打漁的傢伙都往外賣一賣，聽說你家想換船，立即就來了。”
“那你準備賣多少錢？”
聽到是這事，林父也顧不上吃飯了，把筷子擱下，認真的道。
他見過馬大腳家的船，雖說也是買的二手船，但保養的好，當初買來成色就不錯，在村裡已經算是不錯的鐵皮船了。
“一千九。”
馬大腳也不墨跡，直接出了價。
“不可能。”
林父聽到這話，更不墨跡，抓著筷子就繼續吃起了飯。
這甚麼玩笑？
漁業隊新換下來的鐵皮船，也才一千七百塊，你這買回來幾年了，發動機都不知道大修幾回了，竟然還想著賺錢！
林城也聽笑了。
不過他早就知道這事，所以並不驚訝馬大腳的獅子大開口。
不過林城是真心想要馬大腳家的這艘船，接話道：“馬叔，你要誠心賣，就給個誠心的價格，一千九百塊村裡誰會買啊？這價格，我們寧願等漁業隊年後汰換。”
“就是，人家那個起碼是隻有二手，你這個三手回來又開了幾年，上次見到船漆都掉光了。”林母也跟著幫腔。
“這和幾手有啥關係，掉漆更不影響出海啊。”
馬大腳卻直搖頭道：“漁業隊的船再好，也要等年後三月份才有，這才將近四個月呢，我這船你現在買了，明天就能直接出海，四個月少說也能掙個六七百塊錢了，多值啊。”
“賬哪有這麼算的。”
林父此時也抬頭道：“鐵皮船至少要兩個人，人工都在裡面，還有油錢，把這些都除掉，到哪兒去掙六七百去。”
“你給個實在價。”
“這……”
馬大腳皺了皺眉，他其實是一分錢都不想降的，畢竟他這可是鐵皮船，自從傳出去訊息之後，上門想買的人多了去了。
專門過來，就是聽說林城家這又是要起房子，又是買三轉一響的，以為他家發財了，想要賣個高價出去，卻沒想到也這麼砍價。
“那就再不能低了。”
馬大腳給了個數字。
“你這個價還是太高了，實在是接受不了。”
林父搖頭道：“我們家也有鐵皮船，先對付著好了。”
“那你們能給多少？”
馬大腳道。
林父沒說話，而是看了一眼林城。
畢竟是兒子出錢，而且他也不知道兒子到底有多少家底，而且除了換船之外，還要顧著起房子這個大頭呢。
“1400。”
林城眨眼道。
這下輪到馬大腳氣笑了。
我那船再破，也低不到一千四去啊！他家親戚上門都談的一千五！
“得，那看來差的有點多，你們再考慮考慮，我先回了。”
馬大腳搖搖頭，招呼一聲就走了，顯然是一點低價出的意思都沒有。
他走後，林母道：“小城啊，一千四是不是給的低了點，我聽說隔壁村買的三手鐵皮船，都是一千五成交的。”
“是不是錢不湊手了？”
林父想的卻多了一點，道：“要是就只有一千四的話，你娘這邊還有二百，湊個一千六七應該就能買下來。”
“不是錢的事爹。”
林城擺擺手道：“我有辦法就用這麼多就能買下來，頂多加個一百。”
“不過到時候得請娘幫我散散訊息才行……”
……
另一邊，馬大腳帶著一肚子的氣回了家。
“咋樣了？成了嗎？”
他老婆正在家裡忙活著呢，見他回來立即關心的問道。
“成個屁！”
馬大腳沒好氣的道：“還以為林家發財了呢，結果還是那摳的樣子，一千九都捨不得，竟然跟我說甚麼一千四。”
“一千四我砸手上不賣給他！”
“這也太低了。”
聞言，他婆娘也不悅的道：“二成子還給一千五呢，他家怎麼好意思開這麼低的。”
“不然就賣給二成子好了，好歹那也是家裡的親戚。”
“不行。”
馬大腳搖頭道：“他就給五百現錢，我到哪兒再等他一年去！”
“都是親戚，又不會跑。”
婆娘卻有不同意見。
“嗤。”
馬大腳嗤笑一聲，道：“甚麼親戚，都是鄉下想佔便宜的鄉巴佬罷了，等我們搬到城裡去開了鋪子，還聯絡甚麼？”
“行了，我自己再琢磨琢磨，我就不信了，這麼掙錢的鐵皮船，沒人捨得出錢。”
“也是。”
他婆娘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等搬到城裡去了，他們就都是城裡人了，這些一個二個的窮親戚還有啥可聯絡的。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了一陣敲門聲，緊接著就是一陣熱鬧。
“馬嬸再不？我們來看電視了！”
“怎麼又來了！那電視買來是給他們看的嗎？一個二個的怎麼好意思的啊！”
他婆娘頓時一陣膩歪，轉頭道：“你就趕緊把你那破船賣了吧，趕緊到城裡去吧，這鄉下這些佔便宜的我真是一天都忍不了了！”
馬大腳都還沒來得及開口呢，院子裡面已經擠進來七八號人，把他也給難受壞了，買個電視怎麼搞的給別人買的似的。
一個念頭陡然出現。
‘要不就賣給林城算了，好歹他是要給現錢的，不至於拖著……’
但接著，他就搖了搖頭。
不行，這趕著小黃魚的汛期就來了，低價出那不是傻子嗎？
但就在次日，一條訊息就迅速讓他改變了想法。
蔣家那個在邊防所當官的女婿，帶回來了個訊息，說是邊防所今年也要放船出來賣，還都是簇新簇新的二手船……
……
林城當然不知道馬大腳的轉變了。
吃完晚飯之後，就帶著老婆孩子回家睡覺去了。
今天雖說沒怎麼出海，但也沒閒著，中午還喝了頓酒，也是疲乏的很。
和老婆的親熱當然也是少不了的。
可惜天公不作美，蘇晴親戚來了，讓他只能抱著嬌妻無奈的過了過手癮。
一夜無話。
因為晚上沒有操勞，所以即便是三點鐘起床，林城依舊是精神奕奕。
蘇晴此時還在睡著，嘴巴微微嘟著，模樣別提多誘人了。
讓林城沒忍住親親的香了一下。
“嗯……”
眼見蘇晴要醒了，林城才趕忙停止動作，小心翼翼的下地穿衣。
沒成想還是把老婆給吵醒了，揉著眼睛道：“到時間了嗎？我給你做早飯。”
“不用，你繼續睡，我今天就收個地籠，不划船，跟著大哥二哥他們一起去。”
林城把她按回了床上。
“好吧。”
蘇晴也沒堅持，抱著林城的胳膊蹭了蹭就再次閉上了眼睛。
畢竟三點鐘人實在是太困了，許多老漁民的家屬都堅持不住呢，何況是她這個新晉的小漁民妻子。
很快她就又睡著了。
林城也沒覺得受委屈甚麼的，哪能天天讓老婆早起做飯啊。
又看了看兒子女兒，發現都睡得正香，被子也蓋得好好的，他這才到小鍋屋找了點東西墊肚子，出發前往老宅。
等他到得時候，大哥二哥也正好到，兩人都顯的有些興奮。
無他，因為今天林父說了，自己不去，讓他們兩個人單獨開船出海，也算是提前演練一下。
兩兄弟雖說該掌握的都掌握了，但還是第一次單獨出海呢，既興奮又忐忑。
林父也有點不放心，也跟著起來了，一路跟著他們到了碼頭。
路上還遇到了不少熟人，都紛紛笑著打招呼，正所謂捧高踩低，林家最近可是放了大衛星，又是要起房子，又是要換船的，昨天老小還弄了低價的大件回來，儼然就是村裡的能人了，大家當然熱情了。
好聽的話自然也少不了了。
“哎喲，老林啊，你家這回可是真的要發達起來了啊！又起房子又換船的！”
“是啊，我們這一艘鐵皮船都還沒弄到呢，你家就要換第二艘了！”
“我早就看出來你家小三子有出息了，之前那都是沒用心，現在心一用到正道上，果然就起來了吧！我看這都已經是萬元戶了吧！”
林父在村裡這麼多年，甚麼時候被這麼恭維過，笑的嘴巴都要合不攏了。
但為了不露白，卻不得不裝作訴苦的道：“哪有那麼誇張，買船的錢都是我豁出老臉借的！房子更不用說了，是他爺爺奶奶的棺材本……”
“真的假的？”
眾人將信將疑。
昨天村裡可都是傳說林城搞到天價海貨，一次就賣了一萬塊呢！
“這都是誰瞎傳的？”
林父道：“咱們都是多少年的老漁民了，還能不知道這個嗎？我就問舢板到哪兒能打到能賣一萬塊錢的海貨啊？把海龍給釣上來了嗎？就是鐵皮船他也夠不著這個價啊！”
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看了一眼兒子，無奈的道：“小三子他啊，就是掙了幾百塊錢，把老太太給哄開心了，非說是小孫子改邪歸正，逼著我幫他，我也是沒招了才……”
眾人聽到這話，都不由自主的點頭。
因為這話真有道理。
畢竟一條舢板，就算是去搞走私，幾天功夫也掙不來一萬啊！
再加上林家老太太無限寵林城的事，在村裡根本不算秘密。
前後對上。
一下就讓眾人相信了。
當然了，還有更重要的原因，林城真要是萬元戶，他哪裡還要起早貪黑的出海啊！
而這麼一說，眾人的態度立馬就轉變了，變成了勸說。
“哎喲，你說老林你這……老太太寵孫子沒有下限，你也沒有嗎？”
“就是，我記得你家上一艘鐵皮船借的錢要到年底才還清呢吧？這又為了孩子添一筆，真準備勞碌一輩子啊？”
“沒錯，老太太也真是的，棺材本那是能輕易動的嗎……”
林父也跟著眾人唉聲嘆氣，一副窘迫的樣子道：“誰說不是啊，這舊賬沒清，新賬又來，誰撐得住啊？”
“可老太太就是認準了，又是鬧又是不吃飯的，我也是沒辦法了……”
把邊上的林城看的一愣一愣的。
雖說這是他們昨天晚上在家商量好的‘臺本’，但爹這演技也太神了吧！
簡直比老戲骨還要老戲骨啊！
更神奇的是，到了自家船上，林父那副面若死灰的表情瞬間就消失了。
看到兒子驚異的表情，林父不由得意一笑，彷彿在說，臭小子，跟你爹比你還嫩著呢！趁早多學著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