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淚
杜棲的腦子嗡嗡的。
之前那條聲稱“也懷孕了”的訊息竟然又是汪金兔的媽媽，也就是何榮榮發過來的。
杜棲趕緊關上了震動，站在黑漆漆靜悄悄的宿舍裡，舍友們躺在床上床簾緊閉，不存在似的。
她站在昏暗之中，手指飛快戳動著唯一發著光的那一片“窗”，傳送著無聲的訊息。
【杜棲：她為甚麼會懷孕啊？】
【張保龍：誰知道，我聽局裡的人說起這個事，整個人都蒙了，汪磊過世多少年了，也沒聽人說她又有甚麼情人。】
杜棲想起來匡昱之前和她提起的事，問道：【怎麼判定她懷孕了的？你們是怎麼知道的？她親口告訴你們的？】
【張保龍：肚子啊，肚子那麼鼓，位置靠下，孕婦就是那樣的，局裡的女警官都說假不了。】
【杜棲：是子宮肌瘤吧，匡昱和我說過，何榮榮體質不好，子宮裡一直有肌瘤，生汪金兔的時候順帶割過一次，後來又長了，心疼做手術的錢沒再去割，汪金兔之前還以為這個不愉快，那瘤子長得太大了就和揣個孩子沒差的。】
張保龍那邊沉默了好一陣，不知是不知道還有這事，還是沒想到杜棲居然也知道這事。
【張保龍：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假懷孕，何榮榮想孩子想瘋了，多少有點癔症了，把自己肚子裡漸漸長大的肌瘤當成自己死去孩子了。局裡的女警卻覺得有貓膩，自從兒子死了，那個何榮榮一直就沒精神正常過。女警帶著她去醫院裡做B超……】
【張保龍：何榮榮就是懷孕了。】
杜棲看著那八個字，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張保龍之前的假設成立了？
【張保龍：甚至和匡昱肚子裡那個只是前後月……】
【杜棲：所以說，汪金兔真是何榮榮和情人的孩子？是那個“情人”又出現了嗎？不對，照這樣說的話，那個“情人”應該一直都在何榮榮身邊啊，你們還能一直沒發現他出沒嗎，何榮榮的情史呢？】
張保龍發來一個攤手的表情包，一副很無奈的樣子。
【張保龍：有很多證明何榮榮有情人的跡象，更別說汪金兔這個和汪磊完全無關的孩子了，但是就是找不到這個情人在哪兒。】
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張保龍：不僅如此，自從確認自己懷孕，何榮榮的態度明顯變好了，腦子也清醒了不少，問她甚麼話也願意說了，案件總算是有了點推進……】
【杜棲：哦？她說甚麼了？】
【張保龍：這正是最要命的。】
杜棲輕輕冷笑了一下。
【杜棲：和匡昱有關啊？】
【張保龍：是啊。】
【張保龍：何榮榮腦子好了，她的腦子又不好了。】
【張保龍：這事你聽了，你肯定也會覺得匡昱瘋了。】
【杜棲：甚麼事？】
……
【張保龍：她說，汪金兔沒死。汪金兔還活著。】
……
杜棲想起來匡昱給她看的那份信。
【張保龍：杜棲，你說說這個事，匡昱她就是瘋了吧？】
【張保龍：你們懷孕的人都這樣嗎？你們女人懷孕了智商都要分一半出去嗎？】
杜棲：……
【張保龍：然後，我就拉著她去警局的停屍房，汪金兔的屍體還放那呢，我之前怕她看見屍體會噁心，心情不好，我一直沒帶她去看過，……她一個勁兒說汪金兔還活著汪金兔還活著，你是沒看見，她說汪金兔還活著的時候那個神色，真就是思春期少女的模樣兒，臉都熱紅了，她從來就沒對我這麼過，我當時就來氣了，我直接拉把汪金兔的屍體拉出來給她看……】
【杜棲：然後呢。】
杜棲很難想象匡昱當時會有甚麼樣的表現，匡昱雖然一直都是遊手好閒的樣子，杜棲卻從來沒見她真的怕過甚麼。
匡昱正如自己說過的那樣，在某些方面的確“有領導範兒，像爹”，杜棲將其歸因於被愛包圍著的孩子所獨有的那份帶著堅韌的恬靜，面對突如其來的危機，總是臨危不懼，不慌不亂，就算怕的要死麵子上也能挺住。他們一出生就穿著一件來自父母的“鐵布衫”。
【張保龍：然後她就不說話了啊，呵呵呵呵，汪金兔可是頭朝下死的，她肯定被汪金兔的模樣嚇得不輕，臉上一點表情都不敢有。】
杜棲不置可否，她覺得匡昱一點也沒有害怕。汪金兔和她演練過“那你去死啊”這一幕，就足以證明。
【杜棲：不要再說匡昱的事了。】
【杜棲：何榮榮說甚麼了？】
【張保龍：啊，她說起了自己的身世，她恨不得從盤古開天地說起。】
【杜棲：那你也當一回盤古嘍。】
張保龍發來一個哈哈笑的表情包。
【張保龍：啊，她說啊，他們何家祖上三代都是農民出身，全靠種麥子維生，家風還算是勤勞肯幹，能賺一些錢，家裡有點小財，她是何家的大女兒，下面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小弟弟，自打記事起她就知道自己不是何家親生的孩子了，她何家的媽媽從小就在她耳邊唸叨，說自己是從門口撿到她的，是個秋天，就給她起了個小名，叫“小菊花”。何家的媽媽特意強調說，是因為他們心腸好才收養她的，那時候到處都窮，撿個孩子和撿了錢可不一樣，自己的孩子都養不活，更別說別人家的了。】
【張保龍：她說，她從小就是個特別懂得感恩的人，恩人在她那裡就是天，聽了媽媽那麼說自己的身世，覺得自己更是要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當即主動請纓，初中畢業就輟學在家，幫著照顧孩子，做飯做家務，媽媽一個個懷孕生子，她就是全職月嫂，全權伺候，一分錢不拿的那種。】
【張保龍：大概是自己陸陸續續生了三個孩子，何榮榮作為養女依舊毫無怨言地伺候自己，染了產經的墊子都親手給她洗，太貼心了，太面面俱到了，媽媽有些動容，有一天就把她拉到身邊，悄悄告訴她了一些隱情，她說自己其實是二婚嫁給她爸的，他一婚老婆是天生個不結果的，為了騙爸爸家的錢才沒有說，爸爸當時特別喜歡她，兩個人一直感情不錯，爸爸一直帶著她看病吃藥，找老中醫，就為了早日能和她生個孩子出來，即便最後坐實了不孕不育了，還特意去花錢買了個女娃娃回來，打算視如己出。】
【杜棲：那怎麼還有後來的事？】
張保龍發來一個呲牙笑的表情包。
【張保龍：你們女孩子不懂。】
杜棲心中白了一眼，怎麼著，我又有甚麼不懂了，之前還說我是研究生懂得多呢。
【張保龍：這天底下，有哪個男人不想要個自己的孩子？心愛的女人再怎麼心愛，在傳宗接代、接續煙火上面也得往後稍稍。】
杜棲無語了。
【杜棲：就因為這個？】
【張保龍：也不盡然，其實是她爸爸還沒離婚就和二婚老婆搞上了，被正配發現了，這個事後來鬧大了，兩個人才離了，何榮榮說自己那會兒太小了，完全不記得那些事情了，都是後來聽媽媽說了才隱約有點印象。就這樣，她被換了個乾媽，就連她自己都沒發現。】
杜棲：……
【張保龍：我之前不是說過，何榮榮和汪磊結婚是經人介紹的，能有這段姻緣，其中一點就是因為汪磊他爸和何家老頭子祖上是親戚，一個村子的，淵源比較深，何榮榮最開始沒看中汪磊，覺得他長得一般，身上也沒個手藝，在一個不知道哪天就會倒閉的公司裡當個比乞丐好點的閒職，但是公公婆婆對她特別好，幾乎把她當親女兒看了，比她在何家都好，何家人一張羅，她就覺得那就嫁人吧，何家養她這麼大，就盼著她能有個婆家，有個歸宿。】
【張保龍：結果，剛過了門，那個對她一直很好的婆婆，突然變了性子，罵罵咧咧地指責她幹甚麼都幹不好，天生就是被人吃的命，何榮榮一開始聽進去了，婆婆越這麼說，她就越殷勤地讓自己變得更討人喜歡，她去照顧公公婆婆，給他倆洗衣曬被，還跑去照顧祖公，也就是他公公的老父親，盡了最大的孝道。她從小精通討人喜歡的方法，很快就討得了兩個男長輩的歡心，唯獨婆婆對何榮榮愈發看不順眼了，甚至在她生命的最後兩年，偏癱在床，何榮榮給她洗屎擦尿，她都何榮榮沒個好顏色。】
【張保龍：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何榮榮說她那個婆婆人生彌留之際，拉起她的手，突然對她說了一句話。】
【杜棲：嗯。】
【張保龍：她喃喃道：“你是個可憐的啊，我也是個可憐的，但是你更可憐些，你要是不怕死就好了。”】
杜棲：……
杜棲摸了摸下巴，心中千萬思緒好似有了指向。
【杜棲：姐夫，你們不是一直沒找到那個何榮榮那個情人是誰嗎？】
【張保龍：昂。】
【杜棲：我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張保龍：你說。】
【杜棲：我覺得你們有必要查一下汪磊他爹。】
張保龍沒有立刻接話，大概是陷入了思考，片刻，他還是發來了疑惑。
【張保龍：你想查甚麼？】
【杜棲：親子鑑定。】
又是一陣沉默。
【張保龍：你是覺得，何榮榮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
【杜棲：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