瘤肉段
又是一個夜晚,杜棲再次做了噩夢,她夢到一個可憐的女躺在鋪滿棉花被褥的炕頭上,她的圓滾滾的肚子非常之高,擋住了她用力上仰的臉,她渾身紫紅,雙腿岔開,從中間湧出一股一股粉色的冒著熱氣的瘤肉。
隨著女人的肚子越來越扁,那些瘤肉越來越長,垂到地上,像是有生命似的一直搭上杜棲的腳背,帶著一股淒涼的觸感……
這時,女人的臉終於顯露出來……
女人眉眼處是有一團黑黑的霧氣,看不清容貌,她衝著杜棲笑,杜棲發現她沒有牙,兩排光滑的牙幔鮮紅無比……有液體順著她的下巴流了下來……
杜棲猛地驚醒。
她被冷汗浸透了,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
她從床上爬起來,下意識地摁開手機看時間,看到了一則半夜三點發過來的簡訊。
【我也懷孕了,你別想取代我!!!】
杜棲:???
杜棲看了一下發件人,又是一個從來沒見過的電話號。
訊息中的“也”非常耐人尋味,大機率又是準備發給匡昱,但是錯發給杜棲的。
杜棲把這則訊息截了張圖發給匡昱,趕緊起床去實驗室幹活去了。
這個“也”懷孕的人還能是誰呢?杜棲疑惑極了,她實在找不到還有甚麼人。這種攀比當媽的風尚,很難不讓杜棲覺得這是在開玩笑,所以杜棲並沒有當回事兒。
她的實驗專案一直進展平平,一開始導師還時不時來她的工位找她聊天,問她有沒有甚麼新發現,還會指導一二,現在他乾脆來都不來了,聽學姐說她不在的時候導師才會出現,這讓她很焦慮,她覺得這是因為導師根本不想見自己,她又開始擔心自己會畢不了業,會找不到工作,會成為一個徹頭徹底的垃圾。
黃小尾倒是很殷勤,每天到飯點了都會給杜棲發他吃的飯,都會向媽媽顯擺似的自誇一句他有在好好吃飯,也有在好好跑外賣賺錢,還買了一隻小銀狐倉鼠養在酒店裡,被胖阿姨追著罵了好幾天。
黃小尾:“姐姐,你有時間來看看它吧?”
“給老鼠起了甚麼名字?”杜棲問他。
“喂,人家是倉鼠啊,你好可惡啊,”黃小尾:“人家叫小巴,黃小巴,是小女孩兒。”
杜棲:“你怎麼不叫它……哎,算了……”
黃小尾:“!!!”
黃小尾:“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住嘴!!!”
雖然黃小尾淨和她聊一些沒營養的東西,但這確實是這段時間杜棲最不心煩意亂的時刻了。
“好了,等事情忙完了,我會去看粑粑的。”杜棲最後說,她在心裡臨時發了一個“毒誓”,等她有錢了,她要養100叫她姐姐姐姐的小白臉。
看了黃小尾吃的午飯,杜棲自己卻沒去吃,她實在沒甚麼胃口,這些為了讓她活下去的食物反而成了延續她煩悶的彈藥,她不想碰,她繼續盯她的儀器,一直到夜幕降臨。
火火姐在杜棲經常出沒的那個校門口等她,準備載她去吃燒烤夜宵,杜棲換下白大褂,告別同學,背上包就去了。
“嗨嗨,”火火姐胳膊搭在車窗框上,衝她招招手指,嬉笑道:“我現在真像個接孩子放學的家長呢。”
“滾蛋吧。”杜棲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火火姐盯著杜棲的臉琢磨了一會兒,道:“怎麼啦這是?幾天沒見氣色變這麼差,臉上和糊了層水泥似的,你看這大黑眼圈兒。”
說著,火火姐拉下杜棲面前的車載化妝鏡。
杜棲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我一直都這樣啊。”
火火姐:“就是不一樣。”
杜棲嘆了一口氣,沒想解釋前因後果,直接道:“有人懷孕了。”
“!!!”火火姐從剛才開始一直笑嘻嘻的表情突然變得震驚無比,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開,一路到紅燈剎車停了下來,火火姐才轉頭驚歎著看向杜棲。
杜棲也漠然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不是吧?不會吧?”火火姐喃喃道,鬆開握在方向盤上的右手,反手探向杜棲的小腹,輕輕把玩道:“原來是這樣嗎?幾個月了?”
杜棲頭皮一麻,她本人最忌諱有人突然碰自己,她猛地一把拍開火火姐的手,罵道:“滾啊!!!”
“哎呦哎呦。”火火姐揉著冒煙的手背,無辜極了。
杜棲:“不是我啊,是別人。”
火火姐:“誰啊?嚇死我了。”
杜棲瞥了她一眼,心想她那表情一點都不像是嚇到了的表情,倒像是要當孩子第一個乾媽的架勢。
杜棲:“不知道。”
火火姐:“啊?我還沒問孩子爹是誰呢,怎麼媽也沒有了?”
“誰知道呢,煩得很。”杜棲用力掐了掐眉心。
火火姐:“是你那個姐姐吧?”
杜棲:“她早就懷了,都快生了。”
火火姐:“啊,這樣啊,那應該是其他人。”
杜棲:“對啊。”
兩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火火姐很小聲地道:“小文也懷孕了。”
杜棲很意外地看向她:“啊?小文姐才結婚多久啊?”
火火姐搖搖頭,很難分清她是不知道還是在無奈:“我也是才知道的,她還沒結婚的時候,就已經懷上了孩子,她是未婚先孕。”
“我現在才知道。”類似的話,火火姐重複了好多遍。
杜棲:“啊。”
杜棲:“怎麼會這麼著急?”
火火姐:“是啊,我們總會在最無知無識的時刻被著急忙慌地推上那條老路,還是那條自己一開始最不想去的。”
火火姐:“是我們意志不堅定嗎?是我們太過於懦弱嗎?還是因為環繞在四周的困難太多太多?”
杜棲搖了搖頭,她也不知道。
杜棲:“你是怎麼知道小文姐姐的這些事的?”
火火姐:“她告訴我的,她懷孕還不到三個月,她丈夫好幾次纏著她,想和她同房,和她睡,她不願意,她丈夫說剛新婚這麼短時間,不同房幾次很晦氣,對夫妻感情不好。”
杜棲:“但是三個月之前同房對孩子並不好啊,更別說對女生了。”
火火姐:“對啊,但是那死男人說了,這又有甚麼問題,所有剛結婚的男人都是這麼想的,但也沒見得有女人因為這個而死,更何況,誰讓她當時上趕著嫁給他的。”
杜棲:“……”
火火姐:“我聽她這麼說,我真的愧疚死了,我無地自容,我當時就應該拼命不讓小文結婚的。”
“你拼命也不好使的……”杜棲像是有半句話嚥下了沒說。
火火姐笑了一下:“都是命,攔也攔不住是不是?”
“誰知道呢。”杜棲把頭抵在了車窗戶上,火火姐車技很好的,車速很平穩,窗戶當然也不會晃,但只有把腦袋緊緊貼在窗戶上,才會發現顛得腦瓜子疼。
火火姐帶杜棲去了一個燒烤大排檔,點了薑絲可樂,炒河粉,一堆各種肉菜的燒烤串。
兩個人有說有聊地吃到了晚上十點半,火火姐喝了點雪花啤酒,杜棲也喝了點,但她還是喝熱可樂更多。
火火姐說小文姐讓她當自己孩子的乾媽,還讓火火姐給她的孩子起個好聽的小名。
杜棲:“你起了?叫甚麼?”
“我沒起,”火火姐搖搖頭:“你不覺得很詭異嗎?我們曾經是情侶,現在她和男人結婚了,還要我給她孩子起小名,如果她生了一個小男孩,這是就更詭異了,我還是儘可能的和她保持距離吧,我不想和她的家庭牽扯太多。”
“嗯,我也覺得。”杜棲道:“為了你好。”
火火姐看了一下時間:“這麼晚了,去我那裡睡啊?”
杜棲:“不要,我打車回學校,你喝酒了也打車回去吧,這地方應該離你的店不遠,你明天再來開車吧。”
火火姐笑了一下:“你好謹慎啊棲棲,囑咐的這麼充分,提前就琢磨好了?”
“哼。”杜棲也笑笑:“你專門帶我出來吃飯,我不和你計較。”
“哦,是嗎?”火火姐捏捏杜棲的手臂肉,道:“那我可要計較一下了。”
杜棲:“甚麼?”
“你最近是不是和那個叫黃小尾的傢伙走的很近?”火火姐道。
之前黃小尾出現在咖啡店,火火姐把他罵了一頓,說他總是不及時來拿外賣單,杜棲一直以為火火姐是因為這個契機認識黃小尾的。
杜棲很意外地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啊,”火火姐看起來很嚴肅,這讓杜棲覺得陌生:“我告訴你啊,離他遠一點。”
這話聽起來太耳熟了,杜棲不由得眯起了眼睛,這讓她的眼睛看起來像是毛筆字錯落有致的那一橫。
杜棲等著火火姐說這麼做的原因。
火火姐:“我聽人說過這人的事蹟,家境挺好的,父母也不差,但是架不住這人天生壞種,考上了大學脫離了父母的管制就開始放飛自我,各種泡吧,為各種自詡出生悲慘的“雞”鳴不平,各種撒錢,其實就是爛黃瓜一根。”
火火姐:“你別看他挺慫的,很好欺負的樣子,這都是表象,他就是靠這個迷惑那些開公司做企業的有錢女人,讓她們給他花錢,然後他再拿著這些錢去救風塵……”
杜棲眨眨眼睛。
照火火姐的說法,杜棲應該是被黃小尾迷惑的那一個,但是她根本算不上有錢。
火火姐:“你沒和他發生甚麼吧?”
杜棲趕緊道:“沒有啊!”
火火姐審視地看了她一會兒,最後道:“那就好。”
火火姐:“但願你不是因為這個,才拒絕去我那裡住的。”
杜棲:“???”
杜棲有點搞不懂火火姐這句話的意思,她打車回了學校,回了宿舍。
她提前和舍友說了她會晚點回來,她們睡覺的時候可以直接把燈關上。
宿舍現在漆黑一片。
手機嗡了一聲。
【張保龍:……何榮榮懷孕了,就是汪金兔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