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言
和人說話就是這樣,並不是你讓她說甚麼,她就會說甚麼出來,“顧左右而言他”才是最常發生的事。
杜棲在心裡飛快地梳理了一下匡昱說過的話,大體可以概括為兩件事:
一,汪金兔的媽媽很可憐,並且也有可憐之人的可恨之處;二,遭遇無妄之災的張保龍不可憐,他能到如今,都是他之前做的選擇又落回了他身上,本就是他該承擔的後果,不需要別人心疼。
這就出現了很吊軌的一種情形。杜棲是這個事件的旁觀者,她對其中的任何人都沒有情感傾向,這就導致,在聽完匡昱的話之後,她對於幾個當事人的價值判斷愈發模糊不清了。
彷彿所有人都沒錯,又彷彿所有人都有錯,一環扣著一環,錯有前因,也有後果,疏而不漏,總有解釋。
可是,汪金兔當真是死了啊,就像從一張人臉上用力擠掉了的一個粉刺,突然就跳脫天地之間了。
杜棲:“姐,那你覺得汪金兔為甚麼會死啊?他赤身裸體的從那麼高樓層上縱身一躍而下,對世界就沒有甚麼想法嗎?他媽媽的瘤子切了嗎?還有他爺爺……”
電話那邊的匡昱咕咕咕灌了一大杯水,嘆了一口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漬。
死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生命本就是勃勃進發的,生存的本能會一次次救人於水火之中,有的人站在天台上往下一看就後悔了,更有的人剛喝下了劇毒農藥就哭著喊著給鄰居打電話,上吊的人也會下意識地抓緊脖子上的麻繩減輕快去死了的痛苦。
其實,就算被說“那你去死啊”這句話,也並不能那麼靈驗地直接招致一個人的死亡,就像是曾經的杜棲鼓起勇氣問爸爸,她去自殺他會不會傷心難過,爸爸淡淡地說不會,就算是這樣,杜棲也沒有真的灰心喪志去捨棄自己寶貴的生命。
她憑藉這件事真正看清了很多人,這讓她更加堅定地去做自己。
“棲棲,我其實也不相信他會自殺……”匡昱道:“他是個相當勤奮的人,修車的時候客人太多顧不過來,連躺板都不用,往地上一趟,背蹭在水泥地上非常麻利地就鑽到車底下檢修,成天身上沒有一件乾淨衣服,滿是泥土和機油的味道,我當時覺得他可帥可帥了,我朋友介紹他給我的時候,我真覺得見到寶貝了,太帥了,聲音也好聽,就和大明星似的。”
杜棲:“……”
杜棲老早就想吐槽了,除了血濃於水又有利益牽扯的自家親戚,真想不出來匡昱這樣的人,能交到甚麼好人朋友……
無非狐朋狗友酒肉朋友蛇鼠一窩罷了。
無非就是看中了匡昱家的權勢和金錢。
把一個長得還算不錯的窮小子推到匡昱的面前,把本就單純得發邪的匡昱勾得五迷三道,窮小子接著匡昱的高枝麻雀一飛變鳳凰,那些推他上臺掠陣助威的後衛,到時候看在撮合姻緣的份兒上,怎麼也得分一口鮮湯喝。
到時候匡昱還要拿自己的身體給他生孩子,幫他照顧媽媽和年邁的爺爺,生活困頓了,大姑姑大姑夫再怎麼說也要拿錢資助的,必要時還要放點血贊助這個窮女婿的營生,入贅哪有那麼好入贅的啊,拖家帶口的那能叫入贅嗎?那叫寄生。
況且男人的劣根性本來就是自古以來的,“嫁為人妻”和“嫁為人夫”古往今來所受的思想鋼印和道德約束都截然相反,根本不能用簡單的性別對調來權衡。
杜棲一聽匡昱深情脈脈地開始誇某個男的了,尤其還誇在顏值和身高這種膚淺至極的層面上,她都能在心裡把白眼翻到天上。
“那你為甚麼說讓他去死?他肯定哪裡惹你了你才會那麼說的吧?”杜棲道。
“不是他惹我,是他讓我那麼說的。”匡昱道。
杜棲:“啊?這是甚麼意思?”
匡昱:“他讓我對他說這句話,他想知道,這句話從我嘴裡說出來,會不會和別人說的感覺不一樣。”
杜棲一下就抓住了關鍵:“在你之前,還有人對他說過這句話對嗎?是誰?他和你說過嗎?”
匡昱用低沉的聲音道:“他媽媽……”
啊?杜棲又迷茫了,汪金兔的媽媽又為甚麼突然會說這種話啊?
杜棲還以為這句話是在匡昱被汪金兔借錢但是無錢可給的時候,陡然說出口的一句自上而下的譏諷呢。
杜棲興致勃勃地,想要透過匡昱和汪金兔的相處,來驗證她心裡的“人性實驗”,卻被匡昱輕而易舉地推翻了戲臺。
匡昱:“汪金兔的爸爸媽媽是經人介紹結婚的,感情並不好,年輕的時候沒少因為無意義的事吵架,汪媽媽喜歡管人,汪爸爸愛喝酒,每天都喝的酩酊大醉,每天都是被單位的人送回來的,回到家了就躺在地上,大喊大叫,又是隨地亂吐又是原地拉撒,床上地上都是,又臭又噁心。特別的埋汰,汪媽媽就一邊收拾一邊絮絮叨叨,讓他別喝酒了,別再去找那些酒鬼了,汪爸爸就不愛聽了,娘們還想關爺們了,天理何容啊,兩個人就擰起來了……汪金兔都看在眼裡。”
聽著,杜棲的心臟一緊。
匡昱:“後來,汪爸爸出事死了,汪金兔一直以為媽媽會再嫁,就算不再嫁,也會搬出去住,但是沒有,她還是任勞任怨地待在老房子裡,照顧他,照顧爺爺。汪金兔心裡挺不是滋味的,經常勸媽媽出去看看,別總窩在家裡,還說等他以後有錢了,給她割掉瘤子,還要給她找個新老公……
“找新老公的事提了好多次,最後一次在吃年夜飯的桌子上,爺爺當時正好在場,爺爺平時很向著他的寶貝大孫子,能力範圍內都是有求必應,爺爺也很心疼媽媽,並不會讓她做家裡過於勞累的體力活,汪金兔就覺得這事當著爺爺的面提並無大礙吧,結果,誰曾想,媽媽生氣了,撲過來,並起一對筷子,照著他的後背就是一頓甩甩打打,還把他的臉摁在了滾燙的白菜肉丸湯裡……
“她哭著喊著,讓汪金兔不要再瞎說了,在這麼重要的節日裡,說甚麼不著調的垃圾話,還說這要是被天上的汪磊看見,也就是汪金兔的爸爸看見,那她死都沒地方死去了。汪金兔被打得熱血上湧,就跟著嗆嘴,說爸爸死了那麼久了,骨灰埋地裡不見天日那麼久了,不知道媽媽在擔心甚麼?說爸爸活著的時候,他倆就感情不和,死了一個正好斷了一樁冤債,媽媽何苦把斷掉的繩子又打個死扣繼續往脖子上套?”
匡昱換了一口氣繼續道:“他媽媽就說,汪磊還沒放過自己,她還不能走,汪金兔就說他已經死了,是他親自去埋的,死了,要不要再把骨灰挖出來讓她在看看仔細?汪金兔媽媽就罵他……”
杜棲心裡一跳。
她看到那個溫良如玉的女人一反常態,衝著她百般精心養護的寶貝兒子,殺出那青面獠牙的一吼。
——“那你去死啊。”
是個娘心肉養的,都會愣在原地大氣不敢出一下吧。
杜棲有點明白汪金兔為甚麼要專門找匡昱,讓匡昱也衝他吼這一句試試了。算是“證偽”,也算是“脫敏”吧。
好他麼激情澎湃的一場。
這人世間剪不斷理還亂的愛恨交織,怎麼,怎麼就這麼的……斷人肝腸?
杜棲不僅搖搖頭,幾乎有點釋然地長吁一口氣。
不知怎麼的,杜棲毫無徵兆地激靈了一下,背後生出一股陰風惻惻的惡寒。
這天一切都很詭異,她在店裡,有好長一陣,出單機一張單子都沒吐出來,就在她打通匡昱的電話前,突然狂出了二十多單,一單連著一單,快遞小哥也來的特別快,一個勁的催她“做好了沒?怎麼還沒做好啊?我手上的好幾個單要超時了”。
杜棲忙的焦頭爛額,終於把這二十來單應付了過去,這才和匡昱通電話。
結果,一聊聊了兩個多小時,杜棲還以為會因為中途來單結束通話電話呢,結果又是一個單都沒有,愣是讓她倆聊到了現在。
店裡靜悄悄的,店玻璃門前一個行人都沒有經過,世界靜悄悄的,好像杜棲也不存在於此,她像是一縷輕薄透明的幽魂,飄到了匡昱口述的事件裡,回到了那場突然爆發衝突的年夜飯。
突然對愛子施暴的慈母。
熱血上頭不惜要刨出亡父骨灰作證的兒子。
還有……
還有……
不對。
真的很不對勁啊。
汪金兔的爺爺為甚麼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比一個代表停頓的標點符號還沒有存在感?
先死的可是他的親兒子,後死的可是他的親孫子啊。
這位老人卻像是一個不用多說甚麼的靜物一樣,永遠都是被一筆帶過,不起任何實際作用。
杜棲的幽魂在母子二人身上徘徊許久,終於飄了向坐在飯桌一角沉默不語的老人身旁。
老人低著頭,面容看不清,只有一團黑。
突然,盯——的一聲。
杜棲猛地回過神來。
出單機吐出一張白慘慘的單子來,一張,又一張,總共三張,每張單子都卷著邊兒,本來連在一起,一落在桌子上就脆生生地裂成一堆。
“你忙吧,我先掛了。”匡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