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觀火
杜棲一時被喊得腦瓜子嗡嗡的,她強忍著想要立刻結束通話電話的衝動。
要是放在以前,有個人這麼毫無徵兆、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地衝她提高分貝,她才不管對方佔不佔理呢,她一句話都不會再說,直接一刀斬斷,冷漠處理。
心臟咚咚直跳,嗓子眼緊得喘不上氣,杜棲甚至覺得自己有一瞬間的靈魂脫殼,她能感覺到兩隻耳朵深處那一對耳膜的顫動,聲波傳到大腦皮層,灰質卻處理不出來任何資訊。
一切喧囂都好似深隔海面之外。
杜棲的額頭以及後心已然沁出細細密密的冷汗,稍微一動,就能感覺到腋下溼滑。
她告訴自己,她不是杵在這裡等著被人教訓的孩子,她是有任務在身的。
雖然沒聽清匡昱在吵嚷甚麼,杜棲還是努力地張開嘴,合動牙齒,參與其中。
“你和汪金兔說的,你去死好了,這不是你和他說的嗎……?”杜棲艱難地道。
她真的覺得自己一陣陣發飄,神魂不穩的樣子,這讓她想起很小的時候,媽媽被爸爸掐著脖子摁在地上,就在床前朦朧的粉色蚊帳外,她躺在那裡,心中輾轉反側,卻愣是一聲不敢吭,也不知道在害怕甚麼,無助,又憤怒。
匡昱沉默了。
杜棲終於聽清楚了沉默。
杜棲:“這話是你說的嗎?還是他們編的?”
匡昱:“是我說的。”
杜棲:“為甚麼?”
“是他找我見面的,沒甚麼別的意思,就是借錢,”匡昱嘆了一口氣:“說他媽媽得了子宮肌瘤,要去市醫院做手術,他媽媽身體一直都不太好,雖然沒甚麼要命的大毛病,但是從小底子就不行,子宮肌瘤算是老毛病了,聽說生他的時候,順產加順產,先刨了一小半盆肌瘤才生出來他,後來肚子裡也一直有肌瘤在,但是一直沒管,任由著那瘤子慢慢越長越大,身體越來越沉。”
匡昱:“他媽媽的子宮肌瘤總是反反覆覆,開的中藥也沒點耐心只是偶爾吃吃,但總是不見好,醫生最後給了診斷,說如果不再要孩子了,就做個微創手術直接把子宮端了,直接端了就沒了病灶,就不會長肌瘤了,汪的爸爸還在的時候,為了夫妻和諧,就沒考慮端子宮的事,他媽媽的意思是說不準哪天她男人突然又想要孩子了,她還要派上大用場呢。
“但是,後來他爸爸出意外死了,他媽媽也沒下定決心,總覺得這玩意兒留著好,有總比沒有強,真端了就和殘廢了似的,這不,後來實在長得太大了,就和懷了個五個月的小孩似的,日常生活嚴重受限,腰疼不說,壓得神經疼,只能端了,再不端就要出大問題了……”
呵,但是沒錢做手術啊。
杜棲淡淡地想,她算是瞬間想明白了,汪金兔找匡昱借錢,這和想縱身一躍當將軍的一介刁民,跑去找空殼皇帝要兵要馬有甚麼區別?
匡昱也沒錢啊,她三十多的人了,還是個餓了喊娘渴了喊孃的大寶寶呢,她哪裡能大手一揮,憑空變出幾萬塊錢,來給汪金兔?
杜棲挑挑眉,比起這件事本身,她還是更好奇,一向養尊處優慣了的匡昱,會怎麼和汪金兔坦白,自己真的拿不出錢借給他這件尷尬事的。
人就是這麼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那你去死啊”,這句話,到底是在甚麼場景下迸發而出的?是終於認識到了自己與生俱來的高貴之處,順手拿來貶低為錢所困的窮鬼的時候嗎?還是單純的破防,情非得已之時呢?
杜棲突然來了興致,問道:“那你是怎麼繼續說的?說下去啊。”
匡昱:“我說我會找我媽,我媽在醫院上班,還沒退休,應該認識婦產科的人,可以給他走個後門,能儘快做,不用排隊,也可以幫他找中心醫院的醫生,在中心醫院做比在市醫院便宜。汪金兔說謝謝我。”
杜棲:“那他有錢做嗎?這不是便宜能解決的吧?”
匡昱避開了杜棲最想探討的話題,開始說別的:“汪金兔又和我說別的,說他媽媽不願意做手術,做手術的事,還是他提的,他一和他媽提,他媽就拿錢說事,汪金兔就很生氣,說她肚子都這麼大了,揣著個肉瘤子,該怎麼辦?他不忍心看著媽媽那麼痛苦,就盼著能早點讓她把瘤子摘掉。”
“我一開始去他家,就是為了勸他媽媽做手術的,算得上好說歹說吧,但是那女的,顯然沒當回事,還是不想做。”匡昱苦笑。
杜棲也輕笑了一下,心道:你以為你自己是甚麼很有話語權,很值得信賴的人嗎?
匡昱有時候也愛和杜棲說一些語重心長的話,杜棲出門在外好幾個月回家給大姑姑帶好吃的,也會順手買個匡昱喜歡的小玩意兒給她,匡昱就會煞有其事地和大姑姑說:“哎呀,我們棲棲長大了呀,知道給我買東西了。”
整得自己怪慈祥的,呵呵呵。
杜棲只會覺得搞笑。這個沒在我的人生成長中起到任何模範作用的討厭傢伙,到底是從哪個窟窿眼兒裡冒出來的噁心人的欣慰?
“棲棲啊——”匡昱突然再次提高了音量,帶著一種怪異的欣喜,她應該是剛做了一個下意識的動作:“我的孩子踢我了,就在剛才。”
——撫摸小腹。
杜棲一時不知該提哪壺好了。這都甚麼事啊。
“匡昱,你就沒想過你的未來嗎?”杜棲還是問了她從認識匡昱到現在,最想問她的一個問題。
未來。
姑姑姑父對她足夠的百依百順,但是並不會庇護她一輩子,她卻毫無危機感,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她卻任由著自己攪進這些汙泥濁水之中。
杜棲花了好多年去接受匡昱在某些方面就是比自己強,命裡帶著安逸,運裡帶著閒適,少時有父母庇廕,長大了也會嫁給一個工作和三觀都說得過去的“經濟適用男”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老了也有孩子養活。
大概是上輩子做足了好人,做盡了好事,這種人一出生就是來享福的,杜棲必須承認有這樣的人在身邊。
但是,匡昱她現在明顯脫離了軌道,脫離就算了,杜棲可以大大方方隔岸觀火,再怎麼在意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可偏偏匡昱這輛脫軌的列車,老是往自己身上剮蹭,她不想管,也得硬著頭皮上。
匡昱,你到底想幹甚麼?
杜棲:“你是不想和姐夫過了嗎?”
匡昱:“……”
匡昱:“棲棲,你也覺得,張保龍可憐,是我耽誤他了,對嗎?”
“……”杜棲沉默了。雖然她並不想替男人說話,但是,從目前這個局面看,事實不就是這樣嗎?遠離故土,在一堆地頭蛇裡謀生計,孩子孩子不是自己的,身為警察自己老婆還和命案脫不了干係。
杜棲:“我不知道。”
“我和他就認識了幾個月,看了五場電影,就結婚了,彩禮沒要,三金沒買,這邊的酒席也沒辦,就找了幾個我爸的同事一起吃了個飯,啊,”匡昱補充道:“也是張保龍的同事。”
杜棲記得這件事,大姑姑也曾喜滋滋地和她提過:“你大姑父在家終於有人能說話了,這不,阿龍在這裡,還能和大姑父聊局裡的事,省著和我們講我們聽不懂。”
匡昱:“平時五一假十一假張保龍難得有單位長假,他都會回他自己家,陪他爸爸媽媽,我一般都不會去車站送他,他自己坐公交走。”
姑父在本地有不少的房產,有一套在海邊的佈置成了匡昱的婚房,但是不在市區,離開匡昱上班的地方遠,匡昱和張保龍平時都住另一套在市中心但是老一點的單元樓。
張保龍家庭情況很一般,還有個差不多年紀的兄弟,他能半入贅到匡昱家,沒房也沒車,可給自己家省了不少事。
匡昱有一輛黑色本田,是姑父買給她的,匡昱喜歡攛掇張保龍開,張保龍開得膩膩歪歪,匡昱實在看的煩,每次又搶回來自己開,除非兩個人一起行動,張保龍很少單獨開匡昱的車,真有急用才會借用,但一般都是讓匡昱親自把車開到他在的地方給他用,一個嫌對方懶找藉口,一個嫌麻煩找藉口,互相使盡了絆子,兩個人沒少因為這個吵吵。
匡昱:“他回家看他爸媽,自己去不就行了,你姑父就老拿這個事奚落我,說我不去送送他,說我不會照顧人,他孤零零地提一大包東西,倒好幾班車,去那麼遠的站坐高鐵回老家……讓我好好學你大姑姑,你大姑姑多麼面面俱到,善良大度,好幾大家子的大事小事都能照顧到……”
杜棲也知道這件事。大姑夫讓匡昱和大姑姑學習賢妻良母的優良品德,匡昱被大姑夫說教得嗚嗚直哭,她不想和大姑姑一樣操勞,管那麼多的煩心事。
大姑姑年輕的時候,大姑夫攢酒局搞關係,都是大姑姑跟在後面打點照應,有時候話說的不合適不到位了,大姑夫急了也沒少扇巴掌,這還是其他姑姑和杜棲說的。
所以呢?杜棲的心瞬間又冷了一寸,誰他麼想聽她聊這些雞毛蒜皮的破爛事。
匡昱的反抗毫無根基,甚至說得上是幼稚至極,只是拿來膈應別人,然後敷衍自己罷了,毫無建樹可言。
匡昱說這一堆大概就是想告訴杜棲,張寶龍一點也不可憐,三金沒給匡昱買的他,愣是給匡立買了五提茅臺。
張保龍選了匡昱的爸爸,而匡昱只是一個“隨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