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殊劍
張保龍為甚麼會給她發訊息?
莫名其妙。
杜棲看著那則訊息皺了皺眉。
不想即刻回覆,杜棲滿腹心事地把訊息晾在一邊,又飛快地刷了幾個cha舞的小影片,看也沒心情看,過了五分鐘左右,杜棲嘆了一口氣。
【杜棲:回學校幹兼職了,姐夫。】
【張保龍:真厲害啊,棲棲,太棒了。】
杜棲:……
這是要幹甚麼?
好詭異。
杜棲這人很狹隘。她聽不得任何人誇自己,她知道自己是個甚麼貨色,任何人誇她是不是真心,真心裡摻了多少水分,她都尤其的明白。
在沒有取得實際性的成功之前,任何對她的誇讚和褒獎她都不怎麼感冒,更別說這個誇讚和褒獎她的人她並不服氣了。
杜棲一時不知道怎麼回覆了,她心覺這男的肯定有事找自己,十有八九還是和匡昱有關係。
真服了。
為甚麼和匡昱有關就要找她啊?她好容易回家一趟見匡昱,匡昱甚麼要緊的資訊都沒和她說啊,為甚麼他會覺得問她就有用啊?啊?
莫名其妙。
煩死了。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應該加張保龍的微信。都怪大姑姑在飯桌上提的那一嘴。
【杜棲:姐夫,是有甚麼事情嗎?】
【張保龍:哈哈哈,其實也沒甚麼事,就想問你,你姐姐有沒有和你說甚麼?】
說甚麼?
你覺得她會和我說甚麼?
說“孩子真的不是他的”,說“匡昱和汪金兔舊情未泯”,說“匡昱和汪金兔的死有關係”,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整他”嗎?
況且,張保龍真這麼問了,他就敢保證,杜棲就會一五一十地乖乖回答嗎?
【怎麼了嗎?】
杜棲曖昧地道。
【張保龍:棲棲,你是名牌大學的研究生,我知道你最聰明瞭……】
杜棲:……
杜棲:哦,這就開始威脅我了。
【張保龍:我知道,你姐姐和你關係最好了。】
杜棲:我怎麼不知道。
為甚麼所有人都覺得我和匡昱的關係最好?
【杜棲:她沒和我說甚麼。】
杜棲以為張保龍想問孩子的事。
【張保龍:沒和你提汪金兔的事?】
【杜棲:沒有啊,就說死了人。】
【張保龍:真沒提?】
……這堪比聲審問犯人的語氣。杜棲也不想和張保龍客客氣氣的了。
【杜棲:你覺得她會和我說甚麼?】
張保龍不再緊鑼密鼓地發訊息過來,而是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又過了漫長的一段時間。
【張保龍:棲棲,是這樣的,汪金兔的案子,匡昱現在還脫不了干係,她的不在場證明太模糊了,破綻太多,你姑父作為案件相關人的家屬因為避嫌不能參與查案,我也一樣,但是對她有利的相關資訊,我們都要拿出來給局裡的人,配合他們調查,不是嗎?】
【杜棲:我說的都是真的。】
【張保龍:我知道,我知道。】
但是我可以知道更多。杜棲總算是明白了張保龍的意思。
杜棲從媽媽那裡聽說了這個案子的大體情況。
汪金兔是匡昱大學時期的同學。
為了打基礎,匡昱初三總共上了兩次,但最後還是因為分數太低了,低得沒眼看,高中沒考上,3+2的中專都沒夠上,實在沒有辦法,大姑夫就花了錢找了人,給她弄到了臨近市區的一所民辦專科大學學幼師去了。
匡昱就是在這裡認識汪金兔的。
汪金兔比匡昱小三歲,小三屆,雖然學習也不咋好,但卻是本本分分考上的,學的汽修專業。
汪金兔家裡窮,爸爸很小的時候死了,一直靠媽媽打零工養著供著,家裡還有個爺爺,身體也不好更掙不了錢只會張口吃飯,一家三口人在農村冷冷清清的大平房裡住著。
兩個人在學校裡的時候還沒有談上,就在社團活動的時候前前後後見過幾面。
後來,匡昱從學校畢業,在匡立的暗箱操作下,進入了一所公立幼兒園裡當臨時幼師,一個月工資很低,當零花都不夠。
大姑姑一直盼著她能把正式的幼師編制考下來,匡昱卻一直不上心,整天淨鑽研附近哪家飯店新開,然後就是吃吃喝喝玩玩躺躺。
在極其嚴格又極其寬鬆的家教下,她本人確實沒有任何嚴重不良的癖好,一定要找個能歸於“不良的”,也僅僅是那種很普通很平凡的型別,比如說,在家裡能坐著絕對不站著,能躺著絕對不坐著,比如說,手機在任何時刻都不離手,再比如說,永遠不對自己負責,自己的健康上,自己的未來上。
她考慮的只有,現在的她,夠不夠舒服,夠不夠快樂。
總之,那個一直在白日夢裡出現的幼師編制,考了七年都沒考上。
幾萬的網課買了,好幾年的輔導教材買了一堆,家裡的書桌也換了新,就連2000一個月的划水蘿蔔崗也為了考試辭退了。
七年,七年前投胎為人的畜生,七年後都開智了,她怎麼能考不出來個四線小縣城的編制呢?
大姑姑也逐漸對她失望了,最後一次進考場,匡昱以肚子疼起不來為由,逃避現實不想去,大姑姑發了狠,讓她必須去,死也要死在考場上,匡昱還是很乖的,去了。
如願以償,還是落榜了。
究其原因,有的,總是有的,一切都有跡可循,心是從始至終沒定下來的,注意力從來都是渙散的,輔導書都是翻了三頁劃了兩道就閒置的,昂貴的網課線下課上是上了但都是糊弄家中權貴的。
總而言之,天時地利人和,大的變革想要成功,永遠是含血的,痛苦的,煎熬的,沒有任何任何的退路,只能照著南牆往上硬撞,拿著必定會死翹翹的決心活生生撞出來的,誰也替不了誰。
匡昱又在家順其自然玩了兩年,最後還是被匡立花錢塞到了一個小地方上班了,國家企業,帶編,工資一般但在當地很可以了,起碼看起來好看,不會辱沒了大姑夫的面子。
再細節的操作,杜棲家這種蟲豸一樣沒甚麼社會地位更沒甚麼積蓄只能等著好心人來單方面幫襯的親戚,更是無從、無權知曉了。
人性就是如此。
身居高位的人,只要有點子靈智,有點子心眼,都會對下保持一定程度的緘默,尤其緘默在他們平時是怎麼發揮聰明才智的。
這種,可以說是資訊壁壘,也可以說是謙虛有愛,歸根結底,就是對其他人永遠保持的三分“不信任”和“疏離”。
畢竟,你怎麼保證這個雖然平時交往很密切的親戚,他會不會突然要求你也對他施展一下聰明才智也來幫他化解一下為難之處?你怎麼保證禮貌拒絕後,這個親戚會不會懷恨在心,心中陰鬱暗生,妒火熊燒,在你也無法預見的某一天,背後捅你的刀子?
任何人都是如此吧。好也好的,壞也壞的,任何心貼心肝貼肝的好寶貝,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所有人都是遊離在任何人之外的,絕對孤單的個體。
汪金兔是在匡昱上班多年後,在匡昱朋友的介紹下再次相認的。
匡昱總共也沒談過幾個男朋友,大姑姑只想讓她好好學習,找物件那都是後來的事,為了哄她學習就買各種好吃好喝的供著,奈何匡昱根本不是讀書這塊材料。
一直到上班的時候,大姑姑才不管她這方面,同經濟水準的不好找,也沒人看得上,匡昱就很容易的在朋友的攛掇下,和汪金兔在一起了。
杜棲沒見過汪金兔,只是聽說,人長得不醜,有鼻子有眼,腿長個子高還有肌肉,一開始是學體育的,家裡沒錢供,後來轉了汽修。
匡昱有一陣可寶貝汪金兔了,仗著自己閒錢多,給他買名牌鞋,買名牌衣服,買各種時興的潮流玩具,還經常開著匡立給她買的黑色本田帶他出去約會,吃吃喝喝看電影,就和她帶著杜棲出去玩的時候一樣。
無論在家中還是在別人嘴裡都是一直處於受制狀態的匡昱,終於在汪金兔這裡有了很明顯的掌控感,她掌握著讓汪金兔開心的權利,甚至掌握著讓汪金兔自由的權利,就因為她有錢有車還有房。
那時候,匡昱覺得自己就是一個以討心愛妃子歡心為樂的皇帝,別提有多爽了。
匡昱不止一次和杜棲自詡,她的性格,比起大姑姑,更像大姑夫,一樣的大大方方,豪爽暴躁,有那個,厲害領導的範兒。
杜棲就覺得,匡昱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真不怕閃了自己的腰,其實,匡昱心裡也有點發虛,直到她在汪金兔這裡找到了切切實實的證明。
沒錯,是的,就是的,她,匡昱,有一股很厲害的領導範兒,隨爹。
汪金兔是跳樓死的,從十層樓上跳下來,在一個月黑風高連狗叫聲都沒有的大晚上。
汪金兔的屍體完全符合“生前墜亡”的情況,並且是頭先著地,全顱崩裂,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血液和腦脊液從七竅流出。
然而,蹊蹺的是,當時的汪金兔一件衣服都沒穿,附近也沒有脫下後放置在附近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