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分淺
走的當天,杜棲是在媽媽喊杜桃起床的吆喝聲中驚醒的。
她是下午一點半的高鐵,行李昨天晚上就已經打包整理好,第二天早上睡到大十二點也不著急。
今天其實是周天,杜桃個初中生,也不需要起特別早,但是媽媽還是覺得九點起床對於一個“千事萬事以學習為重”的學生來說,還是過於放肆了。
“杜桃!!!”
“杜桃!!!!”
“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
“起床!!下來洗臉刷牙!!吃飯!!”
“杜桃!!!!!!”
杜棲躺在自己屋裡,聽媽媽站在一樓的樓梯口扯著嗓子吆喝,耳朵直疼,在床上艱難地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自己頭上,努力讓自己再睡過去。
沒睡著。
媽媽噔噔噔跑了上來,和杜桃吵了起來。
……
有時候真的不得不相信人與人之間有磁場這種東西,磁場不合的人之間就是容易電光火石。
杜棲像杜桃這麼大的時候,就沒有被人逮著管教,還一急眼又是吵又是罵的“待遇”。
或許是第一個孩子的緣故,或許是因為杜棲從小又愣又蠢不愛叫人,爸爸媽媽對她本來就不抱甚麼期望,更不怎麼鳥她。
她上初中那會兒,自己上下學,不矮的個子蹬著一個大姑姑不要了送給他們家的小腳踏車,上課就窩在最後一排拿自動鉛在課本上畫小蘿莉,老師說甚麼知識點都是耳旁風。
她那會兒就是一個成績特別差的聽話孩子,從不作妖,從不惹事,但也不對自己負責,就是愣著,上學路上遇到變態叔叔邀請他去他家舒服一下她都愣愣的聽不進去話,一直到變態搖著腦袋被她愣走了,就和個250一樣一樣的。
沒人鳥她,她好像也不鳥自己,和個沉默寡言的自閉症一樣,愣愣地長大了。
一直到臨近中考,妹妹出生,爸爸為了自在,她一回家,就把妹妹扔給她讓她去帶,還說考不上學就在家裡看孩子,直至此時,她的自我才開始悄然生長。
一覺醒就發了狠,用了半年就擦邊考上了市裡第二的重點高中。
考上了高中,好像也沒甚麼變化,她還是一個人上學下學。
雖然透過考試有了點沾沾自喜的自我價值,但也僅僅侷限於自我這小小的一隅,媽媽更不管她了,她從一個愣愣的讓父母沒有任何管教慾望的孩子,變成了一個學習不錯自己就能學得很好不需要父母費心費力的孩子。
但是在杜桃這裡,媽媽有著格外的憤怒。
媽媽總是對杜桃怎麼管都管不夠,還經常因為這件事和杜棲抱怨,杜棲叫她無為而治,她卻每次還不由自主地往杜桃的槍口上撞,每次都撞得呲牙咧嘴,吱哇亂叫。
杜棲知道為甚麼。
杜桃一出生就是被人人誇讚的“聰明孩子”,具體體現在她腦瓜子轉得快、學東西快、還特別活潑好動、心眼子多。
不僅體現在別人的嘴裡,杜桃在學習中也是這樣的,她的成績和同時期的杜棲相比,好了不是一點兩點。
杜棲在小學初中是確確實實的學渣,成績完全墊底那種,人很愣,雖然不倔,但就是聽不進去人話。
人們對於杜桃的誇讚被媽媽聽到了心裡,她對她這個二女兒格外的上心。
杜桃嫌蹬腳踏車上學太累,不想蹬,媽媽就天天騎電動車風吹雨打雷打不動送過去,再接回來;杜桃不喜歡吃學校食堂的飯菜,她就中午多接送一趟,接回家吃飯,要麼就專門在家裡做好便當去學校送飯。
不僅如此,媽媽還專門加了杜桃班的班委會,和杜桃同學的家長打成了一片,經常和這些家長討論孩子現在的學習,每次學期開學都會去幫忙打掃教室的衛生,還會去路邊做義務引導,指揮同學們上下學。
屬實對孩子們關愛到了極致。
這些在杜棲同時期都是想都不無處可想的待遇,以至於現在,杜棲碩士要上幾年?哪一年畢業?都要媽媽一遍遍問,杜棲一遍遍答。
或許可以說,是時間讓一個青澀的家長變成了一個成熟的家長,但好像也不盡然。
總有甚麼東西隨著不復返的時間,徹底流走了。
現在的媽媽,並沒有把杜棲從來沒有得到的東西再給她。
在她那裡,杜棲從同樣於她腹中誕生的孩子,變成了一個完全和她同輩分的人,朋友算不上,朋友之間還有需要考慮的距離,親人也算不上,親人之間是無話不談的不需要考慮。
杜棲在她需要的時候,要聽她抱怨丈夫抱怨二女兒抱怨生活中的一切,她需要杜棲時時刻刻聽她滔滔不絕的抱怨,但她又永遠不聽杜棲的勸。
在她不需要杜棲的時候,一個月都能查無此人,反過來和她議論此事,她就會說“我要是有時間,我也天天和你聊閒天,我每天放甚麼味的屁都和你說,但是我幾點要做飯,幾點要送孩子,幾點要見客戶,幾點要接孩子,幾點還要做飯,我哪有時間啊”……
可以理解。
但心裡總不是滋味。
她總覺得自己活得挺另類的,在媽媽最不在意孩子的年紀,她出生了,在媽媽最在意孩子的年級,她離家了。
那個本應該由母親交給孩子的那團暖暖的東西,她始終都是缺著的,也正是因為少了這麼個東西,她整個人生經歷的所有苦難,都有它的影子。
媽媽和杜桃吵得如何如何兇,她都不會插手的,她會覺得自己像個破壞人家感情的小三。
畢竟杜桃是沒錯的,杜棲沒理由也沒權利阻止妹妹享受這段吱哇亂叫但是如實存在的母愛。
有一次在媽媽對杜桃的抱怨下,杜棲還是插手了,她大喊著讓杜桃不要和媽媽那麼說話,結果杜桃把她也一起罵了。
杜桃平時還是很尊敬她的,不煩她,不衝她撒嬌,一整個相敬如賓的態度。
當時杜棲就慌了,莫名其妙的,也不是突然怕起杜桃了,就是覺得自己辦錯事了。
反正之後都是不插手了,媽媽再和她抱怨起教育杜桃的不容易,她也都是胡亂聽著,說幾句不過心的漂亮話應付過去,就完事了。
心裡的苦澀再反芻出來,多長几個胃囊就是了。
馬是不能嘔吐的,杜棲也不能。
被重要的人太在乎的人是可以嘔吐的,被重要的人完全不在乎的人嘔吐只會膈應到自己,因為他們聽不到響兒,而你卻聞到了自己身上的惡臭。
走之前,杜棲特意跑到超市給兩個小孩子買了兩大袋零食,她每次回家和離家都會給他們買,甚麼好吃買甚麼。
小時候沒人給她買就會導致她長大了瘋狂給別人買,她買得太殷勤,兩個小孩都沒甚麼感覺了。
零食當著她的面平分完,杜桃提溜回自己屋放著,杜行哲不出半小時就全塞肚子裡了,一點節制都沒有,惹得媽媽一通說,他只當沒聽見。
……
咖啡店店長讓她到了就去店裡報道,杜棲說“好的”。
不是甚麼出名的咖啡店,看名字應該是某個大熱連鎖咖啡店的盜版,不僅賣咖啡,晚上還會賣酒。
杜棲把行李搬回宿舍,換了身衣服。洗了個頭,還淺淺畫了個妝,就過去了。
“來了。”店長是個不太好惹的姐姐,一半頭髮在頭頂高高地紮起來,靠近脖子地方全剃了,後脖子還刺了青。
“嗯。”杜棲在靠近她的位置找了個空兒站好。
“叫我火火就行,我五行缺火。”火火姐笑笑,上下打量了一下杜棲:“個子挺高啊,有一米八沒。”
杜棲:“175。”
“嗷,”火火姐挑挑眉:“那也不矮了,很高了,小文啊。”
一個長相乖一點齊劉海但是嘴唇上左右打著兩個惡魔釘的女生湊了過來,手裡還端著一隻裝咖啡飲品的杯子。
她就是小文。
這會兒店裡沒人,小文湊在火火姐臉上親了一口,親著親著就嘴對嘴了,杜棲餘光瞟見,兩個人眼神都拉絲。
“……”杜棲垂著頭,不吭聲,連呼吸都屏住了。
小文黏黏糊糊地道,把自己的杯子懟到火火姐嘴邊,讓她喝:“幹嘛啊火火姐~叫我幹嘛~”
火火姐低頭抿了一口,說了聲“甜”,賤兮兮地一側身,照著小文的屁股捏了一把,道:“快別鬧了,嚇著人小孩兒了,快,教她認認這堆機子怎麼用,就這些做咖啡的機子。”
“好好好。”小文摸摸火火姐的下巴,這才衝杜棲道,生人熟人的態度轉換的很迅速,一秒鐘就冷了下來:“杜棲是吧?”
杜棲:“對對。”
教了一下機子怎麼用,教完了兩個人就走了,火火姐讓她照著出票機打出來的單子做就行,有外賣單快遞小哥會來拿,還說她們店沒有堂食的,後面那幾個桌子都是晚上喝酒的人用的,她們後面還有一間屋,晚上咖啡店變成酒吧的時候才會開放。
“你下午到點了直接走就行,把卷簾門拉一半,不用鎖,我晚上回來。”火火姐摟著小文道。
“好。”杜棲點點頭。
杜棲看著一堆機子,以及一些做咖啡飲品的材料,又看了一眼空間不大但是隻有她一個人的咖啡店,一時有些無助。
……一個小時二十塊錢,就她一個人,幹全程,有點心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