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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媽媽說

2026-05-04 作者:三滅相

媽媽說

“棲棲,怎麼今天突然有空了?好久不見你打影片過來。”

媽媽接通杜棲的視訊通話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杜棲每次聽見媽媽這麼說自己,心裡都會五味雜陳。

她哪裡是不想和媽媽通電話啊!她哪裡是不想!

記得她第一次從家裡考學出來。

雖然沒有出省,但也足足跨了兩個整市。在此之前,她可從來沒有出過自己出生到現在一直深陷其中的小縣城。

她心中信誓旦旦地要闖出一片天,獨攬一片雲,信誓旦旦地要做個狠心的女人,媽媽不主動找她聊天,她是不會主動慰問的。

誰曾想,腳丫子剛在新土地上丈量了不久,媽媽一條不帶聲響的訊息,就能把她從來都藏的很好的委屈給勾了個底朝天兒。

——棲棲啊,那邊的飯好吃嗎?在外注意安全。不要熬夜,熬夜傷肝。

非常稀鬆平常的一句話,甚至是胡亂堆砌的,毫無邏輯,杜棲卻看得鼻酸心酸,恨不得連夜飛回家去,變成一隻毛茸茸的小狗,永遠縮在她的腳邊。

好像那些無論多近距離都看不分明的,甚至令人厭煩的、不知是真是假的所謂“母愛”,終於得到了蓋戳認證了似的。

杜棲登時覺得,陌生的城市都沒有那麼生澀了,渺茫的未來都變得眉目清秀了起來。

是的,杜棲她一直都知道,原來被人在乎的感覺是這麼的美好,尤其是被自己的媽媽。

就因為這麼一句話,只因這一句話,杜棲好死不死破了她長久以來克己堅守的“清規戒律”。那就是始終保持著,和母親的“安全距離”。

她開始滔滔不絕地在和母親的聊天對話方塊裡,分享她的在食堂裡蒐羅來的各種稀奇古怪的吃食、每天遇到的各種她認為的奇聞異事、路過的貓貓狗狗鳥鳥蟲蟲都要被她侵犯一下“肖像權”……

她渴望,能夠和媽媽分享她的新生活,她經歷的一切正在經歷的卻在以前從未經歷過的一切。

她覺得媽媽也沒有經歷過這些,她覺得媽媽應該也對這些感興趣,她以為如此,就像她自以為是的覺得,媽媽會對她一直感興趣一樣。

雖然她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了這並不是真的。

可惜,當然,她也並沒有分享如上這麼多,因為只消一天之久,媽媽就會本性暴露,讓杜棲立刻認清現實。

202Y/09/X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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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棲:媽媽,你看我宿舍,一出門,左轉就是洗漱臺和衛生間,甚麼蒼蠅都往我們宿舍裡飛。皺眉.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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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這麼好?呲牙笑.ipg】

【媽媽:你們宿舍的走廊怎麼這麼黑,和個地洞一樣。笑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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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棲:午飯嘿嘿,風味茄子,乾煸豆角,糖酥肉,和大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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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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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棲:這個地方的櫻桃真便宜,等我回去給你們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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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好。】

……

ps:以上僅擷取非常短小的一節。實際情況不計其數。

其實,杜棲覺得自己也挺有病的。

媽媽完全有可能是忙別的事情去了,沒有來得及看她的訊息不是嗎?

杜棲偏偏咂摸出了在媽媽那裡她的優先順序是最後一個的意味。甚至還咂摸出了媽媽可能在“嫉妒”自己在學校裡過得這麼“滋潤”和“清閒”。

但是,再怎麼說,媽媽她還是回你了不是嗎?但是,她可能就是在敷衍你啊?敷衍也是回了啊?但是,她可能只是出於慣性回你的啊,就像她和她的那些表面朋友一樣,只是下意識的客套。

那可是你媽,你媽會和你客套嗎?是啊,她沒有和你客套,她直接敷衍你了啊?那你告訴我啊,客套算愛我,還是敷衍算愛我?我怎麼選哪一個解釋,都感受不到愛呢?

好煩。杜棲你這不是自作自受是甚麼?你就是活該。噁心死了。一個月都不要和那個女人講話了。杜棲憤憤地想。

每次,因為媽媽的一個小到不起眼的“回心轉意”,杜棲都做好了把自己完全展露在她面前的準備。

然而,媽媽卻從來沒有如她的願,張開大大的名為“安全感”的毛絨被單,將裸/露的她包裹其中,拍拍她孱弱的後背,反而只是把她的訴求、她的殷切,晾在一旁,再推上來一盞隔夜的涼茶,澀人的嗓子,麻人的心。

杜棲覺得自己真的是有甚麼病。明明栽了那麼多的跟頭,看到了明顯的“陷阱”,還是腦子不轉地往裡跳。

這種做事不過腦子並導致了噁心結局的場面,讓杜棲不能容忍那個愚蠢自己。她沒有陷入失落焦慮之中,反而陷入了自虐似的拆解分析之中。

她絞盡腦汁地想知道那個再次失控,就因為媽媽的一句客套的敷衍話,就主動地敞開心底、開啟話匣的自己,到底是突然感染了甚麼病毒,又是突發了甚麼惡疾。

她甚至開始替那個女人想對策,如果那個女人從始至終地這麼做,這麼對她,她也不至於這麼難受。

時好時壞地對一直期待你的愛的人,總是折磨的。

那個女人完全可以把敷衍的嗯嗯好好說的及時一些,或者,把客套的長句大論說的遲一些,這樣做的話,她就可以矇混過關,讓杜棲勉強相信,她真的很愛很愛她,有些偏愛的那種愛。

可是那個女人並沒有這麼做,她總是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太多太多的人要照顧,爸爸妹妹弟弟,親戚朋友同事,杜棲只是她的大海里的一粒粟米,只是恰巧是從她身上抖落下來的。

杜棲不想和媽媽討論,為甚麼她現在“突然有空”這件事。

杜棲已經很努力的鐵石心腸,很努力地不去太想她,雖然杜棲並不想如此沒心沒肺,但是,有心有肺就會疼,覺得疼了就會可憐自己,可憐自己就想找媽媽,而找媽媽的都是小孩兒,小孩兒的快樂是狹隘的,小孩兒的世界是逼仄的,小孩兒是跑不快的。

她可不想一直當小孩兒。很蠢。

就像匡昱。

“正好有空。”杜棲淡淡地說。其實,只要媽媽想和她聊天,且有心和她經常說話,她怎麼可能會一直這麼“忙”呢。

在榨取自己的時間這方面,她簡直是超人。

明明媽媽才是女兒的因,卻總是喜歡把自己歸為那個承擔可憐結局的果。

“嗷。”電話那頭的媽媽道:“我剛從保險公司出來,順路買菜回來做飯。”

杜棲:“小孩兒中午都回家吃飯?”

媽媽:“就你弟回來吃,我一會兒還得去接他回來。你妹在學校吃,她老師給專門訂飯。”

杜棲:“嗷。”

杜棲:“你知道匡昱的事嗎?”

媽媽明顯一愣,道:“你怎麼知道的?誰告訴你的?你大姑姑今早上才和我說。”

杜棲:“還能怎麼知道,她發訊息親自告訴我的。”

“哎——”媽媽嘆了一口氣:“你可千萬別到處說啊,你大姑姑不讓外傳。”

杜棲心想,還是你先做到守口如瓶吧,每次不都是你嘴裡兜不住事兒,沒一會就八卦到你那些朋友耳朵裡了。

杜棲:“怎麼?我姐夫還不知道嗎?”

媽媽:“說是還不知道呢,誰又知道呢?我感覺你姐夫是有點知道的,但是又能說甚麼?他就是靠著你姑父的引薦和資源一步步在警局走起來的,真知道了,還能和知遇恩人的女兒撕破臉不成?你姑父可是他上司,真鬧僵了,以後怎麼在你姑父面前混?怎麼在警局混?他本來就不是我們這個地方的本地人,從外省考過來的,能得到這點關係,還發展到現在,多麼來之不易,又怎麼可能一刀兩斷。”

杜棲:“大姑父怎麼說?”

“哎——”媽媽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差點沒給你大姑父氣個半死,你大姑姑告訴我,你姐當著他倆的面說她肚子裡的孩子是那個人的時候,你大姑父當即衝到廚房裡找菜刀去了,喊著當初怎麼沒要把你姐從樓上扔下去,摔死得了。”

匡昱很小的時候特別皮,不是嗷嗷叫嗷嗷哭就是滿地滿窗戶地爬,大姑父難得得了假在家看她幾次,她一點也不乖,聽話更是聽不了一點兒,給大姑父氣的幾次三番想要把這倒黴孩子扔了算球。

媽媽:“你大姑姑,就撲過去坐在地上,託著他,哭著喊著讓他不要激動,說他這一刀下去,加上她,那就是一刀三命,不僅如此,他一個農村娃娃,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罪,年輕的時候,自告奮勇去偏遠地區破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案子,好不容易升到市局,有了點社會地位,這一刀下去,一輩子的心酸苦楚都會跟著竹籃打水一場空……甚至還會惡名昭著……”

意思是,你不想想孩子,也得先想想你自己啊,想想你自已值不值?

媽媽:“你大姑姑好說歹說,你大姑父這才把刀放下,撂下一句‘把孩子打了,要不然斷絕父女關係’,就回屋了,你姐也在那哭……”

杜棲:“那孩子,還打得掉嗎?”

媽媽:“打不掉了……本來就六個多月了,她還是大體重,身體本來又不好,做引產來終止妊娠,對身體傷害太大了,有可能打了這一胎,之後想再要孩子也要不上了……“

“哎——!!”媽媽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道:“你姐這次真的是太不像話了!你說她不好好考學就算了,反正她家裡關係硬,能介紹個差不多的工作給她,今後怎麼也有口飯吃。這又都乾的甚麼事兒啊!瞎搞!叫她爸媽操碎了心!!甚麼家長攤上這種敗家孩子,真不知道是幾輩子的罪,幾輩子的孽!”

杜棲有點不知道說什好。

媽媽:“棲棲啊,你有空回來一趟吧。”

杜棲:“我回去能幹甚麼?”

媽媽:“你大姑姑讓你有空回來,當面勸勸你姐。”

杜棲:“勸她甚麼?勸她打胎?還是勸她離婚?”

媽媽:“你大姑姑怕她想不開,她現在和你姐說話,你姐都不聽的,關在屋裡,飯也不怎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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