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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準備 黃昏時分,馮大人被陳秉正請進了……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171章 準備 黃昏時分,馮大人被陳秉正請進了……

黃昏時分, 馮大人被陳秉正請進了陳府的花廳。

他從門口坐了軟轎進來,一路人來人往,丫鬟僕婦們個個挽了袖口, 端著銅盆提著掃帚,匆忙地穿廊過戶。大紅縐紗宮燈底下垂著流蘇, 末端繫著金鈴,風吹過來便是一陣細碎清響。窗欞上新糊了茜色薄紗, 透進的光將萬物都染上了一層胭脂色的光暈。

正堂角落立著落地景泰藍大瓶, 插滿新折的西府海棠。板壁前設著紅木嵌螺鈿茶几,兩把太師椅鋪了纏枝蓮紋大紅椅袱,準備新人拜高堂使用。

馮大人笑道:“真是闔府同慶。”

陳秉正看著幾個丫鬟將梁間的紅綢結成一朵巨大的紅花。“多謝恩師來喝學生這一杯喜酒。”

馮大人身後的管事很適時地送上一個檀木盒子,裡面是白玉雕成的一對並蒂蓮花,閃著溫潤的光。“我的一份心意。”

“學生不敢。”

“你始終是我最出色的弟子。”馮大人微笑道:“人生在世,譬如朝露, 去日苦多。細想起來,能和心愛的人終成眷屬, 白頭偕老,生兒育女,實在是莫大的福氣。”

“恩師與師母恩愛數十年,學生亦十分羨慕。”

馮大人淡淡地苦笑了一下,“成親前一天找我,你一定有要事。”

管事退了出去, 將門關上。陳秉正親自斟茶上來。他收斂了神情,將一沓案卷和那本《千字文》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 “學生幸不辱命,已經將此案查得水落石出,只是不敢擅自做主。江南太平倉一案, 實則是通倭大案。”

馮大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倭寇的糧食布匹,多是由沿海村鎮劫掠。所以,百姓饑荒,倭寇掠不到口糧 ,便也有饑荒。”他用謹慎的措辭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二十二萬石糧食,江南百姓的救命口糧,就這樣……做了倭寇的軍糧。”

陳秉正說到最後,聲音終於忍不住有些顫抖。馮大人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看不出驚詫。

“牽涉到哪些官員?”

“從錢家抄出來的糧券,以及後期分贓的對賬來看,江南巡撫張通,江南提刑司李修文,漕運總督……”陳秉正拿出一張名單,各個都是二三品高官,“他們都知情。江南官場上,能維持清白的人不多。”

馮大人將手指按在第一個名字上,“通倭是殺頭的罪名,你可知道?”

“學生明白。”陳秉正點點頭,“《千字文》和往來信函,都只能算是我主觀臆斷。如果要取得證據,還要人證物證俱在。”

“你打算細查?”

“是。通敵之罪,上幹天怒,下招人怨。天地不容其詐,鬼神不赦其奸。學生不才,願意做馬前卒,將這幫禽獸的行徑昭示天下。”

馮大人輕輕笑了一聲,“為了一本擅自解讀的賬目,將全省上下的官員查個底朝天?秉正,你知道要牽涉多少人嗎?”

“學生知道,少則數百,多則上千。”

“江南半個官場……秉正,你這是要把天給捅一個大窟窿,再殺一個人頭滾滾。只可惜……”馮大人的話頓了一頓,“往往落地的最後一個人頭,就是主審官自己。”

兩個人都沉默了。半晌,陳秉正才輕聲道,“學生已經深思熟慮過了,哪怕刀斧加身……”

馮大人笑了,“秉正,當年被打三十大板,筋骨盡斷的滋味如何?若不是我暗中託人照應,你那口氣留不到現在。”

陳秉正緩緩站起身來,跪倒在地。“多謝恩師救命之恩。”

“起來吧。”馮大人長嘆一聲,“我的用意,也是叫你改一改這剛烈的脾氣,為官之道,除了兩袖清風,還要和光同塵。江南官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人人都是同鄉同門同年,哪裡攀扯得這樣清楚?”

陳秉正的目光有些發怔,“恩師的意思?”

“你查破了天,張通等人不過是用糧券兌換糧食,只是價格高些罷了。就算聖上新登大寶,有心整頓吏治,將這幾百人盡皆殺了,再換一批人,貪墨情狀又會如何?不過是重蹈覆轍。倭寇在,江南賦稅便能留在本省三成,又有源源不斷的軍糧從天下調集。其中利弊,不說你也清楚。”

“難道……這通倭的案子便不查了?”

“查,怎麼不查。楊家和錢家以後抄沒,另外兩家糧商情願將手中的存糧全部充作軍糧,算作戴罪立功。朝廷上下想要的,也無非就是這個結果。秉正,你這次立了大功,在道臺的位置上再坐一年……”

陳秉正緩慢地眨了眨眼睛,似乎不相信似的。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恩師,去年江南饑荒,道路兩旁樹皮盡剝,饑民掘觀音土充腹,死者枕藉,不下萬人。今年倭寇捲土重來,海岸上的村落城鎮,被搶掠一空。俘虜的婦孺老幼,皆被血腥屠戮。我兄長親眼所見,倭寇將嬰兒挑於槍尖嬉笑。這名單上的每一位官員,手上是錢糧出入,背後卻是成千上萬條人命。剜飢者之肉以肥己,剝寒者之衣以飾身,天理昭昭,豈能容他們再茍活於世?”

“張通,李修文,都是葉家一黨,盤踞江南多年,要撼動談何容易。”

“恩師,此次江南一案,聖上派您來做欽差,正是要將過去盤根錯節的官場挑開一個口子。葉首輔把持天下吏治二十餘年,地方大員多半是他的黨羽……”

馮大人警惕地看向外面,“小心說話。”

陳秉正將聲音放低了些,“恩師掌管戶部多年,自然深知江南是稅賦要地,兩京一十三省中頭一號,素來為朝廷所重。去年全省饑荒,民心不穩,多處有饑民鬧事,千人追隨,遂成賊寇。恩師可以借這個案子清查吏治,殺一批貪腐官員,彰顯朝廷清明。既安撫江南民心,又斷了葉家的膀臂。”

馮大人笑了一聲,“秉正,你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到底是歷練了不少,不是一味剛正了。”

“恩師,如今天時地利俱在,時機轉瞬即逝……”

“慢著。”馮大人將手按在茶碗上,“知道你這句話裡缺了甚麼嗎?”

“甚麼?”

他緩緩說道,“秉正,你還是太年輕了。天時地利與人和,以人和最為緊要。你口口聲聲說江南民心民望,可官員也有官聲名望。以你所見,葉家黨羽遍天下,所以若要扳倒他,決不能讓他的黨羽以為但凡是葉家一黨,輕則貶斥,重則滅門。若是讓他們嗅到這個動向,便更加是鐵板一塊,哪怕出盡最下等的手段,也不會讓你活著。不光是你,連同鄭越,還有我,有十個腦袋也不夠暗殺的。就算聖上,也不會願意看到官場動盪,官員們惶恐連天,無心用事。”他將那名單拿起來,“這裡面哪些是他的心腹,哪些只是依附,哪些可殺,哪些又能為我所用,你分得清楚嗎?”

“學生不能。”

“若是不分青紅皂白,一查到底,豈不是傷了聖上寬仁之心。”馮大人苦笑,“秉正,要清除葉家一黨,也要講輕重緩急。”

陳秉正抬起頭來,字字慘然,“江南官員如此資敵,前線將士揮刃浴血,戰局膠結,進退維谷。我兄長剛剛從江州回來,一場慘勝,我軍傷損甚大。倭寇一日不除,東南一日無太平時日。作孽之人竟絲毫無傷,天理何在,律法何存?”

“秉正,你也是學富五車之人,豈不聞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這份案卷便是一個把柄,能讓上面的人心甘情願供我們驅策。”馮大人放軟了聲音,“我知道你的祖父曾是鐵鷹軍的首領。”

“正是。”

“先帝在位時,上書替他翻案的人不少。前兵部尚書范家,也遞了奏摺,結果呢?滿門抄斬。所以,聖上要保的人,誰也動不得。但今時今日,城頭大旗已變,君心難測,我正要借這個機會試探。江州,屢敗屢戰……請功之餘,我便藉此敲打江南官場,讓他們上奏摺,說良將難求,練兵不利,重提鐵鷹軍的驍勇。”

陳秉正只覺得神思恍惚,他搖搖頭,“恩師,將士們已經盡力了。”

“若不告急求救,怎能讓聖上知道當年冤殺鐵鷹軍是錯的。即使是先帝犯下的過錯,翻案也不容易。”馮大人終於喝了一口茶,“倉糧案宜大事化小,鐵鷹軍一案卻要舊事重提,小事化大。你懂嗎?”

“我……”陳秉正默然地垂下頭去。

“我還是很看重你的。你還年輕,日後前程遠大。鐵鷹軍翻案後,對陳家定有封賞。”馮大人站起身來,“先當好你的新郎官,案子以後再議。”

“這案卷……”

馮大人微笑道,“你留著吧。日後說不定用得著。”

陳秉正恭敬地將他送到大門外。轎子走了,他站在將軍府門前,回望門前的大紅燈籠,心中五味雜陳,三分失落,三分難過,還有些不甘。

陳秉玉正指揮著人往門口貼一副喜聯,他肩膀在戰場上受了傷,用紗布裹著,抬不高,但聲音很高,“怎麼不留馮大人吃飯,這樣沒有禮數。”

“他另有要事。”

“自己老師,難道張不開嘴。”大哥想將手攥成拳頭,可肩膀疼得他齜牙咧嘴,“要是我,早就關上大門,讓他想吃得留下,不想吃也得留下。”

陳秉正憋不住笑了,“就你這個脾氣。”

“我是武將,講話就得直衝衝的,哪裡像你們文官,心肝腸肺都是彎彎繞。”陳秉玉用另一隻胳膊攬住他的肩膀,“所以我特別喜歡弟妹的性子。”

更夫已經敲著二更的梆子。不知道為甚麼,他還是想見林鳳君一面,才能放心。

“我想去一趟林家。”

“這可不好。”陳秉玉立即反對,“成親前,夫妻倆不能見面,這是從古到今的規矩。想當年我跟你大嫂也就是定親前遠遠見了幾面,再就是洞房花燭。”

陳秉正轉念一想,鳳君剛以為自己破了大案,心中喜悅極了。今天自己被潑了一瓢冷水,倒不能讓她掃興,於是嘆了口氣,“好。”

“新郎官怎麼唉聲嘆氣?上回是我替爹孃做主,這次是你自己選的,天作之合,再般配不過。若再反悔,我祭出家法,將你打個稀爛。”

“絕不反悔。”

“那就好。咱們家也好久沒有辦過喜事了。”陳秉玉笑得嘴都合不攏,“百姓家娶親,尚且要極盡體面,好讓人不能小瞧了去。上回你被貶回家,又是沖喜,我不敢張揚,確實怠慢了弟妹。明日可要風風光光接人過府,花轎要在濟州城裡轉三圈。親家老爺說,他要給女兒陪送最好的嫁妝……”

“甚麼?”

“他神神秘秘的,說到時候咱們就知道了。”

林家上下也掛起了紅綢,連窗戶上也貼了大紅窗花,處處透著喜氣。

客廳裡,十二箱嫁妝依次排開,浮動著若有若無的暗香。

嬌鸞捧著錦緞冊子,一唱一和地清點著。

“纏枝牡丹粉盒一件,翡翠鐲子一對。”

林鳳君將鐲子拿出來放在手心,那顏色碧汪汪的,像兩泓春水。嬌鸞笑道:“伯父真是捨得。”

“他就會亂花錢,鐲子萬一碰破了……”

“大吉大利,不準胡說。”

林鳳君跺一跺腳,“他怎麼不在?這幾日總是神神秘秘的。”

“你爹最疼你,說不定找了個地方哭去了。”嬌鸞小聲說道,“我們都知道,你是他的心尖肉。”

“以後他跟我們一起住,哭甚麼。”

“金鑲玉戒指五對。金釵八隻。”

八寶飛到她手上,鳥喙一啄一啄。林鳳君拉下臉來:“不許偷了討好七珍,你可是犯過事的鳥兒。”

“嘎。”八寶將翅膀收緊了,擺出一副乖順的樣子。

“鳳君,都齊了。”嬌鸞輕聲提醒。

她伸手正要將箱籠合上,忽然一陣風過,林東華匆匆進門。

“爹,你甚麼時候置辦了這些沒用的零碎。”

“怎麼沒用呢。五對戒指,一個手指頭一個。”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閃瞎別人的眼睛。”

兩個姑娘大笑起來,林東華從懷裡掏出兩件東西,“這張是濟州城外十畝地的地契。你留著田產傍身,萬一生意上有個……”

“呸呸呸。”林鳳君直搖頭,“大吉大利。”

另外一件是個黃梨木的匣子,上頭還貼了個封條。她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怪沉的,是甚麼?”

林東華對嬌鸞使眼色,她就笑嘻嘻地出去了。

“懷孕保胎的秘方。”

林鳳君雖說臉皮厚,可也害羞了,“爹,你……”

“我跟穩婆求來的。她說等你圓了房,就開啟匣子,照著藥方抓藥,很快就能懷上孩子。”林東華說得很小聲,“懂了嗎?”

“懂了。”鳳君的聲音更小。

“圓房後才能開啟,切記切記。”他一字一句地說著,像是怕她忘了似的。

“知道了。”她合上最後一隻箱籠,銅鎖咔嗒一聲落下。

父親臉上露出笑容,“就知道鳳君最乖,一定是個最漂亮的新娘子。”

“又不是第一回了。”

“這回不一樣,是你自己做主的好姻緣。”

林鳳君忽然聞見父親身上有種淡淡的火炮氣味,“爹,你去買鞭炮了?”

他愣了一下,“對,甚麼都瞞不過你。等你回門那天,我得放震動全城的大炮仗,讓濟州人都瞧見我家的女兒女婿。”

窗外傳來更鼓聲,三更了。“爹,我去睡了。”

“好。”

林東華開啟她的妝奩,將一柄玉梳放在最上頭。明日一早,梳頭娘子會用它給鳳君挽起髮髻。

燭花忽然爆了個喜蕊,光影搖曳中,所有器物都染上了一層溫潤的光澤,靜靜等待著天明的那場盛大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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