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暗賬 芸香的神色很慌張,她將那本《千……
芸香的神色很慌張, 她將那本《千字文》放在桌上,支支吾吾地說道:“我……我就知道這是小孩子認字用的,所以從楊家的書房拿過來了。這……不算偷吧, 要不我把它還回去?”
陳秉正仔細地翻閱,這本書的封面以紅綾鳳紋裝飾, 裡面是白色棉紙。林鳳君雖瞧不懂,也知道值錢, “料子真好。”
芸香一聽就急了, “都是我腦子糊塗,怪我,跟我女兒沒有關係。”
陳秉正忽然笑了,他將那張白紙拿出來,“三月初五,這又是甚麼?”
芸香呆呆地看著那上頭的字跡, “不曉得,書裡夾的是白紙, 我記得很清楚,沒寫過字的。”
“那我明白了。”陳秉正點點頭,“這本書的事,到此為止。你不要告訴任何人,知道嗎?”
“知道。”芸香小雞啄米一樣點頭,一溜煙地走了。
林鳳君有點好奇, “搞甚麼鬼?”
陳秉正伸手道:“變個戲法,求娘子打賞, 多少不拘,隨你心意。”
他將火摺子引著,湊唇輕輕吹了幾下, 火焰便竄了起來。他將那張白紙靠近火焰,只見紙面上漸漸浮現幾個字,“三月初五,收一萬三千八百兩……”
林鳳君被嚇了一跳,“這是……江湖上的顯形藥水。”
“正是。鄭越也算見多識廣,他提醒了我。那天地下暗室中著了火,熱氣順著那個洞一路上行,在紙上燻出了字樣。”
“那跟《千字文》又有甚麼關係?”
“這東西並不是隨手夾在書裡的。是我糊塗,早就該起疑心。”陳秉正略顯懊喪,“一般《千字文》都是坊間刻印,包背裝。它裝幀如此精美,絕非尋常之物。”
他信手翻開,字跡端正敦實,一股獨特的藥香氣味撲面而來,“這是楊道臺私人用的墨,是合著藥煉成的,獨一無二。這文字必然是他親手所寫。機緣巧合之下,芸香毫不知情,順手牽羊,將它帶了出來。”
林鳳君很好奇,她將紙頁翻來翻去,那藥味絲絲縷縷,揮之不去。“姓楊的寫這個做甚麼?”
“一定不是甚麼好事。”陳秉正道,“咱們需要請援兵了。”
半個時辰之後,黃夫人趕到了。她懷疑地盯著那些字:“秉正,莫非這本書是賬冊?”
“不是賬冊,我懷疑這是密押。《千字文》的字毫無重複,且順序固定,是天然的密押。例如,天地玄黃四個字,天為一,地為二……”
陳秉正一邊說著,一邊另取了幾張白紙,信手寫道,“清河幫給楊道臺寫了幾封信,表面是遊記,實則是暗賬。第一封信中寫道,寒收時節,天氣晴和……”他奮筆疾書,竟將幾封信全然背了下來。
林鳳君道:“這字倒是很簡單,我全都認得。”
“因為你牛角掛書,卓有成效。”陳秉正笑眯眯地表揚。
“牛角?來喜的角嗎?”
“沒錯。掛在它的角上,記得更牢。這秘訣我輕易不告訴別人。”陳秉正拍一拍她的肩膀,“依我看,寒是第十七個字,收是第二十二個字……”
“一定不是那麼簡單。”林鳳君叫道。
“所以我請母親來幫手。”陳秉正恭恭敬敬地作揖,“天下能破這套密押的,我想不到第二個人。”
黃夫人有些猶豫,“我不一定能行。”
“夫人,你最厲害。”林鳳君真心地稱讚。“我們一起來幫手。”
黃夫人屏住呼吸,指尖懸在這本《千字文》上方遊走,整個世界坍縮成眼前這方寸之地。她一動不動地坐著。
窗外從陽光普照到暮色四合,又傳來更夫的梆子聲。黃夫人渾然不覺,髮髻早就鬆了,幾縷青絲垂在頸側,隨著她翻動書頁的動作輕輕晃動。
陳秉正將信中的字一一拿出來拆解試驗,始終一無所獲。林鳳君看得暈了頭,“我爹呢?出門怎麼還不回來。”
林鳳君走出院子,天已經黑了,長街寂寥無人,只剩了店鋪門前的幾盞燈籠在晚風中搖曳。偶有更夫提燈走過,驚起深巷裡的幾聲犬吠。
她心裡莫名有些慌張,腳下卻不自覺地往母親墳墓的方向走去。過了一個街口,她和父親在路邊剛好打了個照面。
她歡快地叫道,“爹,我回來了。”
林東華步子有點沉重,可神色平靜,手裡拎著幾條魚。林鳳君立刻放了心,“我就知道你去找我娘了。”
“對。今天的草魚不錯,回家給你紅燒。”
“好好好。”
她將那幾條魚接過來,皺著眉頭,“爹,你還說不錯,這是粗鯪魚,可不是草魚,都死了一會了,根本不動彈。你定是被魚販子給騙了。”
“是嗎?我沒留意。”林東華伸手彈了一下已經死透的魚,“湊合吃吧。”
“也好。”林鳳君只覺得步子輕快,“爹,省城的房子也安排妥當了。等我成了親,您就跟我們去到省城。”
“去做甚麼啊?”
“我在省城開一家鏢局的分號,另收徒弟,比濟州的大幾倍。我再買些車馬……”
他忽然幽幽地說道,“爹老了,跑不動了。”
“不用您親自跑,坐在櫃檯前數錢就可以了。”林鳳君搓一搓手,興致勃勃地說道,“往西,從省城到關中平原,往南就到嶺南,客商不少,糧食、藥材咱們都可以接。我跟幾家鏢行的人都談妥了,共同進退。”
她說得唾沫橫飛,心花怒放,可林東華對鏢局遠大的前景似乎沒甚麼興趣,“我在濟州,哪裡也不去。”
“樹挪死,人挪活,別這麼執拗。”她挽著父親的胳膊,“我知道你要一直守著我娘,可是凡事要朝前看。咱們將牌位請走,在新房裡闢一間屋子,讓娘仍舊天天受著香火。以後逢年過節,咱們回來拜祭。”
“我在濟州打理生意,豈不更好。你們新婚燕爾,怎麼能對著我這個糟老頭子。”林東華笑著搖頭,“小夫妻要甜甜蜜蜜。”
“我們早就商量過了,他很願意跟您一起住。還有來喜,霸天,白球雪球……大家一起,多熱鬧。”林鳳君仍不死心,終於祭出了殺手鐧,“萬一我以後有了孩兒,您可就當外公了。”
“這話別在外頭瞎說,新媳婦沒羞沒臊,好不矜持。”林東華笑了笑,腳步忽然停下了,他專注地看著眼前的女兒,她身姿挺拔,神采飛揚,整個人都煥發著光彩。
鳳君愕然地擦了擦臉:“爹,我臉上有泥巴?”
“沒有。”林東華低下頭,“想當年你剛生出來的時候,像個剝了皮的貍貓似的,渾身通紅,醜得要命。我只怕養不活……”
“你可養得太好了。”林鳳君挺起胸膛,“所以以後我的孩兒也要你來養,從小熬煉筋骨,百毒不侵。”
“我……”林東華的話卡在喉嚨裡,頓了一頓,“我還想偷懶呢。你就讓爹歇一歇吧。”
“那可不能夠。”她進了廚房,將魚扔在案板上,拿起廚刀。她用刀颳了細鱗,然後將刀鋒從鰓蓋下方入手,穩穩地切了進去,將內臟掏乾淨。
林東華將柴火引燃了,扔進爐灶,正準備放油,忽然聽見外頭有急促的腳步聲,父女兩個抬頭看去,陳秉正臉色蒼白地站在門口。
“我們……猜出來了。”
小房間裡,夜風帶著梔子花的香氣拂面而來。黃夫人深深地聞了一口,鄭重地將它關上。
桌子上橫七豎八地丟著許多張字紙。陳秉正將手放在那本《千字文》上,緩緩說道:“我來給大家講一個猜想吧。”
眾人圍坐在桌邊,安靜地聽他說道,“省城的官員們都是按品級發放祿米。這米不是實物,而是糧券。官員們領到之後,便用它向糧商的鋪子裡兌出米糧。”
林東華點頭道,“沒錯。”
“糧商又用手中的糧券向太平倉申請兌換。”陳秉正道:“在這一步,錢老闆交一萬石糧券,出倉的時候在車上和稱上做些手腳,就可以領到一萬五千石乃至更多,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那糧食去了哪裡?”林鳳君問道,“被他們拉去各地賣了?”
陳秉正搖搖頭,“只賣給散戶,來錢很慢。最好是有大戶集中收走,價錢又給的高。要知道糧食的去向,還要從這本《千字文》說起。”
黃夫人臉色黯然,她將這本書開啟,指著其中的字樣說道,“密押要做到外人如觀天書,內行一目瞭然,一定要簡單易懂。所以這夥人將正文拆解,摘取其中的段落,像“天地玄黃”開頭的幾個字就是不同的客戶代號,“寒來暑往,秋收冬藏”是日期,“金生麗水,玉出昆岡”是金額。清河幫向楊家寫的信,將這些字暗藏其中,楊道臺收到以後,自然按照密押將它解密,做成一本天衣無縫的暗賬。賬本做成後,要向清河幫對賬查賬,然後分贓。太平倉中的糧食,就是這樣被慢慢掏空,換成了錢。”
陳秉正苦笑道:“一個偶然的機會,芸香看到了這本《千字文》,然後悄無聲息地將它拿走了。楊道臺沒了這本密押,也許以為有人在暗中窺探,內心的驚懼可想而知,於是急匆匆地要和清河幫對賬。而另一邊,何懷遠得知鄭越又要來省城查賬,也十分惶恐,雙方見面時,何家先下手為強,將楊道臺用藥迷暈,扔到河裡,然後潛入楊府,尋找往來的信函……以後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林家父女聽得恍惚起來,鳳君率先問道:“這案子鬧得這麼大,就是因為芸香不小心……連你都牽連在內。”
“鳳君,這並不是意外,就算沒有芸香,也會有雨香、雪香。因為這種見不得光的生意,幾方各懷鬼胎,早晚會同室操戈,同歸於盡。”林東華笑了笑。
林鳳君默然地看著那些數字,“那麼三十萬糧食究竟去了哪裡?”
“是一個叫銅盤的商戶。不知道是甚麼人的代號。”黃夫人伸手按著太陽xue,“三十萬石糧食中,有二十二萬石都被這個人收走了。而且非常奇怪,收購的價錢比市面價格高五成,會是甚麼人呢?難道是囤積居奇,炒高糧價的黑手?”
“銅盤……”林東華的臉驟然白了,他霍然起身,“這不是商人。我記得濟州再往東一百里,靠海的地方有十幾個小島。其中最大的島嶼叫做銅盤島。那是……倭寇的巢xue。”
陳秉正反應過來,“這批糧食被賣給了倭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