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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螃蟹 省城的青石板路都比濟州城裡鋪得……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128章 螃蟹 省城的青石板路都比濟州城裡鋪得……

省城的青石板路都比濟州城裡鋪得齊整, 兩側店鋪仍舊是比肩而立,招幌高低錯落。正午的日頭懸在頭頂,人聲浮蕩, 汗氣蒸騰,熱浪裹著市井氣味, 直撲口鼻而來。

街道上人潮如織,推車的小販吆喝聲忽高忽低, 穿插在塵世的喧囂裡;偶爾有敲鑼聲, 官轎擠開人流緩緩前行。

街角處,一個老乞丐倚著牆根坐著,枯瘦如柴,用一根木棍輕輕敲著破碗,發出“噹噹”的聲響。他的眼珠混濁,無聲地向周遭流動的人叢中搜尋著甚麼。

林鳳君停下腳步, 開口問道:“幾時靠扇的?”

那乞丐茫然地抬起頭看她,她嘆了口氣, 知道他不是乞丐行裡的,大概是失散了的流民。她從腰間摸出一把銅錢。銅錢落入破碗,丁裡噹啷幾聲響。乞丐枯瘦的手慌忙捧起碗來,喉結上下滾動,嘶啞地擠出幾句:“多謝善人……”

林鳳君沒有回頭,徑直走進街邊的一間茶樓。她上了二樓的包間, 專注地望著長街盡頭靠著衙門的方向。

她看了一會,又在心中盤算, 之前跟布鋪老闆商量過,絲絹和綢布的價格比濟州便宜些。

夥計來了,“客官要點甚麼?”

“綠豆糕, 山藥糕,一壺六安瓜片。”

“二兩四錢。”

她吃了一驚,“怎麼貴到這地步,難不成是金子做的?”

“金子不至於。”夥計指一指外頭的街道,“饑荒年月,能有的吃就不錯了,米和糖都不知道翻了幾番。我們也是小本經營,客官多體諒。”

林鳳君猶豫了一下,“糕點要半份吧。”

夥計搖頭:“沒有這個賣法。”

“小哥,你真是死腦筋,生意可不能這麼做。”她比劃著說道,“糕點少一半,價錢也是一半。茶水……茶水還是算了。你看多公道。”

夥計嘆了口氣,下樓去了。過了一會兒,糕點被端了上來,在盤子裡有點發空。林鳳君很珍惜地每樣吃了一個,又往外頭看去。

陳秉正步履匆匆地出現了。相處久了,她還是能夠揣測他的心情,成與不成在他臉上不顯山露水,可步態卻不同。此刻他低著頭,肩膀微縮,連影子都顯得沉重,一定是在外頭碰了壁。

咚咚咚,是他上樓來了,臉上刻意換上了笑容。他一眼看見她面前的半盤點心,故作輕鬆地說道:“味道不錯吧。”

“很好。”她點點頭,將茶水遞給他。“快喝。”

他一口氣灌下去了,林鳳君看得心疼起來,早知道不要那麼好的茶了,換成茶葉末子他也嘗不出來。

陳秉正擦了擦汗,才道:“事情辦得還算順利,布政使司已經答應給我公文。”

“事情一定沒那麼簡單。”她心裡想道。

他猶豫了一下,沒再往下說,像是怕打擾她吃東西的興致。她將綠豆糕遞給他,兩個人慢慢吃著,誰也不做聲。

他率先開口道:“我以前在省城府學讀過書,當時只顧著用功,好玩的地方知之甚少。不過咱們難得來一趟……”

他把重心放在“咱們”兩個字上,她心裡一軟,“是不是衙門裡有人難為你了?”

他錯愕了一瞬,“哪裡有。”

“說實話。”

陳秉正垂下頭去,“參議答應給我籤批,卻說財政有限,不能撥款。”

林鳳君板起臉來,“僱工人也沒有不給吃喝的道理。”她想了想,“那人是不是想要別人的孝敬?我聽說衙門裡辦事的,過手沒有油水,就萬萬不肯出力。”

“我如今也學乖了,不是不懂。”他嘆了口氣,“我帶了二百兩銀票,可是他開出來的條件太高,我不能答應。”

“他要甚麼?”

“新增的良田,他要四成,掛在族人名下,一應賦稅全免。”陳秉正咬著牙道。

她吃了一驚,連帶嘴裡的糕點都不香了,“你能彈走他嗎?”

“不能。”

兩個人又沉默了。

“我有個主意。”她壓著聲音道:“你打聽清楚他家住哪裡,我晚上偷偷進他家,將他綁票。”

陳秉正渾身一震,“這可萬萬使不得。”

“放心,我不撕票,就找個附近的民房把他往裡頭一扔。你假裝偶爾路過,將他救了。這樣你就是他的大恩人,他對你感恩戴德,要多少給多少。”她掰了一下手指,“或者他兒子,他老婆……”

“不許魯莽。”他趕緊擺手,“省城的刑名不是吃乾飯的。”

“文不行,武也不行……”她嘟囔道,“你們當官的真是水火不侵。”

陳秉正呷了一口茶水,“我可以向大嫂的父親求助,寫一封信過去。不過……他未必肯幫手,書信往來,至少也要二十天。”

“有棗沒棗打一杆子試試。”她搓一搓手,“不試怎麼知道呢。還有你一塊讀書的同學……”

他神情忽然停滯了,過了一會兒才道:“鳳君,我有個念頭,你莫生氣。”

“甚麼?”

“我老師馮大人現任戶部尚書,掌管天下錢糧。馮小姐她回鄉探親,人就在省城,若她肯給我張名帖,多半……”

她垂下眼睛,不接茬。他立即說道:“鳳君,只當我沒說過。咱們去坐遊船,賞花賞景。”

林鳳君忽然問道:“建成那座堤壩,需要多少銀子?”

“不下十萬兩。”

她嘆一口氣,心想自己還是差得太遠了。若是幾百一千兩,也許自己還能幫到他,如今十萬兩就像天上的星星,自己是地下的猴子,再怎麼蹦跳也夠不著,所有不高興都得往後稍一稍。

“那就去。為了幾萬條性命求人辦事,不丟人。”她笑起來,“你得收拾齊整了,臉上帶笑,眼裡有活。”

他似乎受了鼓舞,“咱們一起去。”

馮家的宅邸很大,陳秉正找了個角門,將兩個人的名帖遞上去。那老管家還認得他,客氣地打了聲招呼,他亦微笑相對。

沒過多久,就有人傳話:“請林鏢師和陳大人入內說話。”

門房將林鳳君的名字放在前頭,顯然是為了避嫌。她看了看自己,換了件新衣裳,頭上插了兩支釵子,也算得體大方。

他笑道:“你不用打扮也很漂亮。”

兩個人穿花拂柳,向花園深處走去。池塘裡的荷葉密密匝匝,鋪滿了水面,綠得濃郁而凝重,中間立著幾朵荷花。

馮小姐帶著丫鬟坐在水邊的亭子中,將糕點掰開來喂游魚。林鳳君看得一陣心疼,咬牙忍住了,堆上笑容。

馮小姐站起身來見禮,臉上很平靜。“陳大人從濟州來省城多久了?”

他實話實說,“也有十餘天了。”

“哦。”她搖動手中的團扇,“找我有甚麼事嗎?”

“我有一事相求。”陳秉正開門見山,“濟州運河邊想新起一段堤壩……”

他一五一十地說完了,她不置可否,只是叫丫鬟去準備茶水。一陣風吹過來,帶著點荷花的香味。

林鳳君看見冷場了,心中直打鼓。她小聲對陳秉正說道:“說好話,快點。”

陳秉正舉目四望,開口道:“府上的荷花開得真好。”

林鳳君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只得插話道:“馮小姐,這花園的佈局真有心思,高低錯落,荷花也養得好看,一看你就是個心靈手巧的人。”

馮小姐微笑道:“林鏢師喜歡荷花?”

“喜歡。這荷花……白中透粉,粉中透紅,多漂亮啊。荷花落了,就有蓮子可以吃,蓮藕也能挖出來吃。”

丫鬟嗤的一聲笑了。馮小姐點點頭,“林鏢師倒是快人快語。”她望向陳秉正,“當年陳大人十六歲的時候,就曾在這園中以荷花為題賦詩一首,頸聯那句“冰魂淨植塵難染,玉骨通明月色多。”父親大人很是欣賞,說極有風骨。”

陳秉正道:“學生承蒙老師謬讚,實在慚愧。少年人輕狂之作,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林鳳君笑道:“陳大人一肚子學問,還不都是他老師教出來的。馮大人的學問想必勝他十倍百倍。馮小姐家學淵源,也是有名的大才女。”

馮小姐向丫鬟示意,她便小心翼翼地斟上茶來。陳秉正道:“鄭越才學遠勝於我,以後你們夫婦詩詞酬唱,可謂天作之合。”

馮小姐沉默了一會,忽然握緊了手中的茶盅:“前些日子,他家裡送了一套殘缺不全的汝窯茶碗過來,說是甚麼祖上傳的寶物,我一瞧便是贗品,險些讓我在親戚朋友前鬧了大笑話。”

林鳳君趕忙解釋道:“這可怪不得鄭大人。坊間做假古董的騙子多的很,甚麼做舊、重燒、土沁、油浸,再高明的行家也經不住坑騙,被人算計了去。他家哪裡防的住那麼許多。”

馮小姐笑了一聲,“我爹也是這麼說。”

陳秉正說道,“鄭家雖是耕讀人家,家風極正派,斷不會蓄意欺瞞。”

林鳳君也勸道:“茶碗是假的有甚麼所謂,他待你一片真心,可比甚麼都強。”

馮小姐打量了她兩眼,又看向陳秉正,“天色晚了,不如在這裡用飯。”

他倆面面相覷,陳秉正咳了一聲,小聲道:“馮小姐,名帖的事,不知道……”

“不急。”她吩咐道:“將莊子裡新進的螃蟹放在蒸籠裡,拿十隻過來,招待貴客。”

一套小巧玲瓏的銀質器具在林鳳君面前一字排開,整整齊齊,像是縮小的兵器。螃蟹呈上來了,熱氣騰騰,香氣往鼻腔裡亂鑽。

馮小姐熟稔地用工具一剔、一挑,動作行雲流水,優雅非凡。

林鳳君仔細觀察了那套工具,拿起最長的一道鉤子作為撬棍,將它探入蟹殼縫隙試著用力,那滑溜的硬殼竟紋絲不動。她暗自加力,螃蟹殼咔嚓一聲斷了,直直地飛到陳秉正的衣襟上。

她趕忙去撿:“對不住。”

馮小姐笑道:“都是我考慮不周,下人也沒有眼力。”她回頭吩咐丫鬟:“快伺候林鏢師拆螃蟹,換碟子。”

丫鬟忍著笑上前,陳秉正卻忽然開口了:“不勞姑娘動手。我來。”

他將蟹殼撿起來放在一邊,從容抬手,取過自己盤中一隻完整的蟹,伸手掰成兩半,“螃蟹本就該用手拆著吃,才能香甜可口。”

他將蟹鉗放入口中,咬得咔咔作響,“鳳君,味道不錯。你嘗一嘗,莫辜負了這難得的佳餚。”

馮小姐愕然地抬起頭來。在她面前,陳秉正已經徒手將螃蟹大卸八塊,手上一片狼藉。他將一塊雪白的蟹肉遞給林鳳君。“趁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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