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7章 商會 春暉園在濟州城的東南角,是錢老……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107章 商會 春暉園在濟州城的東南角,是錢老……

春暉園坐落在濟州城的東南角, 是錢老爺宅邸後的一片花園。裡面佔地廣大,亭臺水榭一應俱全,文人雅士多有題詠。錢家還額外養了戲班子, 逢年過節撐得起大戲,辦得了席面, 官商雲集,熱鬧非凡。

如今是非常時期, 戲班子已經解散了, 門外只有幾個穿白的小廝,替客人看著車馬。

天霧濛濛的,飄著幾絲灰色的雲,可又不像要下雨的樣子。林家父女是趕著牛車來的,倒把小廝逗樂了,“哎呀, 這坐騎倒是別緻。”

林鳳君沒理會他們。她跳下車來,將帖子遞上去, 拍一拍來喜的頭,“等我回來。”

園子外頭人流如織,林鳳君一眼就瞧見了幾個熟人,嬌鸞,還有殺豬的王大哥,都扎堆在議論著甚麼, 不知道是在碰頭商量還是打探訊息。

林東華笑道:“還以為是單刀赴會,結果是鴻門宴。”

林鳳君也笑了, 現在看來,那販售白布的幾千兩銀子對錢家來說不算甚麼,至少沒重要到當面敲打的程度。這次眾商戶雲集, 一定是更大的事。

有僕役將他們引到一個闊朗的花廳。裡面設著桌椅,焚著蘇合香,香氣繚繞。聚會的主人倒沒有出現,只有一些小商戶圍坐在桌邊,討論得如火如荼。

林鳳君瞧見桌上擺著一碟點心,是上等的白玉糕,便隨手拿了一個放進口中。

王有信坐在她身邊,深深嘆了口氣。她問道:“大哥,你怎麼了?”

他垂著頭道:“如今民間禁屠宰,十天沒開張了。”

她明白了,藉著國喪,自然是有人發財有人愁,自己算是佔了便宜的一撥。放眼望去,賣米糧的還算平和,開飯館的都是神色黯然。她只好另拿了糕點遞給他,“別虧了自己的嘴巴,好歹來一趟。”

王有信搖頭道:“實在吃不下。鳳君,你不曉得,商會若是有好事,也輪不到我們這些人。”

嬌鸞也說道:“黃鼠狼給雞拜年,定是不安好心。”

林鳳君心裡一動,向外張望。王有信將眼前的一杯茶一飲而盡,苦笑道:“我在商會待了好幾年。這花廳裡都是上不得檯面的,只有茶水點心。有身份的都在湖邊,好吃好喝好招待,吃完了就算計咱們。”

有人道:“聽說是會銀要漲。”

“真的假的?”

“八成是。”

屋裡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氣氛逐漸激昂起來,王有信將蒲扇一般的大手握得咯吱響。

他一拍桌子,“跟他們拼了。”

眾人紛紛附和,“就是,橫豎我也不想呆了,就要個說法。”

林鳳君被感染了,一拍大腿,“這回要當面討個公道。”

眼看就要炸鍋了,忽然珠簾輕響,一群僕役簇擁著幾個人進來站定。

嬌鸞悄悄告訴林鳳君,打頭的便是錢老爺,濟州商會會長,絲織大戶,也賣米糧。後面跟著的是兩個鹽商,雖是副會長,財力有過之而無不及。錢老爺能當會長,全因為是濟州本地人,在本地經商多年,黑白兩道都頗有人脈。鹽商是徽州來的,只得暫居次席。

那錢老爺個子不高,身材略發福,穿一身素白色直裰,雖然是棉布,光照下隱隱泛出綢緞特有的水頭。嬌鸞小聲道:“上等三梭布,市面上最好的貨色。”

錢老爺的眼光在花廳裡繞了一圈,剛才熱烈的議論聲立刻停止了,像滿天亂飛的鴿子忽然歸了巢xue。

他咳了一聲,開始講了幾句頌聖的話。林鳳君聽得雲裡霧裡,左耳進右耳出。他隨即話鋒一轉,開始說到正題。“今年春天雨水稀少,運河淤塞,船運不通。濟州商戶多受其害……”

林鳳君心裡咯噔一聲。眾人臉色都變了。她和父親交換了一下眼神,果然,錢老闆接著說道:“我是濟州商會會長,自當為本地商戶排憂解難……”

省略了自我吹噓的話若干,最後不出所料地揭曉了答案,濟州商會與清河幫談判再三,清河幫答應給商會的船隻通行便利,代價就是所有入會的商會,會銀另加三成,即日生效。

商戶們一陣譁然,有人便道:“會銀以往都是按年核定,去年年底已經加了兩成,今年半年不到,便又加三成,讓我們小本生意如何過得去。”

也有人道:“如今正是國喪,我家酒館數月不能開業,房租人工,日日如流水一般。我又用不到船運,為何也要加價。”

錢老爺笑眯眯地說道:“酒館釀酒雖不用船運,可杯碟碗盞,瓷器花瓶,桌椅板凳,哪一樣不是從外地運來。濟州商戶,同氣連枝。只說我家商號,上個月的絲綢在江上被耽擱了幾日,便生出了黴斑,平白損失了一千多兩。所以舍一點小錢,保出入平安,也是值得的。”

林鳳君看他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又咂摸出最後一句話略帶威脅之意,心中怒火便直直地向上竄。

王有信忽然站起身來,高聲道:“我就是個殺豬的,賣手藝,賣力氣。我用不著甚麼清河幫。”

錢老爺仔細打量著他,見他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褲腳高高挽起,像是個普通農夫,便冷笑了一聲,“入會的時候,大夥都講好了,不交會費者,視同退會,自絕於濟州商戶。”

這句話甩過來,像是一把米糠突然塞進王有信的嗓子眼,噎得他喉頭上下滾動卻擠不出半個字。他本就不善言辭,此刻像鋸了嘴的葫蘆,只是說不出話來。

林鳳君看他臉色通紅,心中實在不忿。嬌鸞見勢不妙,便拉扯她的袖子,可還是沒攔住,她起身道:“請問錢老爺,自絕於濟州商戶是甚麼意思?莫非是要斷了他的生意?斷人衣食,有如殺人父母。”

錢老爺一愣,“這位是……”

她抱拳道:“濟安武館,林鳳君。”

“林姑娘,失敬失敬。我倒沒有這個本事,能斷了他的衣食。只是入商會之前,我們也有言在先,凡有交易,優先入會的商戶。至於鄉下人辦席面要殺豬,那我是管不著的。你說對吧?”

林鳳君道:“錢老爺,各地有商會,有會館,便是為了大夥都是濟州人,應當同氣連枝,互通有無,有錢一起賺,有難一起扛。扶危濟困,修橋補路,定要同心協力。如今清河幫把持河道,上下要挾,商會集眾人之力,就應當拔了這根眼中釘,還濟州商戶一個公道。”

她這話說得慷慨激昂,底下瞬間有人叫了聲好。幾個富商臉色陰沉,錢老爺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林姑娘,按你的意思,是我們幾個辦事不力?”

“我倒沒這個意思,實不相瞞,我以前是鏢戶,出門在外,多虧老鄉扶持才有生意。只是正值國喪,好些商戶都停業關張,再加會銀,實在是……商會若不能雪中送炭,也不能雪上加霜。”

小商戶們全鼓譟起來,“林姑娘說得對!”“好歹給我們一口飯吃!”

錢老爺的臉色漸漸紫脹起來,連最後一絲笑容也裝不下去了,他冷冷地說道,“開武館的。濟安?我記住了。莫非你也想退會?去留隨意,濟州商會絕不勉強。”

林鳳君聽他這話說得生硬,一時怒火萬丈,腦子一熱,剛想說“退就退,絕不怕你”,父親卻在旁邊拉一拉她的手,示意她噤聲。

錢老爺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面孔,將扇子開啟,悠然地扇風。鼓譟漸漸停了,屋裡連一根針掉在地下也能聽得見。

她環顧周圍,花廳內已經是一片啞然,商戶們漠然坐在原地。沒人敢和她目光相接,連王有信都低下了頭,再不敢附和,臉也轉得離她遠了一些。

林鳳君忽然背後起了一陣涼意,她咬著嘴唇,不再說話。

林東華站起身來,微微一笑,拱手道:“錢老爺,清河幫如今在運河盤踞,向他們上供,猶如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古人言猶在耳,還請三思。”

一片死寂。錢老爺眼皮一抬,“你貴姓?”

林東華平靜地說道:“姓林。錢老爺的意思,我已經知道了。我們濟安武館是新開的商戶,本錢有限,容我們幾日,回去攢一攢銀子,日後再來。”

錢老爺冷著臉道:“請便。誰有異議,也可以一起走。”

林家父女一前一後,仰著頭步履生風得從數百商戶中穿過,無人再言語。倆人從園子裡一路穿行,剛走到大門口,忽然身後有人叫道:“鳳君,等一等我。”

她回頭望去,只見嬌鸞飛快地跑了過來,上氣不接下氣,“我跟你走。”

她忽然心裡一酸,“你不必這樣。我反正已經得罪了何家,你又做甚麼趟這攤渾水。”

“我能發那筆財,全因為有你。我只當多掙了十年的錢,夠本了。要是你因為說兩句公道話被人威脅,我縮著脖子連屁都不敢放一個,那我算甚麼人,只當烏龜罷了。”

林鳳君擦了擦眼角,嘴角卻忍不住揚起來,“咱們都不當王八。”

“對。”

林東華笑了,“想吃白玉糕,我也會做,都到我家去。”

這天晚上,父親做的米糕顏色不那麼白,可是味道很好,過了很久還有甜味在嘴裡彌散不去。林鳳君仔細想想,又有點後悔,“爹,我是不是太沖動了?一年多三兩,也不算甚麼。”

“我不會給害我女兒的人送錢,一個銅板都不行。”林東華輕描淡寫地說道,“我辛苦掙錢,變成刀槍落在你身上,那我就白活這一世了。”

“得罪了商會,日後接生意就難了,誰會找咱們走鏢呢。”

“咱們不出去惹事,可也不能怕事。大不了躺在被窩裡混吃等死,有甚麼難的。”林東華毫不在意,“老天爺餓不死瞎眼的雀兒。”

她大笑起來,“爹,咱倆即刻開始養老。”

忽然窗戶噠地響了一聲,林鳳君豎起耳朵,“噓,有動靜。”

又一聲,像是有石子在敲擊窗戶。她心頭一凜,閃身躲到一邊,抽出匕首在手裡握緊,開了條縫向下看去。窗戶下面停著一匹駿馬,上頭坐著個風姿瀟灑的人,仍是穿著那身黑色斗篷,一臉期待地望向她。身後就是一輪圓滿的月亮,而他像是從月亮裡下凡來的。

她的心突突地跳了起來,這一幕倒像是話本里的,江湖豪俠遇見閨閣小姐,你情我願,夜間私逃。她定了定神,“爹,是陳大人。”

林東華看清了是誰,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向外擺一擺手,“知道了,女大不中留,趕緊去吧。”

她開啟窗,腳下一點,輕飄飄地從二樓躍下,穩穩地落在馬背上。陳秉正用馬鞭一抽,駿馬飛馳,轉瞬已在數丈之外。

林東華在窗前,默默看著兩人一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林鳳君搭著陳秉正的肩膀,他轉過頭來:“抱住我的腰。”

她伸手到前面扣住,他的腰身很瘦。漆黑的路上少有行人,馬跑得飛快,兩個人的心跳得也很快,撲通撲通,此起彼伏。風溫柔地吹過來,將他的斗篷吹得鼓鼓的,像一整片飽滿的風帆,貼在她臉上。她往前湊了一湊,臉靠近他的背,有種熟悉的香味,莫名叫人安心。他們漸漸離開了熱鬧的街市,朝郊外山坡上急奔。

他們在那塊大石頭前面停住,林鳳君縱身帶著他上去。兩個人並肩坐在石頭上,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

“怎麼今兒有空?”

他忽然轉過身來將她抱住,抱的很緊,像是要把她揉碎了似的,過了半晌才道:“真想你。”

這句話說得全不像個才子。她鼻子很酸,拼命地吸了吸,“我也是。”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