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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縞素 林家大門緊閉,林鳳君坐在板凳上……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104章 縞素 林家大門緊閉,林鳳君坐在板凳上……

林家大門緊閉, 林鳳君坐在板凳上,將整匹的白色坯布剪下一段,豁出幾個口子, 勉強做了件孝服,雖然粗糙, 但好歹能穿。

她招一招手,“爹, 你快穿上。”

林東華一反常態, 垂著頭坐在角落裡,臉色極麻木。他恍若未聞,忽然拿起身邊的青瓷酒壺,仰著頭又往嘴裡倒。琥珀色的酒液順著唇角溢位,一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濃烈的酒氣頓時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林鳳君從沒見過他這樣, 趕緊搶上來將酒壺奪下,“爹, 你這是瘋了,不怕有人來抓。”

父親苦笑了一聲,說話都不利落了,他抬起頭來望著虛空,“我怕甚麼,他早該死。便宜他了。”

林鳳君大驚失色, 趕緊捂著父親的嘴,“可不敢亂說, 這是殺頭的罪。”

“病死的,安穩地死在床上,算壽終正寢吧。”林東華吐字有點顛三倒四, 冷不丁哀哀慼戚地唱起來,“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原來也這般順水推船。”

他嗓音淒厲,有如寒鴉聲聲哀鳴,唱至末句時,兩行清淚竟似斷了線的珠子,順著消瘦的面頰簌簌滾落。鳳君跟著掉了眼淚,深深吸了口氣,才解勸道:“爹,我知道你心裡有怨。咱們一直撐下去,總有苦盡甘來、含冤昭雪的一天。”

他喃喃道:“我還能等到嗎?就算等到了,蒙受冤屈的人屍骨都涼了。”

“一定能。”林鳳君將孝服胡亂給他套上,“咱們只當給冤死的人守靈,心裡想著他們,紙錢燒了也給他們花。狗皇帝拿不到一文。”

“嗯。”他擦一擦淚,“我比這狗皇帝的命長些,也算是件大喜事。可喜,可賀。”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去推門,“我去外頭瞧一瞧,全城縞素的場面可真熱鬧,這輩子也看不見幾回。娘子,我替你看見了……”

林鳳君嚇得腿腳都軟了,趕緊出手點了他的昏睡xue,將他扶到房間躺下。他嘴裡兀自叫道:“娘子。”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走到後院去喂牛。來喜安靜地反芻著,她搖搖頭道:“只能管你叫老牛了,你的名字也犯忌諱。”

七珍和八寶在她身邊繞著圈子,霸天也似乎收斂了些。她將穀子撒下去,看著它們一點點啄食,忽然又想起陳秉正來,“也不知道他怎樣了。”

“嘎。”

忽然門被敲響了,她心頭一凜,仔細聽著,來人雖然急迫,但手上沒勁,不像是衙役。她開啟門一瞧,是嬌鸞,也披了一身白麻布。

嬌鸞神情肅然,回身插上門,瞬間就變了臉,從陰沉變得歡快,聲音幾乎是顫抖的,“鳳君,這下咱們發財了。”

這倒是在林鳳君意料之中,可是發財倆字聽著忒叫人舒坦,像是溫暖的春風從頭吹到腳,每一個毛孔都是暢快的。嬌鸞繼續說道:“多虧了你千辛萬苦把這一船布運回來。昨晚半夜府衙來人,定了五百匹。我得了訊息,就掛起白布有售的牌子。今天早上開始,好多大戶來下定,一兩百匹地買,還有鄉里來的客人,張口要一千匹。”

她興奮得臉都通紅了,林鳳君聽得心情激盪,“你多少錢賣的?”

“一萬匹布,攤上運費和咱倆的花銷,一共不到一千兩。一匹算下來一錢都不到。早上來的都是豪客,我看他們不像差錢的樣子,我就叫了個三錢一匹,心想漫天要價坐地還錢,結果你猜怎麼著?人家連價都沒砍,只要現提。”

“三錢?”林鳳君掰著手指頭,“那就是……”

嬌鸞從懷裡掏出厚厚一沓銀票,“都是通盛錢莊的通兌票,差一點就是三千兩。”

“才一天就全賣掉了?”她簡直不敢相信。

“嗯,全賣了。剩了不到二十匹進了水的坯布,我看有點發黴,不敢出手,怕大戶人家嫌棄,回頭賣布搭著出掉算了。”嬌鸞又拿出一個小算盤,啪啪幾聲,打得利落響亮,“本錢還給你,毛利咱倆三七開。兩千四百兩,是你的了。”

林鳳君的太陽xue突突跳動,拿銀票的手指都快抖了,語速快得像要咬到自己舌頭。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臉,又火辣辣地疼起來:“是真的,是真的。”

嬌鸞搓著手道:“早知道能發財,我怎麼也要弄兩船,三船……對了,陳大人怎麼知道皇帝要死……不是,崩?”

林鳳君登時想到李生白的那封信,心想決不能讓人知道,只得含含糊糊地說:“我不清楚,也許他能掐會算吧。”

嬌鸞將那幾張銀票翻過來倒過去地看著,“鳳君,我家就是個小鋪子,十年都掙不到這麼多。陳大人真是神了,天生富貴人,蹭上都能有油水。”她眨了眨眼睛,“能不能讓他算一算,新皇帝啥時候能再崩一回?”

林鳳君趕緊衝上去堵嘴,這種日子裡,一個兩個都不叫人安生,“要殺頭的。”

“知道。”嬌鸞笑道:“他當上官了,你能不能跟他說一聲,以後不光是縣衙的囚服,連同衙役們的衣裳……多照顧一下我家的鋪子。”她攬住林鳳君的肩膀,“多年姐妹,我絕不叫你吃虧。”

鳳君忽然沒來由地想起陳秉正站在船上,板著臉將鹽倒在她手心的樣子,他不是一個會受收好處,濫用人情的人,她完全懂,不想叫他為難,所以也不敢應承甚麼,“回頭再看吧。”

嬌鸞便自覺岔開話題,“伯父呢?”

“喝了點……茶,上樓去睡了。”林鳳君將銀票捲起來,想了想又分開幾份,捲成紙卷,藏在幾個隱秘的地方鎖起來。

她只留了兩張在懷裡,“嬌鸞,陪我去買衣裳。”

“這可不是好時候。鮮亮顏色全不讓穿。”嬌鸞歡快地跟在她身後,“你再忍一忍。”

“我想給我爹買件披風,黑色皮子的。再給他買雙靴子,我早上看見靴子底都磨壞了。”

“你真孝順。”

她倆走在略顯冷清的街上。兩邊商鋪屋簷下都掛著白幡,在風中無力地飄蕩。門前都貼著白紙黑字的輓聯。平日裡最熱鬧的酒肆全都閉門謝客。

嬌鸞笑道:“我請你吃肉燒餅吧,回頭還有大餐。”

林鳳君往燒餅鋪子裡走了兩步,忽然察覺身後有人,她立刻閃開,跟幾個衙役擦身而過。衙役們餓狼一般衝向鋪子,將店主拎了出來。

那店主穿了一身灰撲撲的衣裳,上頭打了不少補丁。他縮著身子,“官爺……”

衙役們用刀鞘拍他的臉,“為甚麼門前不掛白幡?不帶孝?是不是想造反?”

“沒……轉了一圈,沒買到。”店主哆哆嗦嗦地說道。

帶頭的衙役又高又壯,在他面前更是神氣非凡,“大不敬,帶走。”

冷不丁店主的女兒衝了出來,抱著父親的腿哭著叫道,“不要動我爹……”

林鳳君心中咯噔一下,女孩大概六七歲的樣子,穿一身紅底碎花衣裳,有點舊了,但漿洗得很乾淨。

不出所料,衙役們的眼睛登時放了光,“鐵板釘釘的證據來了,國喪,穿紅,分明是反賊沒錯了。”

嘩啦幾聲,父女二人便被上了鐐銬。林鳳君看得目瞪口呆,想要上前,又摸摸自己腫脹的臉,正猶豫之際,只見幾隊衙役從街兩邊過來,每一隊都銬住了幾個人,都是沒穿孝服的百姓,有的手裡還拎著菜籃,攏共大概二十來人,男女老少,哭聲震天。

過路的人都好奇地聚攏過來,圍成一堆。衙役頭子從後面一踢,將人踹得跪在地上,自己高聲叫道:“國喪當頭,有些人不忠不孝,其心可誅。你們都聽著,給駕崩的皇上披麻戴孝,是天底下第一大的規矩,知道反賊是甚麼下場嗎,秋後初斬,人頭落地……”

燒餅店主的女兒哪裡見過這種陣勢,立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人群中忽然有人說道:“我給你們指點條明路,錢家綢緞莊有白布賣。”

被鐐銬銬住的眾人回過神來,“官爺,我們願意去買。”

那人大概二十三歲,說話有點口音:“二兩銀子一匹布,夠三個人的……”

這一聲猶如炸雷一般,林鳳君和嬌鸞面面相覷。嬌鸞盯著那人,腦子飛速旋轉,很快憑著口音認了出來。

她臉色頓時變了,將鳳君扯到一邊,“這個人說自己是清水鄉的鄉正派來的,從我家提了貨,就是那一千匹,原來,原來……是錢家的夥計。”

林鳳君腦子轉得快,即刻明白了前因後果,“這錢家不是商會的頭兒,那麼大的買賣,絲綢大戶,又賣米糧?”

“就是他。這種錢都賺,喪良心。二兩銀子一匹布,比上等的潞綢都貴。”嬌鸞嘆了口氣,“咱們還是太實誠了。”

林鳳君怒不可遏,拳頭就握得咯吱響。嬌鸞攔住她,“這種事咱們怎麼惹得起,他們又是官差。”

“我去找陳大人。”

嬌鸞忽然笑了笑,“鳳君,你有時候也挺傻的。衙役們在外面大把撈錢,能不回去孝敬上司?”

她拼命搖頭,“不會,別人我不知道,陳大人決計不會。”

“做官哪有清白的。”嬌鸞看著鐐銬下的人們開始湊錢,碎銀子堆在一處,有幾塊上面還沾著菜葉子。“回家吧,只當沒看見。”

小女孩尖利的哭聲透過人群傳過來。林鳳君呆呆地站在原地,猛然一轉身,“我這就去府衙。”

忽然一陣噠噠聲,是馬蹄落在石板上的聲音。林鳳君遠遠望去,一匹馬極快地直衝過來,由遠及近。馬上坐著個官員,左手挽韁,右手執鞭,一身縞素,正是陳秉正。

他跳下馬來,衙役們一片譁然,為首的趕緊叫道:“這是府尊陳大人,還不跪下。”

衙役連同看熱鬧的人群呼啦啦跪了一地。嬌鸞趕緊拉著林鳳君,悄沒聲息地跪在角落。

陳秉正眼神如冰,冷冷地掃了一圈,眼光落在那穿紅色碎花襖子的女孩身上,“這是?”

“啟稟大人,小的們看見有人穿著花衣裳,著實看不過眼,定是賊人要造反,抓起來審一審,說不定是倭寇派來的細作。”

陳秉正一言不發,鐐銬下眾人嚇破了膽子,“冤枉啊大人……”

衙役道:“大人,別聽這些刁民裝可憐,有一個算一個,沒有冤枉的。”

陳秉正很輕地笑了一聲,看著湊起來的那一小堆碎銀子,燒餅店主道,“大人,小人馬上湊錢去錢家綢緞莊買白布,再不敢了,請大人饒小人一條生路,小人全家感激不盡。”

陳秉正不置可否地問道,“多少錢一匹?”

“二兩銀子,大人。”

陳秉正點一點頭,便向懷裡去掏,卻掏了個空。他默然走了幾步,剛好站在林鳳君跟前。

她不明所以地低下頭,眼光只瞧見孝衣粗糙的邊緣。他開口道:“本官也想買一匹,可惜忘了帶錢。”

衙役頭兒趕忙叫道:“大人,我有……”

陳秉正打斷了他,小聲對林鳳君說道,“這位……姑娘,可否好心借我二兩,我定然還清。”

作者有話說: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原來也這般順水推船。

——關漢卿《竇娥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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