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桅杆 他盯著她看,眼裡冷冰冰的,像個……
他盯著她看, 眼裡冷冰冰的,像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林鳳君心裡打了個突,覺得再對視下去就要被吸進這個洞裡一般。她不由自主地扭過臉不敢再看。
何懷遠冷笑了一聲, 聲音混混沌沌的:“原來你也怕了。”
她含糊地嗯了一聲。
一個耳光落在她臉上,熱辣辣的, 痛感瞬間炸開,林鳳君的半邊臉彷彿被烙鐵灼過, 耳中嗡嗡作響。
“都是拜你所賜。”他將眼罩取下, 伸手去掰她的下巴,強迫她跟自己臉對臉,“好好看,看清楚了。我一時心軟的下場。”
他眼睛周圍的肌肉全都陷了下去,像乾涸的深井,一個沒有光的所在。她腦中浮現出山洞裡的情景, 黃色的煙塵飛起老高,陳秉正跟他扭打在一起……林鳳君很容易心軟, 但此刻並沒有,再來一次,她還是會那麼做。
何懷遠的指甲嵌入到了肉裡,她臉上很疼。她眨了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並不打算跟他鬥嘴。她想的很明白, 現在拖時間要緊,不能爭一時意氣。
一片沉默。她覺得自己應該說點甚麼, 說出口就後悔了,“疼嗎?”
“你說呢?”
她眼中還是有點不忍的神情,被他捕捉到了。他像是受不了這點同情, 冷冷地說道:“我已經成親了。”
“那我恭喜你。”她笑起來,那位小姐她見過,婚禮一定是鮮花著錦,大富大貴,“你們天生一對。”
“她很聰明,我爹孃很喜歡。”何懷遠頓了頓,“只有你才那麼蠢,不識抬舉,認不清自己有幾兩重。”
“是。”她擺出一副乖順的樣子。他說甚麼,她就應和,只當狗吠過耳。
“你被那姓陳的耍了吧。你還以為能當大娘子,沒幾個月就被攆了出來,用完了就丟。”他冷笑道:“就知道你是痴心妄想。他那樣的人家,當真會娶你?我都聽說了,臨走趕了一輛牛車,光身出門,二少奶奶好氣派啊。”
林鳳君眼皮一跳,細想來,也是句句實情。看他說得起興,不如順著接下去,說不定扮個可憐,還有生路,“我是傻瓜,混得差活該。”
她低下頭去。她的頭髮被江水浸透了,辮子垂在臉頰旁邊,劉海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溼噠噠的。何懷遠看著她,還是秀氣的嘴唇,圓潤的下巴,本來是低眉順目的一張臉,可是鼻樑骨中間高出來一小塊,就顯得格外倔強。她還是她,跟人成了親又散了,可跟甚麼也沒發生似的,他卻處處都不同了。
他看到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大概是在咽口水。江水還沒有喝飽嗎?
林鳳君閉著嘴,將繩子慢慢在身後蹭著。那板壁上有個硬硬的凸起,估計是造船時候的船釘。
忽然她的肚子咕嚕嚕響了。她悚然而驚,接著又是一聲。
何懷遠也聽見了,“餓了?”
她悶聲不回答。他出去吩咐了幾句,很快就有人送來一個食盒,雪白的米糕,翠綠的蔬菜,還有一條皖魚,清蒸過的,上頭放了蔥絲,香氣撲鼻。除了食物,竟還有一個青花瓷的酒壺,配兩個酒杯。
何懷遠將酒杯斟滿,聞著的確是酒。他遞到林鳳君嘴邊,她咬著嘴唇,努力讓自己清醒。她抱定決心,這船裡情況不明,為免有詐,一切飲食都不能入口。
他捏著她的下巴往裡灌,她咬緊牙關,酒從腮邊汩汩而下,流入脖頸。
他冷笑道:“怕我給你下毒?”
他提起酒壺,往她胳膊上倒去。那裡被劃傷了一道,沾上酒更疼了,她從喉嚨裡發出嘶的一聲,臉色卻平靜,沒有趕著求饒的樣子。
“你真是小瞧我了。我要給你下毒,又何須放在飯菜裡。”
他用筷子撕了一塊魚肚子的肉給她遞到嘴邊。她確實餓了,魚肉也很香,但還是堅持著沒有開口。
他的筷子轉了向,將魚肉放在自己嘴裡,嚼了嚼,“味道不錯。記得以前我跟你在池塘裡,划著船,用荷葉擋著太陽,捆著瓷罐子下餌料捉魚。撈上來的魚就隨便燉一燉,好吃極了,現在的大師傅做不出那味道。”他忽然輕描淡寫地說道,“你就愛吃魚肚子。”
幾年前的微風忽然在此刻熱乎乎地吹到他們臉上,帶著點水汽和荷葉的清香。差不多也是初夏時分,響晴的天,碧綠的一塘荷葉,嬌嫩的荷花骨朵悄悄探出頭來,船上的小兒女笑著鬧著,何懷遠抬著下巴,握著拳頭叫道:“鳳君,咱們都練成好武藝,一塊兒行走江湖,路見不平,懲惡除奸……”在她眼裡,他周身都在發光。
林鳳君猛然想起清河幫的那個打手要挾打漁夫婦的樣子,眼前的這條魚是不是那漁婆孝敬的一條?他是少幫主,一定見慣了這種場面,當時叫著懲惡鋤奸的少年自己成了惡霸,多麼可笑。
他又夾了一塊魚肉遞給她,她仍然搖頭。
“你活該餓死。”啪的一聲,筷子被拍在桌子上。“沒見過這麼蠢的人。”
何懷遠將米糕扔在嘴裡,大口大口地嚼著,“路見不平?一聽就是你能幹出來的事。知道你家為甚麼是個窮鏢戶嗎?你,還有你爹,都是一路的死腦筋。”
林鳳君隱忍了好一陣子,可容不得他說自己父親,她立即反唇相譏,“我爹仁義當頭,行得正坐得端,是響噹噹的好漢。你在江上勒索漁船,在小老百姓手裡刮錢,被錢迷了心,真不是東西,你……”
“還真有骨氣,下等人就是這樣的,越窮越酸。我知道背地裡有人戳我脊樑骨,可當面不還是到處捧著我,敬著我。”何懷遠全然不以為意,“你就是混不明白,那套江湖道義早行不通了,難怪姓陳的不要你。你見富貴人家的哈巴狗沒有?是條狗懂得哄主人開心,吃得就比窮人還好。出門坐轎子也是人抬著。”
他嘆了口氣,“像你,在外頭當野狗當慣了,學哈巴狗那一套又學不來。高門棄婦,又重操舊業走起鏢來了,好笑不好笑。”
林鳳君默然不語,臉色陰晴不定,身體直往後縮。過了一會,眼睛裡忽然含了淚,“不瞞你說,我在陳家,連條狗都不如。從上到下,人人都欺負我,說我偷東西。那姓陳的,更是陰險狡詐,肚子裡一百個彎彎繞,我弄不過他。”
何懷遠哼了一聲,“早料到了。”
“他休了我,我嫁也嫁不出,只能接著走鏢過苦日子。師兄,我受了大委屈……我想報仇。”
他愣了一下,懷疑地看著她,“你……”
一滴眼淚從眼角落下來,她咬著牙道:“師兄,我後悔了。當日在山洞裡,我著了那姓陳的道,我該死。”
“姓陳的害我匪淺,我一定將他挫骨揚灰。”何懷遠的臉扭曲起來。
“過去是我傻,這次我一定幫你。你放我回濟州,我給你打聽著訊息,咱倆聯手,報仇更方便。”
何懷遠忽然伸出手來,將酒杯裡斟滿了,一飲而盡,“當真?”
“比真金還真。”
他哈哈地笑起來,聲音淒厲,“想明白了?晚了。”
“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江湖上都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凡事留一線……”她使勁想詞。
“朋友?你拿石頭打昏了我,救他出去。我不會忘記,你也是幫兇,不能輕饒。”他湊近了,揪著她胸前的衣服將她提起來,“你要投誠的話,先給我納個投名狀。”
她哆嗦了一下,“我……我是鏢師,我不殺人。”
“多的是人來投奔我,我不能每個都收。這是清河幫的規矩,不能破例。”
“我幫你去收錢。我武功還行。”
“你的三腳貓功夫,我瞧不上。”何懷遠又捏了一把她的臉,“你先陪我睡一覺,睡舒服了再說。”
她瞬間瞪大了雙眼,書店裡看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場景一起湧上來,從胃到喉嚨泛著噁心,她情不自禁地乾嘔了兩聲。
何懷遠的手停下了。下一個瞬間,他手上使了極大的力氣,把她推到牆角卡住了,“跟他可以,跟我不行?”
她在背後偷偷用手指勾著繩子上的空隙,還差一點。她轉了轉眼珠子,“你……你都成親了。叫人知道了不好吧?”
“偶爾在外頭睡個把女人,我夫人不會管的。”何懷遠平靜地說道:“林鳳君,放聰明點。我是個很大方的人,也念舊情。你把我伺候好了,榮華富貴就在眼前。”
“真的?”她兩眼放光地說道。“甚麼都有?”
他笑了一聲,“甚麼都有。”
她盯著他的腰帶,那是白玉鑲金的,閃著獨有的光澤。何懷遠看著她漲紅的臉,傻得有點可笑,要是裝的……
“我要金鐲子,跟手腕一樣粗的那種,兩隻,不對,三隻……”
“有。”
他伸手去解腰帶,將它丟在她臉上。
“我手腳還綁著呢。”她小聲說道。“不方便。”
“不妨礙。”他伸手去揪她的頭髮,迫不及待的樣子。
林鳳君屏住了呼吸,眼神瞬間變了。她冷靜地回想芷蘭的那一擊,膝蓋重重撞向他的下腹,繩子同時落在地上。
何懷遠嚎叫了一聲。還沒等他醒過來,她的左手如毒蛇出動一般,扼住何懷遠的咽喉,右手還了他一個重重的耳光,隨後又是一個,連本帶利。
他愣了一下,表情從震驚轉為猙獰,像頭受傷的野獸般再次撲來。
林鳳君雙腳一蹬,跳出那個角落,隨即靈活地一轉身,右手抓住他的手腕,藉著向前衝的力道猛地一擰。
咔嚓一聲,關節脫臼的聲音傳過來。
“你最近沒練功。”
外面忽然傳來亂糟糟的腳步聲,雕花木門轟然洞開,幾個打手衝了進來,她冷靜地觀察,地方太小,手裡沒有武器,挾持何懷遠討不到任何便宜。
她奮力一腳踹碎了窗欞,整個人飛了出去,向甲板上急急地奔去。
噹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幾十個人扯著嗓子高叫,“抓住她。”
她想跳河逃生,到了船舷邊才發現,這大船邊上繞了一圈細密的網,足有兩丈高。猶豫之間,已經有人衝到她跟前。
那人使著一根長尖槍,招招往要害上招呼,她見勢不妙,忽然縱身一躍,雙手攀援住桅杆,迅速向高處爬去。
風帆已經落了下來,桅杆上縱橫交錯全是粗重的繩子,她體重較輕,在繩子上一悠一蕩,毫不費力地上到高處。
這桅杆有四五丈高,上方橫著幾根木頭,她在木頭上站定,向下一望便是頭暈目眩。
甲板上星星點點的火把亮起來了,有人高叫道:“捉她下來!千刀萬剮!”
她冷靜下來,在手邊摸索著,將鉸接在一起的繩結開啟,嘩啦啦幾聲,三五根繩子從空中直落,將下面試圖攀爬的人砸得吱哇亂叫。大船猛地震動了一下,她使出吃奶的力氣抱緊桅杆,才能不被震得掉落下去。
這麼高,摔下去定然會變成一灘肉泥。她試探著一隻手抱緊桅杆,一隻手將外袍脫下來,將自己和桅杆纏在一起,繞了幾圈,打上死結,自己也能在木頭上坐下。
打手們繞著桅杆圍成一圈,向著她指指點點。
“砍斷桅杆?”
“千萬動不得,桅杆斷了,這船就毀了。”船家戰戰兢兢地說道。
“要不……點火?”
“火小了燒不到,火大了燒自己。”段三娘冷笑,“沒有腦子。”
何懷遠也出現了,隔著很遠,瞧不清他的臉色。他站定了,向上望著,深藍色的天空下,桅杆直直地伸向空中,上頭一個極小的人。
“她沒吃沒喝,扛不了多久。不過幾個時辰罷了。離桅杆遠些,省得掉下來砸死人。”他冷冷地說道,“給我搬一把椅子來,我好生瞧著她怎麼死。”
天邊露出魚肚白,河面上泛起一層輕紗一般的薄霧。很快,太陽就出來了,薄霧立刻消散。她心中一凜,和前面幾天一樣,是個大大的晴天,沒有一絲雲彩。
萬里無雲,陽光刺眼地灑下來,照在她頭上臉上。高處毫無遮擋,她使勁地縮了縮,將臉躲在桅杆的陰影后面。
可是陰影悄悄變幻著方向,不一會兒,暴露在外的面板又痛起來,像是有火在燒。飢餓和乾渴同時湧上來,嗓子裡像是冒著白煙。
渴完全壓倒了餓。她伸出舌頭,空氣裡沒有一點水分。
何懷遠坐在船頭,有錦緞做成的圓傘給他遮陰。
她盯著下面看,那錦緞是紅的一小片,圓圓的,忽然變成了好幾片,輕飄飄地在空中飛舞旋轉,忽大忽小。
她知道自己已經出現了幻覺,趕忙閉上眼睛。大概是快死了吧,死在這裡,可真有點憋屈,死相也一定難看。
可是不知道為甚麼,她一點也不害怕。她恍惚地想道,只要我娘在地下等著我,我就一點兒也不怕,摔得再爛我娘也不嫌棄。
忽然,從空中傳來一陣悅耳的啼叫聲。她艱難地睜開眼睛,藍天裡兩個五彩斑斕的身影越來越大,越來越近了。她知道那是誰。
八寶收起尾羽,落在她身邊,尖著嗓子叫道:“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她想笑,張開嘴卻笑不出聲,嘴唇已經全然乾裂。
七珍忽然向運河衝去,過了一會才飛上來,羽毛上溼漉漉的沾了些河水。它湊近鳳君,將翅膀收攏,緊緊貼在她嘴巴上。她貪婪地抿了兩口,玉露瓊漿的味道也難比這幾滴水的萬一。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臉向遠方看去,天際線下方的河面上,悄沒聲息地出現了一艘航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