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買房 這場雪來得晚,可是一下就是摧棉……
這場雪來得晚, 可是一下就是摧棉扯絮一般,過了一天一夜才停。雪後數日,天氣愈發冷了幾分, 路面上的積雪被人踏過,又被車輪碾軋, 漸漸凝成一層灰色的冰殼,滑得要命。行人無不縮著肩膀低著頭, 小心翼翼地挪著步子。
林鳳君穿著一件碎花小棉襖, 進了嬌鸞的布鋪。年前的生意總是特別暢旺,鋪子裡擠滿了進城來裁衣裳的大姑娘小媳婦,三五成群地比著花樣,你一言我一語,不時傳來笑聲。嬌鸞被一群客人圍著砍價,她高接低擋, 很有掌櫃的風采。
林鳳君好不容易擠進去,將一隻白糖糕遞到嬌鸞嘴邊。她倆玩的慣了, 嬌鸞轉臉順勢吃下去,頭也沒抬,嚼了兩口才笑道:“鳳君,你先坐一坐,我忙完再來找你。”
年前客人出手比平日闊綽的多,不一會兒時興的棉布和花布就賣的差不多了。午飯時分, 人略少了些,嬌鸞這才笑嘻嘻地拍了拍手, “鳳君,看你這打扮,是真不做少奶奶了, 不後悔啊。”
“那也不是甚麼好地方。”林鳳君小聲道:“本來要約你出門逛逛,可看你一抬手就是生意,我不好意思打擾。”
兩個人湊在一處將糕點吃乾淨了,嬌鸞便說道:“你讓我幫忙的事,我放在心上呢,找人打聽了。”
鳳君立時豎起耳朵來,“快實話實說。”
嬌鸞笑道:“那天牙人帶咱倆看了幾處,迎春街那家著實好,別說你了,我都心動。我打聽過了,那家店本是做蘇杭綢緞買賣的,兼賣松江棉布,比我這鋪子大得多。兩個月前就歇了業,傳說是被一個客商買走了。得虧他家不做了,不然就算過年,我家的生意未必這麼好。不知道怎麼又放出來賣,挺突然的。”
林鳳君點頭:“正是。底上三層,前街後院,地方也大,年前若是能定……”
嬌鸞笑起來:“你可真著急,嫌我家的房子不夠住了?十年沒漲過房租,天底下再沒有我們這麼義氣的房東了。”
“也是為了我娘。”她神色一黯,“那房子倒是真划算。”
“談下來要多少錢?”
她伸出五根手指頭,“牙人問過了,五百兩。”
嬌鸞險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快給我也來一套。這樣的房子,怕不是要一千兩起步,光那張床就是樟木圍子的。”
“我爹也去看了,他那個人吧,就是忒小心,皺著眉頭只說甚麼事有反常必有妖。”林鳳君嘆了口氣,“我運氣一向也不大好,天上掉餡餅的事不敢信。”
“五百兩……”嬌鸞皺著眉頭,“怕是凶宅吧。”
“我行得正坐的端,還會治病救人,鬼見了我都往後躲。”林鳳君驕傲地一挺胸脯,“別的有甚麼不妥,比如被人追債?”
“沒聽說。”嬌鸞想了想,“也許只是家裡有事。你再去打聽打聽,必定有個緣故。”
客人又漸漸多起來了,林鳳君又幫忙將整匹的布料抬出庫房,擺在店裡最顯眼的位置。她出了門,就看見父親站在路邊,仍舊戴著那隻舊斗笠。
他倆一前一後地走進迎春街。這是一棟一進三間的樓房,白牆青瓦,前面是寬敞的正房,門口就是大街,人流極旺,後院裡整潔平整,還新修了個騾馬棚。林鳳君站在天井裡望了望,不看別的,先在木頭搭成的棚子裡轉了一圈,想起嬌鸞的話,心裡越發篤定了,“爹,我是真的喜歡。”
林東華點頭道:“那咱們就去談。”
房子裡來來往往的人不少,都露出要撿便宜的眼神。她看得心慌意亂,“我已經叫牙人去約了房主。”
他們倆等了好一陣子,牙人才忙忙地走進來,“林大哥,林小姐,前頭有好幾個客人已經看好了要下定,我可不敢打包票。”
鳳君和父親面面相覷,她有點慌了,咬了咬牙,從兜裡掏出一小塊碎銀子,“你想個法子,我家不叫你白忙活。”
牙人卻擺手道:“這房主倒有些毛病,說是要跟買家面談,不投緣的不肯賣。”
“這又是甚麼道理?”
“說不清楚。”牙人笑道:“我也盼著你倆是有緣人。”
他倆只得在樓下耐心等待。許多人鬧鬧嚷嚷地聚在一起,牙人給每一家人發了一個籌碼。
林鳳君焦躁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千萬別叫他們談成。”
人一撥一撥進去,又一撥一撥出來,她心裡犯了嘀咕,父親小聲安慰道:“稍安勿躁。”
一對富貴打扮的夫妻進去了,出來的時候妻子便黑著臉:“這便宜只好你去撿,害死我了你好再娶一房。”
男人緊追著解釋:“怪力亂神,哪裡能信,夫人你……”
她正不明所以,牙人做了個手勢,他倆就急匆匆上了樓。
屋子裡有點昏暗,房主是個四十來歲中年男人,富商模樣,身材略發福,麵皮很白。
他打量了這穿著樸素的父女,懶洋洋地說道:“是一口價,不能讓了。”
林鳳君猶豫了一下,“也好。傢俱都送嗎?”
男人深深嘆了口氣,“光碟下這房子就用了快一千兩,加上傢俱,攏共一千五百兩,罷了,都不要了,財去人安樂。”
林東華開口問道:“我能不能問一下,這房子著急賣,到底有甚麼緣故。”
房主臉色沉下來,慢吞吞地說道,“這些事,信則有,不信則無,不過我總要言明在先。我原是江州人氏,想將生意遷過來。不知道為甚麼,自從買了這宅子,家裡就很不太平。我原配夫人生了怪病,癱在床上動彈不得,一房小妾竟吃裡爬外,跟人跑了。後來病急亂投醫,請了個大仙。那大仙就說房子風水不好,格局是桃花邪,不害戶主,專害戶主的妻妾。賣了這房子才能好。”
林東華皺眉道:“聳人聽聞,那以前的房主……”
“是我失算了,原來房主是個寡婦,便害不到。”房主頓了頓,面上咬牙切齒。“哪裡算得到這一層。”
林鳳君忽然心中大喜,跟父親對了個眼神,笑道:“這房子倒是賣給和尚道士合適。”
房東拉著臉道:“大仙叫我積德行善,所以我沒欺瞞。要是消遣我,也就算了。”
林鳳君擺手:“我們父女倆商量片刻,去去就回。”
她將父親扯到外頭角落,興奮得臉都紅了,“果然是等有緣人,這房子就是咱們的。鰥寡孤獨,再合適不過。”
林東華嗯了一聲,她又說道:“我娘已經沒了,甚麼邪祟都不怕。只是……爹,你認真告訴我,還想續絃嗎?”
他無奈地嘆口氣:“自然不想。”
林鳳君只覺得熱血沸騰,她搓一搓手:“那這房子簡直是天大的餡餅。”
他倆回到屋裡,便向房主笑道:“那咱們一言為定。”
牙人驚喜非常,只怕夜長夢多,立時讓房主取了地契房契出來,尋了中人保人,買賣雙方簽字為證。林東華仔細地看過契約,並沒有甚麼可疑,也就放了心,大筆一揮簽了名字。
牽掛數年的一件大事終於落定。林鳳君簡直是心花怒放,她走進各房間細細瞧著,屋裡收拾得十分整潔,配了整套嶄新的傢俱,臥室裡便是一張寬敞的描金暖床、八仙瑪瑙籠漆桌椅櫃子。隔壁大概是書房,擺著黃花梨獨板架几案、福字紋四出頭官帽椅。
她在那隻羅漢床上坐下,情不自禁地打了個滾,又起身看櫃格上擺著一面晶亮的銅鏡,裡頭的人滿臉都是笑,傻乎乎的樣子。她忽然想起母親來,那樣水墨畫一般的美人,和這房間莫名地搭配。“娘,我把你接回來,咱們一家人長長久久在一處。”
林鳳君嘆了口氣,“爹,咱們去喝點小酒,只當慶功。”
“省著點吧,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多。”
“不怕。”她揮揮手,“我還能掙,千金散盡還復來。”她推開窗戶看著後院,有指點江山的架勢,“來喜住棚子,霸天還有七珍八寶、連同鴿子全住得下。”
父女倆走出屋子。冷冽的風吹過來,她將圍巾裹得緊了些,可還是忍不住興奮,連步子也跟著輕快起來,似乎一蹬腿就能彈到半天高似的。她試著在冰面上滑了兩步,張開雙手就像要飛。
還沒滑出多遠,她吃不住勁了,啪一聲就跌倒在地下。林東華趕上來拉她,反被她拉了個趔趄,她淘氣地笑道:“痛快痛快。”
無人注意街道對面的酒樓裡,二樓一間雅間的窗戶悄悄地開大了些。
陳秉正握著一隻茶杯,默不作聲地看著路邊的溫馨一幕,嘴角也露出一抹笑容。風從窗戶裡吹進來,對面的萬世良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陳秉正隨即收斂了神情,放下茶杯,將窗戶關了。“冒昧問萬兄一句,不知道萬兄平日潤筆幾何。”
萬世良尷尬地說道:“不瞞陳公子,我只是偶爾替人寫信,寫上告官府的文書而已,就算有進賬也極有限。”
陳秉正點了點頭,忽然說道:“我有個差事想舉薦萬兄,不知道是否合適。”
萬世良的眼睛立刻亮了,近乎是衝口而出,“甚麼?”
“我這陣子閒居在家,正好給小弟做西席。如今我腿好些了,想多出門走走轉轉,可小弟的課業實在不能耽擱。”
萬世良聞絃歌而知雅意,“莫非是那位……”他沒敢說下去,“年歲尚淺的三公子。”
“正是。”
“貴府請的都是名師大儒,我一介秀才,何德何能做貴府的西席。”
“你的學問,教他綽綽有餘。”陳秉正微笑道,“我保舉你入府,想必不會有人反對。”
萬世良眨了眨眼睛,只覺得這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如此……便多謝陳公子。”
陳秉正說話算話,第二天便帶他到了陳府。
要過年了,各家迎來送往,繁文縟節自不待言。黃夫人忙得腳不沾地,陳秉正略說了幾句,她便笑道:“既是你覺得好,那自然不錯。請這位萬先生留下吧。”
陳秉文看見二哥進來便冷著臉,“二哥,我知道你教我就是幌子。”
“小弟,你跟我學也不是真心。”
“彼此彼此。”
兄弟二人狠狠地對視了一番,最終小弟還是禮貌地妥協了:“請萬先生費心。”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林鳳君自從買了房子,整日忙著收拾包裹,連針頭線腦也不肯落下。偶爾瞧見那本《白蛇傳》,便在手裡翻了幾頁,遞給父親,“爹,你給我讀。”
林東華笑著搖頭:“以後不給你買圖畫本子了,你自己念去。”
她只好又開啟《千字文》,裝模作樣地念道:“容止若思……”
八寶跳到旁邊,也跟著念:“言辭安定。”
她笑了笑,心中卻有點空落落的。“爹,喬遷是大事,咱們要請人吃飯。嬌鸞一家子不用說了,還有陳……江州的師叔……要不要請他們來一趟,對了,還有芷蘭不知道怎樣了。”
“我寫封信去問一問。”
“不如約他們來過年,熱熱鬧鬧的。以前房子小,現在可不同了。”她又得瑟起來,“我明日就去買鞭炮,買一堆響炮、花筒、地老鼠,我都喜歡。爆竹一響,歲歲平安。”
第二天中午,林鳳君趕著牛車走在鄉村小道上,收穫頗豐,身後堆了小半車煙火爆竹。雪把坑坑窪窪全都蓋住了,來喜走得十分小心,偶爾一個大坑過來,坐在車轅上的她便跟著前俯後仰。整個世界只剩下三色:天空的碧藍色、積雪的白色,以及路邊鄉村土坯外牆的灰褐色。
她伸出手指算著路程,大概到了葛家莊。忽然她勒了下韁繩,一聲長長的"籲",來喜便停下了。她皺著眉頭看著前方,一個穿著藍色外袍的男人正扒在牆上,使了力氣想爬上去,弓著身子瞧不清臉。
她轉頭左右看去,四周寂寂無人,必是小偷無疑了。她童心大起,從身後隨意撿出一隻爆竹,在手裡引燃了火,就向他腳下丟過去。
出手的瞬間,她忽然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那攀爬的背影莫名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