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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幻象 那股煙飄到她面前,像一團如夢似……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60章 幻象 那股煙飄到她面前,像一團如夢似……

那股煙飄到她面前, 像一團如夢似幻的霧。先是有種清新的味道,像是新鮮的桔子還帶著青翠欲滴的枝葉,隨即桔子便熟透了, 金色的外皮塌陷下去,黴斑漸漸擴散出來, 甜得發膩又帶點苦味。

林鳳君開始只覺得莫名好聞,情不自禁地多吸了兩口。她忽然心頭一凜, 只怕是迷香, 立時用手捂住口鼻。

香味漸漸變濃,那女人深深地呼了幾口氣出來,哼了一聲,像是極為舒適,料想她自己也在吸。鳳君略放了心,看來不是迷藥。只是……香味又不像是從鼻孔進來的, 竟像是隨著心跳在體內生髮,在五臟六腑間不停遊走。

她只覺得頭腦微醺, 像是黃酒喝多了的光景,眼前的白牆上掛著一副掐絲琺琅的掛屏,上面是八仙祝壽的圖樣。她使勁盯著看,何仙姑手裡握著一支蓮花,在雲中漂浮著,像是蒙上一層薄紗, 瞧不真切。她想抬起手來擦一擦眼睛,不料手腳也變輕了, 彷彿不是自己的,想抬起來竟要費些周折。

眼前閃過一些浮光掠影似的場面。她記得六歲那年,也是將近過年時候, 濟州城裡來了些雜耍的人,會驅策白馬、山羊和猴子,在火燒著的鐵絲圈子裡跳來跳去。夜晚的街市人山人海,林鳳君坐在父親肩膀上,指著燃燒的火圈一直笑。母親也在,很開心地拉著她的手一路拍掌。一些細碎的火星從火圈中飄落,像掉下來的星星,灑得滿地都是,上頭的星星也在藍色的天幕上跟著搖晃。

耳朵裡嗡嗡直響,有忽遠忽近的聲響。蠟燭的火焰突突跳著,寂靜中只留下深重的呼吸,還有噠噠兩聲,像是在用棍子磕甚麼東西,然後一個喑啞的聲音說道:“守信,你算甚麼守信。”

她本就聽不大清,那聲音便像是草地裡的蟲鳴,但隱約又有點熟悉。她吸了一口氣,嘗試集中精神,只聽那個女人說道:“你會怪我嗎?”

女人輕輕地笑了兩聲,“騙子,騙得我那麼慘,我實在恨你……”

林鳳君聽這話稀奇古怪的,頭也鈍鈍地疼起來,昏亂中彷彿又聽見哭聲,“叫我怎麼辦呢?以後……”

這句話沒有說完,後面便是嗚嗚咽咽,在富貴精緻的房間裡竟顯得格外孤清。林鳳君被她哭得心軟了,心想到底是甚麼為難的事,將一個女人弄得這樣悽慘。若是二房的丫鬟,說不定自己還能幫上一手。她憋不住便要開口安慰兩句,冷不丁聽見鐺的一聲,像是甚麼東西落在了地下。

女人立時就不哭了。她像是坐了起來,走動了兩步。林鳳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屋子並不寬敞,轉身便能瞧見她窩在角落。

“嘩啦,嘩啦。”盆架那邊有水聲,大概是在洗臉。隨即門吱呀一聲,她走了,又是上鎖的動靜。

林鳳君的眼皮沉重起來,她心道不妙,這煙霧八成有毒。她閉上眼睛盡力調勻呼吸,然後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屋裡一片漆黑,她強撐著到榻邊摸索,若是藥丸或者香料,得拿一點回去給爹,讓他看著解毒。可是觸手可及,甚麼都沒摸到。

頭越來越重了,她恍惚聽見一聲“娘子”,像是陳秉正的聲音。

昏昏沉沉中,她想是不是聽錯了。過了一會兒又是一聲“娘子”,沒錯,是他的聲音,緊跟著便是一聲哨響,快來。

她摸到窗戶邊,使了大力氣縱身一躍,勉強爬了出來。她扯著嗓子回應,“陳大人”。不對,在外面還是應該叫相公。

一隻燈籠在不遠處來回晃盪,像暗夜裡的鬼火。她跌跌撞撞地向那邊走去。

陳秉正提著燈籠,已經找了好一陣子。三房的丫鬟說她來過,坐了沒一會就離開了。也許是迷路了,又或者……難道掉進了水裡?他不敢往別處想,只能拄著柺杖,在這條路上反覆搜尋。

眼前有人過來,就是她,不會認錯。他歡喜地迎上前去,可是她腳步有點踉蹌。她走到他面前,叫了一聲“相公”,隨即腳下一軟,直挺挺地栽在他身上。

陳秉正腿上本來就沒甚麼力氣,他強撐著用肩膀卸了點力,才將她接住了,可實在撐不住。

膝蓋疼得鑽心。他強撐著跪下去,不讓她跌落地下。旁邊就是假山,他調整了呼吸,將她半抱半拖帶到石頭後面。

他舉著燈籠向鳳君臉上望去,她臉頰紅彤彤的,眼神迷離像一片春水,熱乎乎地向他身上貼。

他吃驚非小,將燈籠放在一邊,拍一拍她的背:“娘子,娘子,鳳君。”

她迷迷怔怔地看著他,一言不發,他心裡更慌了,湊近了去聞,沒有酒味。

林鳳君眼前飄著五彩斑斕的幻影,山羊和猴子在跳火圈,一會一個。

“你怎麼了?”是熟悉的聲音。

前頭的人將火圈擋住了,她得坐得高一些。她挪動了一下腿,繞在他腰上,手攬住陳秉正的脖子,將他死死抱住了。

陳秉正渾身一抖,手指一下子就捏緊了旁邊的一塊石頭。

她嘿嘿地笑起來,聲音有點傻,呼吸很粗重。“真好玩。”

很快粗重的呼吸聲變成了兩股,此起彼伏。陳秉正渾身一震,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發生了一些變化。

她的下巴貼著他的脖頸,那裡的喉結一跳一跳。她蹭了蹭,然後安心地趴了上去,“心跳得好快啊。”

陳秉正腦子裡全亂了,懷裡的鳳君是溫熱的,軟軟的,從來沒有過的感覺。風像是在四肢百骸嘯叫,他咬著牙默唸了好多遍“非禮勿視”,可是不行,全做不到。

她的嘴唇蹭在他脖子上,像是從那裡開始著了火。他顫抖著抱住她,她是他的,這輩子都是,決不能走。假如……

一陣風吹來,像是將一絲清明灌進了腦子,他放開了手,急促地呼吸著,“你知道我是誰嗎?”

她轉了轉眼珠子,像是沒聽清。他咬著牙去捏她的臉,用的力有點大,她嘴裡嘶的一聲,“你是誰?”

她眼神恍惚地瞪著他,一言不發。他嘆了口氣,她如今神志不清,他絕不能越禮,否則一定會後悔的。去尋大夫才是第一要緊的事。

她從鼻子裡哼哼了兩聲。他閉上嘴巴,一手拄著柺杖,一手……想拖她起來實在太困難了,更別說抱或者背。

陳秉正又著急又頹喪,用手錘著自己的腿,大概是錘的幾下還有點用,那裡有點麻木了。他半扶著她站起來,向自己院子裡走去。

空氣溼漉漉的,草叢裡緩慢地結著霜,四處寂靜無人。他沿著小道一路走,使著全身的力氣去攙她,比自己走路又要難十倍。他忽然想到回鄉路上她揹著他一路走,沒叫過苦,也沒嫌他重。

要是換了以前,他能輕鬆地將她打橫抱起來。如今……自己只是個沒用的瘸子。

他低聲問道,“難受嗎?”

她又哼了一聲,“好熱。火苗跳得真高。”

他不知道用了多久才敲響了院子的門,青棠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兩個人。他顧不得擦滿頭滿臉的汗,“趕緊去大通客棧,叫李生白大夫過來,就說我晚上犯急病了請他。”

“少奶奶這是……”

“喝多了。”林鳳君晃了晃,險些一頭栽倒在地下,青棠上手扶了一把,才穩住了。

青棠不敢多問,閃身奔出去了。

陳秉正將她拖過門檻,試著將她放在椅子上,可她也坐不住,半邊身子往下溜。他嘆了口氣,只得扒掉了她的鞋子,將人拖到床上,蓋上被子。

他提起茶水吊子,倒了杯茶,扶著她起來一口氣喝了。她瞪大眼睛看著他,忽然眼淚嘩嘩往下流,直著嗓子叫:“娘。”

他渾身一凜,她摸索著握住他的手腕,“你別走。”

陳秉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甚麼亂七八糟的念頭都丟在一邊了,他伸手去摸她的額頭,熱得發燙。

他小心地給她喂水,她連喝了三杯,就不再說話了,但眼淚一直流個不停。他默默地拿了那條繡著黃鴨子的帕子,給她擦眼淚。

李生白提著藥箱,三步並作兩步地奔進來,就看見林鳳君躺在床上,臉色潮紅,眼神迷離。

他伸手去把了脈,眉頭便皺得死緊,盯著陳秉正道:“陳公子,你給她吃過甚麼或是喝過甚麼?”

“我不知道。”陳秉正實話實說,“我找到她的時候就這樣了。”

李生白仔細瞧著林鳳君的臉,就看見上頭被捏出來的幾道紅色指印。他懷疑地看著陳秉正,斟酌了一下才說道,“陳公子,就醫之道,貴在坦誠。林姑娘……陳夫人如今情況不明,我無法開藥。懇求你跟我說實話,即使……沒那麼體面,我是大夫,一定為你守密,絕不會到處亂講。”

陳秉正被他說得哭笑不得,他無奈地解釋,“我的確不知道,她……”

李生白又按住她的脈搏,閉上眼睛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他臉色微變,嘆了口氣,“陳公子,夫人是心腎不交、心肝火旺的症候。實話說,我上次開的藥乃是清毒敗火的方子。於……”他咳了一聲,“於男子起興上確有妨礙。你的腿正在康復,這段時間也該清心寡慾。你若是怪在夫人身上,矇騙她吃些坊中不知道如何炮製的房中藥,毒害她的身體,那便是大大的不對。”

李生白說著臉色就越來越黑,最後竟是咬牙切齒。陳秉正只覺得百口莫辯,“我……”他忽然瞧見林鳳君指甲裡有些黑色粉末,“這是甚麼?”

李生白從藥箱中取了一團棉花,小心地從她指甲裡擦出一些來,放在燈下仔細觀察。陳秉正疑心大起,湊過去問道:“莫非有毒?”

李生白霍然站起身來,怒視著他,險些就要拍桌子:“自然有毒,你可知這是何物?”

陳秉正被他嚇住了,“這是……”

“這是京師流行的一種丹藥,俗稱福/壽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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