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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受罰 陳秉正的繼母黃夫人這天醒得很早……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42章 受罰 陳秉正的繼母黃夫人這天醒得很早……

陳秉正的繼母黃夫人這天醒得很早。

丫鬟給她將長髮仔細地梳到底, 挽起來盤好,戴上金絲髻,插滿鑲寶石的頭面。雖然丫鬟很快遮掩住了, 她還是從鏡子裡看見了自己鬢邊的一根白髮。

她故作大方地擺手:“兩個兒子都娶了媳婦,不服老不成。”

“還年輕得很呢。”劉嬤嬤坐在一旁笑眯眯地說道:“和您在家做小姐時一模一樣。”

“哪裡能夠, 嬤嬤真會說笑。”黃夫人幽幽地嘆一口氣,鏡子裡又恍惚現出自己做新嫁娘的樣子, 一樣的滿頭珠翠, 只是那時候眼睛還是天真澄澈的,眼角也沒有暗生細紋。

她閉上眼睛,再活一次該多好,不該聽信了媒人的話,應了這門親事。媒人那張嘴舌燦蓮花,怎麼說來著?“男人年紀大?大點會疼人。那可是傳了好幾代的將軍府, 想嫁的高門排成行,姑娘進了門可就有誥命。續絃?續絃也是正房夫人, 進了門就是當家主母。況且前頭原配夫人孃家犯了事,上上下下都不再提了……”

她苦笑了一聲,家裡是出名的皇商,自己生得美貌動人,原本不愁嫁個年歲相當的少年郎君。父親為了攀上高門,給她陪送了田莊、箱籠、綢緞、金銀, 真可謂十里紅妝,浩浩蕩蕩, 像一條喜慶的長龍。

可是嫁妝多又如何,一個“商戶女”,讓她到處矮人一頭。出身高門的婆婆, 出身高門的原配,後來再加上出身高門的長兒媳,這些貴女雖然面上都是淡淡的,言行舉止時時刻刻都露出一種姿態,自己是不配和他們一路的。

後來……後來就生了兒子,算是站穩了腳跟。丈夫去世,自己變了寡婦。再熬幾年,婆婆也去世了。她原該被稱作“老夫人”,可是她只覺得彆扭,並不想改,所以兒媳仍是“少奶奶”。

對前頭夫人生的兩個繼子,她客氣有加。繼子有出息,便是陳家有出息,連帶秉文也能有個好些的前程。她並不喜家中多一個高門貴女,但陳秉正已經中了進士做了官,定親自然是要門當戶對的。

誰想到平地一聲雷,陳秉正被貶了官。沒過幾天,丫鬟帶回來訊息,竟然在路上遇險衝了喜,娶了個鏢戶家的女兒,是陳秉玉一力主張,已經完婚。

黃夫人聽青棠講完這件事,第一個浮上來的念頭竟然是“憑甚麼?”對啊,憑甚麼呢,自己花了大把嫁妝和大半輩子才熬到陳家正房夫人的位置,一個鏢戶女兒,沒嫁妝沒門第,只憑運氣好,就能……

想著想著,她只覺得心裡發堵,“嬤嬤,打聽過了嗎?”

“都打聽了。這林家窮得底朝天,在平成街賃著三間小房。街坊鄰居說她家很老實和善,偶爾出門走鏢,在家也不大跟人往來。對了,她娘已經沒了好幾年,她爹是鰥夫帶女兒。”

“沒再續一房?”

劉嬤嬤笑道:“聽說她家還欠著外債,哪有錢再娶親。”

“嗯。”黃夫人點點頭,眉頭擰的很緊:“秉玉畢竟是他親大哥,我不好駁他的面子。只是讓她進了門,還做正房原配,以後秉文的親事怎麼辦?女家一打聽,跟鏢戶女兒做妯娌,誰還肯嫁。”

“秉文是您親生的,怎麼一樣。”

黃夫人嘆道:“世道多是勢利眼,門第升上去千難萬難,降了卻容易得很。”她搖了搖頭:“本來指望秉正能順利升遷……”

忽然珍珠簾子被撩了起來,丫鬟來報:“大少奶奶到了。”

大少奶奶姓周,名怡蘭,是兩江按察使的幼女,與陳秉玉成親也有十年了。她知道這位婆母性情並不隨和,所以一向謹慎小心。

她恭恭敬敬地隨侍一旁,等黃夫人梳妝完畢。

黃夫人冷冷地說道:“秉玉倒真是將門之後,學的是“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的規矩。”

周怡蘭便微笑著解釋:“我聽說當時兩個人都奄奄一息,實在來不及派人回府中稟報母親。便是秉玉自己,也料想不到這法子當真有效。上蒼開眼,救了二弟一命,也是母親平日積德行善換來的。”

她氣質優雅,言語溫柔,一顰一笑恰到好處,黃夫人哼了一聲,便不說話了。過了一陣子又道:“聽說她家裡窮得很。”

周怡蘭陪笑:“濟州城裡便是再富,也富不過咱們家,不過一份嫁妝而已。只要弟妹溫柔賢淑,母親平日多多教導,哪有大錯誤的。”

這話說得無懈可擊,可是因為太無懈可擊了,黃夫人心中又竄上一股無名火來,她嘆了口氣:“也罷了,做鏢師的女人,想必體格健壯,能生能養。只盼能早日開枝散葉,給陳家繼後香燈,是最要緊的。”

周怡蘭的臉色頓時暗淡下去。劉嬤嬤見她冷了臉,解圍道:“二少奶奶家裡香火也不旺,聽說是個獨養女兒,沒有兄弟姐妹。”

黃夫人又嘆了口氣,“罷了罷了。”

婆媳兩個都不再開口,劉嬤嬤陪笑:“大少奶奶請了京城的大夫已經到了,開了藥,說先天弱了些。待調養好身子,添丁是遲早的事,說不定來個雙胞孩兒。”

黃夫人嗯了一聲:“說是家學淵源的名大夫,倒是給秉正也瞧瞧。”

一個小丫鬟進來在黃夫人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兩句,她先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隨後猛然睜開眼睛,揮手叫丫鬟出去將門緊閉,這才冷笑道:“聽說老二家媳婦昨天晚上洗澡洗到後半夜,光水就要了四回,丫鬟們說床前地上都是溼的。”

周怡蘭聽得好一陣尷尬,臉色又青又白,半晌才囁嚅道:“年少夫妻……情誼深厚……也是有的。”

黃夫人咳了一聲,“看著不是甚麼守規矩的人。”她轉向劉嬤嬤:“把她叫過來。”

劉嬤嬤陪笑:“二少爺昨晚回話,一早上就要陪二少奶奶過來給您磕頭呢。”

“秉正……他還走得動嗎?劉嬤嬤,你去告訴他不必來了,叫新媳婦過來伺候早飯就是。”

周怡蘭一向知道婆母性子極不穩重,喜怒出於心臆。她心裡雖覺得不妥,面上也不敢反駁,只是唯唯諾諾。

天才矇矇亮,林鳳君藉著燈籠的光,剛在院裡打完一套拳,一身短打扮,汗沿著下巴頦一路往下流。她拿著帕子胡亂擦著。

青棠和幾個丫鬟站在迴廊下,臉上似笑非笑。陳秉正的聲音響起來:“娘子。”

林鳳君愣了一下,“哎。”

她飛奔進去,“陳大……相公。”

“你……”

“不走鏢的時候要晨起練拳,三天不練,刀刃上見。”林鳳君很嚴肅地說道:“三九三伏不能懈怠,這是要命的事。”

“哦。”陳秉正看她氣喘吁吁,一臉汗津津的,搖頭道:“先洗臉梳頭,去請安要緊。”又招呼丫鬟:“仔細梳一梳,要端莊大方些。”

林鳳君梳完頭換好衣服,一身大紅妝花通袖襖,配墨綠色緞裙,衣服鮮亮,顏色飽滿。她抑制不住喜愛,心裡一陣飄飄然:“好看嗎?”

陳秉正自認識林鳳君,也就是見過她在何家壽宴上穿得好些,其他時候就用灰頭土臉來形容也不為過。此刻見她穿得這樣隆重喜慶,竟看得有些恍惚起來,半晌才點頭:“嗯。”

她轉了個圈子看裙襬,“這樣鮮豔,倒跟鸚鵡差不多。”

忽然青棠進來在陳秉正耳邊說了兩句,他臉色微微一變。林鳳君雖然不知道是甚麼話,但知道是關於她的。

他斟酌著開口:“娘子,母親單叫你去。大概是覺得我行動不便。”

她有點慌,但很快抑制住了。何府的不愉快經歷一下浮上來,可她轉念一想,也不用討好誰,橫豎又不能將她吃掉,頓時膽粗氣也壯了,“好。”

“青棠,你跟著二少奶奶,隨機應變。”

太陽全出來了,照著這座深宅大院。她們穿花拂柳,繞過池塘假山一直走著,奴僕往來不絕,都好奇地朝林鳳君看,也有小聲議論的,林鳳君只裝沒聽見。

垂花門後是富麗堂皇的正堂。十幾個丫鬟僕婦排成兩行,屋裡很安靜,有一股檀香味道。

正中坐了一位穿沉香色大衫的貴婦人,她忖度著這就是陳秉正的繼母。有丫鬟墊了蒲團在前頭,她便跪了下去。

“母親。”這兩個字她在路上練習了許久,可是開口的時候心裡還是一陣痛楚。這貴婦人根本沒生過她養過她,憑甚麼讓她叫這麼一聲呢。

青棠道:“二少奶奶給夫人叩頭。”

林鳳君吸了口氣,只當是拜土地神。黃夫人抬手,“起來吧。”

她站起身來。黃夫人上下打量,烏壓壓的頭髮,飽滿的小圓臉,臉龐微微泛紅,眼睛像玻璃球一樣澄澈,黑是黑,白是白。

黃夫人見過的美人很多,她並不出挑,還帶點土氣,頂多算是個出色的村姑,但她的年輕是不能否認的,臉上像是要發出光來。

劉嬤嬤將一個檀木盒子遞過去,“夫人給二少奶奶的見面禮。”

青棠接了過來當眾開啟,是一對金花頭簪,光彩奪目。林鳳君笑了,“謝過母親。”

周怡蘭在旁邊瞧著,心裡便是一動。她拜公婆的時候,賞了一套嵌寶石的金頭面,比這對頭簪隆重得多。這位弟媳眼睛裡閃著雀躍的光,笑得全無城府,顯然不知道這對金簪只是賞下人的規格。

她思緒萬千,臉上只是微笑。林鳳君向她行禮,她也送了一支金挑心,平平無奇,出不了甚麼差錯。

僕人將早飯的食盒抬進來,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碟子擺了一桌。黃夫人便坐下去,林鳳君以為自己要坐在較遠的位置,剛動了一步,青棠卻小聲道:“不能坐。”

周怡蘭上前,耐心地為婆婆佈菜。她動作大方沉穩,顯然並非一日之功。

林鳳君呆呆地看著她夾一口菜,放在碟子裡恭順地遞到婆婆跟前。一頓飯費時不短,她一會盛飯,一會舀湯,一刻也沒歇著,黃夫人也沒叫她坐下一起吃。

林鳳君忽然想起鏢行的規矩,主家先吃,大概婆婆就算主家?然而她自己是真餓了,肚子空空如也,像被掏空了一樣,急需填補。

她在桌子上搜尋,蒸羊羔,蒸肉餅,豬肉炒黃菜,看樣子都很美味。黃夫人吃得很慢,一口飯要嚼許多口才能下肚。

好不容易吃完了飯,喝了湯,丫鬟送上茶來。她心裡一陣歡悅,“總算輪到我們吃了吧。”

沒想到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僕婦們將碟子撤走了,一個也沒留,好多菜都只動了一筷子。

她嚥了一口唾沫,忍著沒有動。大嫂看起來氣定神閒,不知道是不是出門前已經在屋裡吃飽肚子了,不然大冷天的可真不好過。

黃夫人開始喝茶,大嫂還是站著。

“丫頭們伺候得怎麼樣?”

“很好。”林鳳君想了想,的確不錯。

“青棠這丫頭,我看性子很穩重,以後就讓她跟著伺候你吧。秉正的脾氣,她還略知道些。”

青棠便上來磕頭:“謝夫人。”

周怡蘭心裡又是一動,她知道黃夫人這句話意味著甚麼。新媳婦敬茶的日子,往新郎官屋裡塞人,那是很不滿意了。

可弟媳卻傻乎乎地笑著,大概是根本沒聽懂。真是天真。

黃夫人又咳了一聲,臉轉向林鳳君,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老二媳婦,新婚燕爾,膩歪些也是有的,只是秉正病著,哪裡經得起你這麼折騰。”

林鳳君直接被說得懵了,她在腦子裡回想,折騰,甚麼折騰?

黃夫人見她一臉茫然,也不好說得太露骨,“你們也要修身養性,不能累著。”

“噢。”她明白了,大概是早上打拳被丫頭瞧見,跑來告狀說嘴,“沒事,一點不累,我有的是力氣。”

一堆丫鬟僕婦全憋不住了,吃吃地笑起來,也有站在後面笑得彎下腰去的。林鳳君不懂她們在笑甚麼,但知道不懷好意。

黃夫人的臉突然變得很黑,話語中帶著怒氣,“為人媳婦,謙恭謹慎乃是本分。”

林鳳君不明所以,她環顧四周,都是偷偷笑著的人。她哪裡不謙恭,哪裡不謹慎了。

周怡蘭看她一個人倉惶地站在中央,心裡一陣不忍,開口道:“母親,弟媳初來乍到……”

“初歸新婦,落地孩兒。我若不教,日後旁人笑得是我,是陳家。”黃夫人聲音抬得很高,“劉嬤嬤,帶她去宗祠,抄十遍女誡,抄不完不準出來。”

林鳳君直到被幾個僕婦帶到宗祠裡,還是很茫然。她不知道這群高門大戶的女人到底在想甚麼,明明自己已經梳洗打扮過了,早上走了好遠的路,一口飯都沒有吃上,剛說了兩句話,就被趕到這裡。

劉嬤嬤塞給她一本書,筆墨紙硯都擺在桌上,光白紙就是厚厚一摞。“二少奶奶,是夫人的吩咐,我們奴才只是照章辦事,可別怪罪。我們就在外頭守著,寫完了叫我們。”

門又被關上了。她看著面前的重重牌位。長明燈的燈光在黑暗中輕輕跳動。她將書甩在一旁,心裡只有憋屈。被人笑……憑甚麼練拳就要被人笑,這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肚子咕咕地叫得厲害,五臟六腑都要被翻過來了。從小到大,父母對她都是掌上明珠一樣的寵愛,就算在江湖走鏢的主家也沒這麼嫌棄過,做甚麼都不對。她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原因——她指著陳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叫道:“你們陳家就是柿子專挑軟的捏,欺負老實人。”

青棠三步並作兩步回了小院。今時不同往日,夫人發過話,她就是二房的人了,林鳳君便是她的正經主子,二少奶奶在夫人跟前沒臉,也就是二房沒臉。

她連說帶比劃地跟陳秉正把事情演了一遍,他臉色登時變了,險些從床上跳起來,“祠堂?女誡?”

“是。”

陳秉正一掌拍在床頭,“糟了。”

他定了定神,“不要驚動別人,你先帶兩塊點心,偷偷從祠堂後面開啟窗戶,遞給二少奶奶。”

“那抄書……”

“送點心要緊,快去。”

青棠腦子也亂了,她按照他說的,抄小路直奔祠堂後門。

後門關的嚴嚴實實,還上了鎖。她又試著去推花窗,試了幾扇終於開了一扇,她從縫隙裡低聲叫道:“二少奶奶,我給你送吃的了。”

無人回應。

她大著膽子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人回答。她探進半個頭左右張望,書被扔在地下,祠堂裡已經是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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