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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山洞 林鳳君確認黑衣男子的手腳都已經……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32章 山洞 林鳳君確認黑衣男子的手腳都已經……

林鳳君確認黑衣男子的手腳都已經綁好了, 這才退了兩步,徑直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捂著臉。

陳秉正從背後望去, 只見她背部深深淺淺地起伏著,好一陣才平緩下來。他瞧見旁邊有她平日上藥用的包袱, 用胳膊支著蹭了兩步給她遞到身邊。

她給自己小臂上的傷口撒了些藥粉,用紗布密實地裹起來, 血珠洇出一大片紅色。他焦急地問道:“傷的重嗎?”

“不重。”林鳳君將小臂彎了幾下給他看, “小小擦傷,不算甚麼。”

她蹲下身去,將黑衣男子渾身上下捏了一遍,“肌肉厚實,手腳寬大,虎口有老繭, 必定是習武二十年以上的老江湖了。奇怪。”

陳秉正看林鳳君的手在男子胸膛上摸來摸去,說不出的不自在, “你在做甚麼?”

“找他的來處,看你到底得罪了甚麼人。”

“他鞋襪衣服上沒有標記,但又是簇新的,可見平日生活優渥,絕不是尋常山匪強盜,怕是江湖中的幫派。或者身上有紋身暗記?”

她立刻點頭:“那不如將他衣服扒了, 一目瞭然。陳大人,還是讀書人腦子聰明, 想得到這麼好的主意。”

她三五下就將男子衣服除了個乾淨,只留了下半身一件裡衣,露出精壯結實的身體。她露出欣賞的眼神, “哎喲,真是好身板。”

陳秉正心中的不自在直接翻了倍,也不好多說甚麼,只得深吸了口氣,仔細觀察著,“沒有紋身。”

她將男子的衣服抖了抖,裡頭的零碎東西都紛紛落在地上。她撿起來盤點,有二三兩碎銀子、火摺子還有個小竹筒。

林鳳君喜滋滋地將東西全數收到自己囊中,陳秉正單盯著那隻竹筒:“這是……”

“防迷煙的好東西。我不殺他,可是他打輸了,這東西便歸我了。”

他張了張嘴,終於說出一句簡單直接的話:“林姑娘,你真的很厲害。”

她習慣了他說些自己聽不懂的詞句,這句話一出口,她竟是愣了。雖然手腳痠軟,仔細想來也後怕得很,可是忽然一股得意之情從內心深處緩緩升起,逐漸蔓延至全身,連再打一架的力氣都有了。

他倆望著溪流和竹林的方向,烏雲已經遮住了大半邊天空,陰霾得沒有半點陽光透出來。小溪的水面上微微有水波泛起,不知道是小雨點還是小魚在吐泡泡。

“咱們走吧。”

林鳳君很猶豫,“前面是山路,大片林子,想找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只怕難上加難。好不容易有這麼一座碾坊。”

陳秉正卻很堅持:“林姑娘,這裡離鎮子外的岔路口不算太遠,他們要找過來易如反掌。何況碾坊這裡臨近村莊,過路的人也多。趁還沒下雨,再往上翻過一段山路,便可以一路下行到濟州。若不走,路上泥濘起來寸步難行。”

他語氣篤定,林鳳君便不再猶豫了,“你一向料事周到,就聽你的吧。”

她想了想,便將碾坊裡掛著的一件蓑衣取了下來,又在下面放了一塊碎銀子,笑道:“江湖救急,莫怪。”

小雨點窸窸窣窣地落在水面,波紋緩緩擴散,彼此交織。她將蓑衣披在他身上,端詳了一下便笑了。

陳秉正也跟著笑了一下,知道自己必然是蓬頭垢面,“很像釣魚的?”

林鳳君搖頭:“倒是很像打漁的。”

她仍舊彎下腰將他背起來。他愕然道:“只有一件蓑衣,你不用嗎?”

“我用,你不用,你仍舊躲在棺材裡便是。”

他們走出這片竹林。牛車還在原地,老牛伸著脖子正在啃食地上的青草菜葉。她小心地將他放進棺材裡去,將零碎細軟的包袱墊在身下。

從他的角度,只看見她探出一個頭,白色的穗子在下巴邊緣飄拂著。他將眉毛皺成一個川字:“裡頭的味道著實難聞。”

她的腦袋微微歪著,眼神在他臉上掃著。十幾天的路程下來,確實也沒甚麼好模樣了,但臉頰上有一抹紅色,倒是比出京的時候精神得多。四目對視,她笑道:“陳大人,你信我,咱們一定能平安到家。”

“嗯。”他微笑點頭。

“忍一忍吧。”她伸手點了他的昏睡xue,將棺蓋緩緩推上。

山路越來越窄。牛車在雨中緩緩前行,道路兩側大樹的枝葉交錯,雨水打在枝葉上的聲音和打在棺材蓋上的聲音混在一處,一片混沌。

雨越下越大。道路被雨水浸透,泥濘不堪,車輪不時陷入溼滑的泥漿中,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林鳳君緊握韁繩,眉頭緊鎖,雨水順著斗笠的簷流下,模糊了視線。

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勉強辨認前方的路況,風雨交加中,每一步都顯得格外艱難。牛車在泥濘中顛簸,彷彿隨時可能停滯,但她依舊咬牙堅持著。時不時叫一聲:“老牛,就看你的了。送完這一程,我家給你養老送終。”

分不清過了多久,彷彿天地都被水攪合成了一團,她忽然聽見了微弱的哨聲,穿破混亂的聲響直達她耳邊,“快來,快來。”

熟悉的聲音讓她渾身一凜。她將車停在路邊一棵大樹下,將棺蓋開啟,登時吃了一驚,棺材下半截早已進了幾指深的水,水將他的下半身完全浸透了。

她只覺得腦子嗡地一聲響,渾身上下都麻了。他將哨子放在嘴邊無力地吹著,臉上再沒有半分血色。

林鳳君慌亂地將他拖出來檢查,上半身還是乾的,下半身淋淋漓漓全都是水。他的嘴唇青紫,抖抖索索地說道:“怎麼……會漏水?”

她腦子一片空白。她是知道答案的,她當然知道。芷蘭進去之前,父親為了怕她憋死,在棺材的下半截側面用匕首挖了幾道長長的縫隙出來,保持裡面的空氣是流動的,外面全看不出來。可是……她懊惱地錘一錘腦袋,怎麼將這回事全然忘記了。

她整個人呆住了,風捲著雨往她臉上撲,撲得她從頭到腳都發麻,像是脖子上頂了塊木頭似的,全沒有半點主意。半晌她才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去擰他的褲子,可哪裡管用。

他瞧見她六神無主的樣子,反而平靜下來,“林姑娘,你別慌。”

“我不,我不慌……”她倉惶地說著,一邊轉著腦袋向四周去找,周圍昏暗一片處處都是風雨,哪裡有村莊,連山神廟都沒有一個。

林鳳君將眼神落在後面的巖壁上。這裡是山,就有山洞,說不定能找到一個能容得下倆人的,先將他擦乾淨再說。

“咱們走,上山。”她咬著牙道。

密林中沒有了路。老牛也像是知道山路的艱難,硬扭著勁不肯轉向。她萬般無奈,只得甩了兩鞭子,車劇烈地震盪起來,幾乎沒將她甩到下面去。又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咔嚓一聲,隨即車狠狠地歪倒了。

她跳下車來,發現是車輪子陷進了地面的一個大凹坑,車轅前的橫木已經斷為兩截,這輛車已經是廢了。

林鳳君心中湧起一陣絕望,她眯著眼睛往遠處看,模糊的一大片,甚麼也瞧不清,但……山上崖壁之間有個黑呼呼的洞口。

她默唸道:“老天爺餓不死瞎眼的雀兒。”果然,大雨在此刻轉成了小雨,她咬著牙將他拖出來,背在身上。兩隻鸚鵡在鳥籠中倉皇失措地叫著,她實在無力將它們也帶著,只好將他們掛在一棵樹上,說了句:“七珍,八寶,你們要乖,等我熬過這段,就來接你們。”

山洞入口雖逼仄,裡面卻廣闊,林鳳君進了裡面,只聽見轟轟作響,料想是暴雨過後發了山洪,水從山頂衝下來的聲音。

溼淋淋的衣服除下來有些費勁,她取了匕首將布料零刀碎割,才看見泡得發白的傷口,延展成一大片。

林鳳君見他一動不動,忽然一個念頭從腦子裡爆開,從尾椎骨到天靈蓋全都冰涼了。她伸手放在他額頭上,果然起了高熱,燒得燙手。

陳秉正的臉全變了,變得像是出京前的樣子,臉色青黑,雙頰卻泛著不自然的潮紅色,呼吸急促而沉重。眼神渙散,嘴唇乾裂。

“他要死了。”她忽然腦子裡漫過這樣一個念頭,像是按下葫蘆起了瓢,使勁往下壓更是壓不下去,那聲音只是在她耳邊作響,“他怕是要死了。”

林鳳君一直是個靈活機變的人,只是今天從凌晨忙碌到現在,靈魂彷彿被抽離了,只剩下兩隻手在徒勞地擦拭,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水聲轟轟,不間斷地傳過來。她渾身發著抖,這荒郊野嶺的山洞,只剩下兩個人。結伴同行這一路,多少有點相依為命的意味,但他似乎就快死了。她號稱行走江湖多年,其實一直都被父親好好保護著,根本沒見過活人死在她面前。她第一次走鏢,他……雖然矯情了些,到底是個不錯的人。

胡思亂想間,他忽然抬起一隻手,放在她腿上。陳秉正的眼皮像是睜不開了,“林……”

她俯身將面頰貼在她耳朵邊上,“陳大人,你說甚麼。”

“你快走。”他喉結動得很吃力,這聲音彷彿是從地下出來的,暗啞低沉,“你走。”

“不行,不行。”她慌亂地搖頭,本來一切都好好的,不過就是趕一段路的事,都是因為自己出了岔子。

“我要死了。”他閉上眼睛。

“不會的。”她站起身來,將聲音控制好,“我將火點上,烤一烤火,你待會就沒事了。我再去撿一些野果子來給你吃。”

她掏出火摺子,不料早被雨水打得溼了,她又掏出火石,在石頭上敲著,噹噹作響。

“不要點火。他們……會找到。”他輕輕搖頭,將手指放在她手背上,輕輕敲了一下,“你走吧,謝謝你一路照顧。”

湧上來的內疚把她整個人都淹沒了,“都是我的錯,陳大人,是我……你不知道……”

她只顧著敲火石,終於火星落在乾草上,騰地一聲著了。紅色的火光像是給了她一記定心丸,心想道:他們或許會找到,陳大人或許會死。可不點這堆火,他很快就沒命了。

火焰一跳一跳地映在陳秉正臉上,深刻的五官投下濃重的陰影。他勉強轉了下腦袋,看了一眼火堆,又看向她,“你得出去。”

“我不走,我走了你怎麼辦。”她倔強地抬起臉來,挽了一下耳邊溼漉漉的頭髮,“我答應過帶你回家去,說到做到。”

“你得出去,找大夫。”他吸了口氣,說得很慢很慢。“我……我不想死。”

林鳳君只覺得耳邊嗡地一聲。她站起身來,看著這張年輕的臉,忽然想起在客棧裡中了仙人跳之後,他喃喃地說道:“你太年輕了。”

是的,他也太年輕了,不能斷送在這裡。她拆開包袱,撿了一件父親的衣服給他穿上。他已經沒有力氣了,可還是很配合。

她給火堆添了柴,將石膏粉和雄黃粉在他身邊撒了一圈,“蛇蟲鼠蟻不近身,你只管放心。”

他從嘴邊擠出一抹笑,“路上……千萬小心。”

她將錢袋子在他眼前晃一晃,“你在這等會,我去鎮子上找大夫,車雖然壞了,我還可以騎牛。”

林鳳君出了洞口,回首望去,一縷白煙從裡面冒出來,在巖壁上頗為顯眼。她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讓火堆燒著。他需要保暖不說,有火也會嚇退野狗野貓,哪怕……屍身也不會被吃了。

她再不敢往下想,拔腿狂奔,過了一個斜坡,便是車陷進去的樹林。她思量了一會,將鳥籠取出來開啟:“七珍,八寶,我去請大夫,不知道何時能回來。我不能叫你們餓死,現在放你們自由。”

她用力地敲敲鳥籠,八寶很快就衝出來,在空中轉著圈子。七珍緩慢地跳了兩步,豆豆眼直盯著她的眼睛。她心裡一陣酸楚,擺手道:“走吧走吧,你們好好過,只當為陳大人積福。”

一對鸚鵡結伴飛走了。她將老牛脖子上的韁繩解下來,心裡思索著,走山路得兩個時辰,才能到鎮子上請到大夫,但願……

忽然她的動作停止了。她眼睛尖,能瞧見一隊黑衣男人騎著高頭大馬從遠及近賓士而來,在旁邊不遠處一個較為平坦的地方一起停下。

一群人,大概有七八個,下了馬之後指著巖壁上的白煙,像是在說著甚麼。隨即他們穿過密林,目標就是那裡。

林鳳君嗓子一陣發緊。她知道他們是來找他的。那白煙太顯眼了,她該早點將它滅掉的,不然就算搜山也會搜一陣子。

她用手狠命地錘太陽xue,都是自己的錯。今天做的選擇,竟沒有一個是對的,是自己太蠢了,帶累了他。

旁邊有一棵較高的樹,她使了點功夫,悄沒聲息地爬到頂端枝杈上,小心觀察。雨已經停了,天邊有淡淡的雲飄過,依然沒有陽光。

他們分成三路,從左右兩邊兜著圈子,中間的兩個人果然直直地朝著那股白煙去了。兩個人都是高手,有先鋒有斷後,確保萬無一失。

林鳳君的心砰砰亂跳起來,第一個念頭就是要逃走。她現在就逃,他們絕不會理會,也不會追。牛雖然老了,也比步行快,翻過山就是下坡路,很快就能到濟州。父親也叮囑過的,打不過就跑。

可是父親還說過另外一句話,做人要有始有終。就這樣逃走,對不起陳大人,也對不起自己。父親若是知道了……可要是被人打死了,再也見不到父親怎麼辦?

像是兩個小人在腦海中吵個不停,她僵直地坐在樹上,看著兩個黑衣男人朝山洞移動,還有幾百步,一百步……

忽然她聽見一聲尖利的哨響,是熟悉的聲音,“快來,快來。”

那聲音直接貫穿了她的耳朵,將她的膽怯一掃而空。她從樹梢飛躍下來,落在地上,向著山洞奔跑著。

跑了幾步,忽然哨子的聲音陡然一轉,變得更淒厲,竟是她教他的另一種吹法,“快走,快走。”

哨聲持續不斷地響著,劃破了山林的寂靜,穿透層層疊疊的叢林樹木,在山間迴盪。聲音是如此清晰,所有人一定全聽得到。

快走。

她腳下頓了頓,渾身激靈靈起遍了雞皮疙瘩。陳大人一定知道她沒走出多遠,這聲音就是在叫她快走,走得遠遠的,再也別回來了。

快走。

林鳳君恍惚了一瞬,忽然握起拳頭低低地吼了一聲,使出全身的力氣,死命地往山洞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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