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馮石柱,我不管你怎麼分配糧食,但是首先一點,我大壩村不能出現每天只吃一頓飯的女娃娃,人家家裡都是大人緊著娃娃吃,你們馮家,咋這樣缺德呢?你看馮夏這麼好一個丫頭,還有金蓮金桂也都懂事,你心咋這麼毒咧!”
老村長簡直氣的要死,野戰軍營那邊給他留了信,大概這兩天就要過來了,主要是為了表彰馮夏的英勇事蹟,人老成精,依照老村長看,這馮夏啊,是條真龍,大壩村這灘子淺水怕是留不住,但是可以結個善緣啊,日後她當上了幹部,村裡託她幫個忙,也好意思開口啊。
馮夏還半趴在馮愛紅身邊,低垂著頭,露出一截秀氣的頸項,就連脖頸這處細嫩的皮子上,也有青紫痕跡,周圍不少看熱鬧的村民心裡都嘆了口氣,這老馮家,著實太心狠了!
馮愛紅肚子痛腿也痛,她哪裡吃過這樣的苦,現在簡直要發瘋,人一憤怒就容易亂說話,馮愛紅就是典型的例子。
“一群多管閒事的泥巴腿子,我爹孃願意給糧我吃,要你們管?!也不看看自己身上的那股窮酸樣兒!”這話一出,基本上週圍人全給得罪了,馮愛紅本來就被馮老太太縱的無法無天,嫁到城裡過了一段苦日子,對著老公婆婆點頭哈腰,對著大壩村那就是趾高氣揚,高傲的不得了。
村民氣的不行,這馮愛紅恁的狗眼看人低,城裡好,城裡人怎麼還要回鄉下借糧食,褲腿上的泥巴還沒洗乾淨就忘了本,真真是一頭白眼狼,當下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始討伐起來。
“你咋這樣說話!城裡人了不起啊,那你咋還回來借糧食,你滾去城裡吃商品糧啊!爛心爛肺的白眼狼,滾!”
“對啊,愛紅,你咋說話的,這都是你的長輩,你一個小輩兒這樣說話,去了城裡咋地,主席都說勞動人民最光榮咧,你這是,這是封建思想,要去接受教育。”
現在的接受教育就是去批鬥,大家夥兒你一言我一語的,還不時動手推搡一下馮愛紅,馮愛紅是徹底怕了,大壩村人圍了她一圈,看著烏泱泱的人頭,她眼圈也紅了,頭髮凌亂,一下子就哭出來,這要是在城裡,大家肯定面面相覷,但是村裡民風彪悍,馮愛紅哭她的,老頭老太太說自己的,直到村長趕人去上工,馮愛紅才得以解脫。
老村長一雙利眼盯著腳踏車後座,馮石柱把那幾十斤糧食解了下來,還剩半蛇皮袋的青菜,看著多,其實也就不到十斤,馮愛紅就這麼悽悽慘慘的帶著這些青菜走了,兩條腿蹬的飛快,頭都不敢回。
老村長見事情解決,叫馮家人也趕緊去上工,現在五月多,田裡要除草,還要灌水,有些地方沒有修溝渠,就需要人力一桶桶水的從河溝挑上來,這是極其辛苦的體力活,工分也是所有活計裡頭最高的,反正田裡事情多,大壩村的人都是從早幹到晚,一刻沒得停。
老村長臨走時,還把馮夏帶走了,馮夏在外頭總是木訥寡言的,老村長讓她跟著,她就老老實實跟著,二人一前一後進了村委會大門,裡頭村支書正端著一杯白開水,神色滿意的喝了一大口。
“馮夏啊,你救的那個軍官的團長這兩天就過來了,你呀,這次可是立了大功嘍,過兩天還有表彰會,你看看這個稿子,是我給寫的,到時候上臺講話,你就照著念,你識字不?”村支書拿起身前的那張紙,大概寫了五六行,他的字很漂亮,馮夏當然是認字的,不認字,在末世裡也出不了任務啊!但是她搖搖頭,大壩村的馮夏確實沒念過一天書。
村支書一副瞭然神色,他清了清嗓子,道:“好,那我念一遍給你聽,你今天下午就在這兒把這個背熟了,有不懂的就問我,來,我先給你讀一遍。”
村支書坐著念,馮夏站在他身邊看,一遍讀完大概也就花了5,6分鐘,村支書念得很有感情,這個年代的人,都是一顆紅心向太陽,情感真摯熱烈。
一遍唸完,村支書問身邊的小姑娘:“咋樣?聽明白了不?不明白我再給你念一遍。”
村支書知道,要讓一個不識字的人記下一篇幾百字的文章,是很困難的,他也做好了長久抗戰準備,今天不行,還有明天上午呢,他一定要讓馮夏這丫頭背熟了。
馮夏臉頰白白嫩嫩,眼睛黑白分明:“我都記下了。”
語氣很平淡,但是村支書和老村長都皺了皺眉頭,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馮夏這孩子,咋分不清輕重呢?
“行,那你讀一遍給我聽。”村支書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眼神銳利的看著小姑娘。
馮夏還就真一字不錯的唸了一遍,雖然小姑娘語氣平淡,沒有起伏,但是確實沒讀錯,把老村長和村支書驚的目瞪口呆。
村支書回過神磕磕絆絆道:“好,好啊,你再努把力,背下來最好。”
馮夏平淡回視:“我已經背下來了。”
這次不等村支書開口,馮夏直接背了一遍,極其流利,更是一字不落,這下老村長和村支書真的是眼睛要脫框了,這,這是出現了個神童?兩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馮夏,好似在看一個稀罕物件,看的老眼直冒異彩,精光湛湛。
村支書從最底下的抽屜拿出一本字典,看得出主人很愛惜,表皮雖然有磨損,但是依然光潔,村支書是文化人,他學習過漢語拼音,只是現在年月不好,好在這兩年風聲鬆了些,他定定的看著馮夏,眼神很複雜,嘴唇張合兩下,最後也只是指著字典說:“我教你漢語拼音,你回去多看看字典,別的不說,至少要會寫【馮夏】兩個字。”
馮夏點點頭,一老一少就這麼開始學,馮夏學的快,很快就學會了,村支書又考了她幾個字,確認她完全會了,就讓人拿著字典回去了,囑咐她不要給外人看,要低調些。
“老徐,這樣是不是太冒險了?那丫頭要是說出去,咋辦?”村支書姓徐,村長這話也問的不稀奇,這大革命以來,多少文化人被拷打的不成人形,還要遊街示眾,大壩村也有,老村長不願磋磨他們,把人放在村尾牛棚裡,每天負責放牛挑牛糞,雖然也累,但是比起那些天天大字報批鬥的,已經好太多了。
村支書又喝了一口涼白開,聲音滄桑:“這個妮兒不是那樣的人,她是天上的龍鳳,天上的龍鳳,咋能不認字呢?”
一時間,房間裡沒人出聲,風穿過窗欞,帶出一點聲響。
馮夏把字典往兜裡一揣,帶著回家了。
她並不認為自己是個天才,她只是善於學習模仿,記憶裡很好,這也得益於異能的高階,身體素質和頭腦都會隨著異能高階越來越好,越來越聰明,但是並不代表她是個天才。
馮夏覺得天才是甚麼樣呢?可以自己開拓出新的路徑的人,才能稱之為天才,她只會走在前人的快捷方式上,遠遠達不到天才的水平。
馮家院子門鎖了,估計所有人都去上工了,馮金寶和馮承宗在院裡和泥巴玩,馮秋啃著手指頭在一邊看,這個門是從外面鎖的,不過馮家院門不算高,一米五左右,馮夏兩個起躍,身姿靈敏,猶如乳燕投林,輕輕鬆鬆就進了馮家院門,從天而降的馮夏,倒是把院裡的三個小孩嚇了一跳,馮承宗馮秋立刻就跑,唯獨一個馮金寶,還傻乎乎的蹲在地上玩泥巴。
馮夏這堪稱輕功一樣的說身手震驚了馮金寶,小朋友想靠近又不敢,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馮夏,還屁顛屁顛跑堂屋裡給馮夏搬了一張椅子來,馮夏就那麼施施然坐下,然後掏出字典,嘩啦啦的翻,看的馮金寶一愣一愣的,她視線不經意的往院子西北角看了看,片刻又收回,面上露出一點笑。
西北角的兩個男人也目睹了剛剛那一幕,此時此刻心情都有些激動,要說翻牆頭,並不難,但是做的這麼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甚至姿態優美,那是有些難度的,就拿錢軍自己來說,他就做不到。
僅憑這一幕,就可以看出小姑娘有兩把刷子,錢軍心裡愈加火熱,想了想,帶著人往村委會去了。
這邊馮夏才看了十幾頁呢,外頭就有哼哧哼哧的開門聲,等院門一開啟,來人是馮金桂,馮金桂也來不及說話,拉著人就要跑,馮夏卻按著她坐下,自己回屋放好字典,鎖了門才跟著人出門,去的路是大壩村的那片空地上,平日裡開會甚麼的,都在這塊兒。
空地上已經擺好了桌子,兩名軍官坐在左邊,村長和村支書坐在右邊,左邊的其中一個馮夏認識,就是楊爍,另外一個,面色黝黑,生的高大健壯,眼睛銳利,面上帶著一點笑,正在和老村長說話,桌上還放了個喇叭,此刻村支書就舉著喇叭喊:“安靜,大家安靜。”
“這邊兩位軍官,今天來是為了表彰我們的小英雄——馮夏,馮夏丫頭救了一名人民子弟兵,為我黨挽回了重大損失,她勇氣可嘉,是我們所有人學習的物件。好,接下來讓我們歡迎錢團長說兩句。”
錢軍沒用喇叭,他聲如洪鐘,氣勢磅礴:“這次我們來就是感謝這位小英雄,如果不是她,我們將要失去一名優秀的子弟兵,感謝馮夏同志,敬禮!”
錢軍楊爍同時對馮夏敬禮,表情嚴肅,大壩村的人都面色通紅,眼睛亮亮的,看著兩個軍官大氣不敢出,然後又扭頭看看馮夏,腰背挺得更直,這救人的小英雄,可是他們大壩村的!
敬完禮,村長村支書帶頭率先鼓掌,掌聲一片,然後邀請馮夏上臺講話,馮夏倒是不激動,旁邊的馮金桂張玲她們,抖著手都說不出話,這是他們老馮家的孩子啊,四捨五入,他們就是英雄的家人啊!多麼大的榮譽啊!
馮夏坐到了上首留著的空位,把村支書寫的稿子唸了一遍,情緒平淡,語氣沒有起伏,但是這聽在早就有了厚厚濾鏡的眾人眼中,那就是馮夏這丫頭穩重,感情真摯,為人樸實啊!看看,說的話多麼有文采,她才十歲啊!不愧是英雄啊!
錢團長又拿了一套軍用水壺軍用被褥還有搪瓷盆搪瓷缸子遞給馮夏,這些在這個年代都是緊俏貨,特別是搪瓷缸子上還有主席的頭像,看的底下人一陣眼熱,這些東西,即使作為女方的嫁妝,在農村都是很出彩的了。
馮夏欣然接過,至於錢票,錢軍沒有給,這小孩才10歲,拿到了錢票,估計也用不到自己身上,他們也從老村長和村支書那裡瞭解過,馮家人對馮夏一般般,在看馮夏伸出來的胳膊上的於痕青紫,之前準備的錢票索性懶得給了,而且錢軍想著把小姑娘招到部隊去,還不如到了部隊再給她慢慢用。
表彰大會結束,村民們還要去上工,馮金桂和馮金蓮幫馮夏把搪瓷盆和被褥這些先拿回去,東西可真不少,兩個姑娘抱著一大堆,一路上都有人跟她們搭話,還有不少人想摸摸這嶄新的獎品,馮金桂和馮金蓮興奮的小臉通紅,夏妹兒可真是太厲害了!
也有人和馮石柱一夥人搭話,這位說一句“你養了個好孫女啊!這麼出息”,那邊說一句“石柱啊,你這回享福了啊!馮夏這丫頭啊,真是牛啊!”,馮石柱聽的心塞,這丫頭再厲害,他們也沾不上一點光,一時間,馮石柱馮愛華馮愛國幾人面色都不大好看,尤其是馮老太太,還唸叨著“這個爛心爛肺的白眼狼怎麼能拿那些東西,老天爺啊,你沒長眼啊!”。
只有一人,悄悄落在了後面,又返回了村委會。
這個時候,錢團長正在考慮,怎麼說服這個小丫頭跟他回軍營。
外頭突然響起一道清脆的女聲:“兩位軍官在嗎?我想和你們說點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