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馮春愣愣的看著依靠在那兒的人影,這個人,是馮金蓮,還是馮金桂,看著都不像,比她倆似乎都要矮些,而且老馮家,還能養出這樣說話的女孩麼?
馮春上輩子過得只能說普普通通,最得意的就是嫁了一個城裡的工人,結果沒過幾年,國家經濟飛速發展,一年前一百塊錢還夠一家人一個月嚼用,一年後一百塊錢只能吃一禮拜早飯。
她丈夫掙的錢早就不夠全家人花了,馮春為了兩個小兒女,只能無奈去找了份保姆的活兒。她幹活的那家主顧是乘著東風富起來的第一批,女主人和她一樣的年齡,站在一塊兒卻像母女。馮春每天睡著時都在想,如果能重來,她絕對要嫁個能做生意的,以後做個富太太,也過上開洋車住洋房的好日子。
沒想到,她真的重來了。
從2000年回來的馮春已經記不太清自己年幼時馮家的瑣事。她嫁了城裡工人,她爹孃帶著個不成器的弟弟經常上門打秋風,一而再再而三,馮春就和他們斷了聯絡,至於兩個妹妹,那更是沒有記憶,唯一記得的,好像是她那個痴傻的二妹馮夏,死在十三歲,去河裡撈魚,沒起來,淹死了。
女孩兒家在馮家有多不值錢呢?她淹死的二妹還是由大伯母張玲領著馮金蓮馮金桂去給收了屍。
馮春去看了一眼,全身腫脹發白,一雙眼眼珠子凸在外頭,看著尤為恐怖,她嚇得一天沒敢出門。馮家人連靈堂都沒給辦,她的爹孃馮愛國李梅花也沒搭把手,張玲帶著兩個閨女兒把人埋在了後山上。
馮春怔怔的想,外頭那道人影又出了聲:“咋?就我不配吃那糖,都是一個肚子出來的,馮春吃得,馮夏吃不得,娘啊,你說這是個甚麼道理?”
李梅花擦了一把臉,面上憤憤不平。在她心裡,馮夏就是地上的泥,馮春才是天上的雲,兩個人,可從來不一樣。
她看一眼馮春,女孩十四五歲,正是豆蔻梢頭的年紀,面板微黑,五官生的秀氣,身材也不是那麼幹癟,有了一點點起伏。她想憑她女兒這俏麗模樣,以後找個有錢女婿,那不是板上釘釘的,再回頭去看馮夏,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馮夏竟是完全變了個樣子。
一月之前的馮夏,乾瘦蠟黃,頭髮如枯草,臉上一雙眼睛深深的凹進去,一點光亮也無。現在呢,剪了個學生頭,光吃不幹活,一身皮子養的白白淨淨,瘦還是瘦,但是長高了不少,又高又瘦,卻不是瘦的十分誇張,光看眉目,有些雌雄莫辨之感,一雙眼睛熠熠生輝,一看就是個機靈的姑娘。
李梅花看著馮夏裸露出的白皙肌膚,眼底的恨越發濃郁,一個白眼狼,養的再好又有甚麼用,爛心肝的小賤貨。
馮夏見李梅花沒說話,直起身一步步往裡走,馮愛國和馮石柱幾個窩囊廢,竟然躲到了一邊,任憑馮夏走到了馮春身前。馮春雖然不記得二妹長甚麼模樣,但是絕對不是這白皙漂亮的樣子,記憶中的二妹,一直低著頭,全身都很髒,因為吃不飽飯營養不良,好似一張皮囊套在了骷髏架子上,看著人瘮得慌。
眼前這個人呢,瘦高瘦高的,面板白白的,眼睛大大的,面頰紅暈淡淡,眼睛明亮,雙眸笑起來好似一汪春水泛著寒,春花秋月一般的好容貌,雖然年紀小小,卻也看得出以後定然顏色不俗,這,這怎麼可能是馮夏?
馮春只覺一陣恍惚,莫不是,莫不是她二妹也和她一樣,回來了?不,不會,二妹一直痴傻,只活到了13歲,即使回來了,也不會有這般氣勢,難道是,被山精野怪上了身,馮春覺得自己都能重生,馮夏被鬼上了身,也不奇怪。
她目光呆呆的。
馮夏是感覺她這個大姐身上發生了甚麼變化,每個人都有專屬於自己的能量場,作為一名異能者,馮夏可以清晰感知到,馮春的能量場發生了某種變化,她饒有興趣的看了眼馮春,恰好和馮春對上眼,那樣的世故目光,絕對不是馮春所能擁有的,看來她這個姐姐身上,也發生了一件大事啊!
馮夏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吊兒郎當的坐在一個空置的椅子上,擼了擼袖子,纖細的腕骨嶙峋突兀,黑蛇好似一隻古樸的手鐲,環繞在腕骨上,一動不動,馮夏聲音淡淡:
“李梅花,你覺得我不敬父母,不愛姐妹兄弟,那你覺得你作為一個母親,你愛護我了嗎?
我出生八個月,你去山上掰筍,把我放在家裡餓了一天,嗓子哭啞了,最後發了高燒,是大伯孃喊來了醫生救了我一命。
我兩歲,你讓我去山上抱柴火,我走路腳滑,手摔折了,你問都沒問一句。
我長到五歲,吃過你幾次奶?每年過年,看你給馮春吃肉,我呢?我只能看著。
再後來,有了馮承宗馮秋,我六歲開始餵豬,還要洗衣服,馮承宗打我,你不管,馮秋哭了,我要哄,馮承宗把我推下了山,你還要問一句馮承宗嚇沒嚇到,真是我的好親孃啊!
生而不養,斷指可報,你的生恩,我已經還了乾淨,你欠我的,我還沒開始收呢。”
馮夏這段話一出,縱使心毒如馮老太,也不得不感嘆一句,虎毒不食子,這李梅花是把人逼上了絕路啊!
纖細的女孩就那麼坐在那,外頭陽光斑駁的照射進來,一時間竟無人說一句話,馮夏眼睛半合,嘴角竟然還帶著一絲笑,頰邊旋出一點點酒窩,她從來不是大度的人,馮家的利息,她一點點來收。
就在這片寂靜中,突然一道顫巍巍的嗓音響起來,還帶了幾分乾澀:“二妹兒,這話可不能這麼說,咱家困難,爹孃也不容易,你可別鑽牛角尖兒,爹孃好不容易把你養大,你咋能這麼說呢?”
說話的是馮春,她聲音還有些乾澀,李梅花感動的看著大女兒,他就知道,馮春不是馮夏那樣的白眼狼,就是,爹孃把她養大了,還計較這些,多少人家裡生了女娃拿出去扔了的,這個爛心肝的丫頭片子,一點良心沒有。
馮夏興味的看了一眼馮春,沒說話,轉身出門了,馮春見她不理,面色有點尷尬。
她人一走,馮愛國一屁股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勞作一上午又跑來跑去,他也很累了。結果他屁股剛坐實了。椅子“啪”的一聲,碎成了碎塊,馮愛國一個屁墩兒坐在木塊裡,好在沒有被釘子扎到,馮愛華把人扶起來,直到站起來後,他腿都是軟的。
其他人更是目露驚駭,這個丫頭片子,實在是太邪門了。
這會也到了吃飯的點,飯桌上依舊是清湯寡水。今日因著馮春暈倒了,馮石柱特意讓她留在了桌上吃飯,還多給她分了兩塊紅薯。
馮春看著這些實在有些食不下咽,上輩子她嫁人後就沒在吃喝上吃過太多苦,後來改革開放,各色新鮮事物層出不窮,肉啊甚麼的幾乎頓頓都能吃到,她做保姆的那傢伙食更是好,這猛一下讓她重新吃這些粗茶淡飯,她實在有些受不了。
張玲悄悄瞥了眼對著紅薯張不開口的馮春,心底無語,平日裡不都吃的這些,矯情個勁兒。
至於剛剛她說的那幾句話,張玲是真不同意,她也有兩個女兒,也不像李梅花一樣啊,馮夏一個活生生的人,被這麼糟踐,誰看了不說一句當媽的心狠,不過她到底隔著一層兒,有些話不好說,好在現在馮夏那丫頭自個立起來了,馮愛國一家,估摸著還有的是好戲看呢。
馮春幾乎是艱難的吃下幾個紅薯,她面色還是很蒼白,馮石柱就讓她在家裡歇一下午,不用去上工了。馮春本想回屋裡躺著,結果被李梅花喊來洗碗餵豬,等把活兒都做完,還有一大堆衣服要洗,她只能端著一大盆衣服去了河邊。好在四月的水已經不算涼,洗起衣服沒有那麼難熬,她一邊洗衣服,一邊琢磨現在的情況。
看目前她爹孃還要去上工掙工分,自己這個身體又半大不小的模樣,估摸著是一九七幾年。一路走來路上還看見不少大字報,那應該是74年之前,畢竟74年恢復了高考,就沒有這麼嚴肅緊張的氣氛了,這段年月,風聲鶴唳,是最難過的幾年了,投機倒把還在嚴抓,而且就她自己這個黃毛丫頭的模樣,做生意也不大現實,馮春思索著對策。
突然又想到馮夏剛剛起身後碎裂的椅子,莫不是這個妹妹真的有甚麼奇遇?就目前這個境況而言,從馮夏身上下手是最好的,她看馮夏把自己養的不錯,想必多養她一個姐姐,也不是甚麼問題吧!
馮春哼哧哼哧洗完了衣服,那邊馮夏又上了山。
下午的大山,霧氣散了不少,林間的各種小動物更加活躍,馮夏打算往裡頭走走,她已經晉升二階,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快,掌握了1500斤的力量,即使遇上大型猛獸,她也有把握全身而退,當然,她並不打算打了大野豬回去,便宜誰都不會便宜馮家。
她腳程極快,異能流轉在雙足,好似輕功一般,飄忽著就遠去了。忽然她想起上次那個渾身是血的軍裝男和兩個櫻花國人,腳步一轉,往他們來時的路去了,那些人的痕跡幾乎已經消失的一乾二淨。
好在有小黑蛇存在,它對氣息尤為靈敏,馮夏留了那櫻花國人的一枚肩章,小黑蛇聞了聞,有一絲極其淡薄的氣息隱沒在空氣中,它扭曲著身體給馮夏指路,一人一蛇竟然就這麼磕磕絆絆的來到了櫻花國的那個軍事基地。
上次那兩個櫻花國人的消失,已經讓這個基地的人警惕起來,但是這裡的大部分槍械不好立刻轉移,只能加強了守衛,現在基地外圍時刻拿著槍械的櫻花國人巡邏,很是戒備森嚴。
異能者的身體素質極強,馮夏老遠就把這塊兒看的清清楚楚。到了這個世界後一直平淡的靈魂忽然一下沸騰起來,好似油鍋濺了一滴水,甚囂塵上。
這個基地,和她之前的那個任務,頗有幾分相似,那時她五階,現在她二階,馮夏不是莽撞的人,末世裡出來的最惜命。
她潛伏在樹上,看見熟悉又陌生的槍械,熟悉的是冰冷的機械感,陌生的是槍支種類不一樣。心臟跳動的越發的快,她暗暗做了標記,然後頭也不回的出了這片地域,這個地方,她還會回來的。
進了森林,熱血還未消退,四肢百骸異能極速流轉,馮夏一雙黑白分明的眼,都染上了一絲絲赤紅,興奮膨脹的血管爬上澄亮的眼白,她極其興奮,平淡的歲月終究未能磨滅骨子裡的嗜血,末日給她靈魂烙下了深刻的印記,骨子裡,她從未改變。
或許是她身上狂放的氣勢太過囂張,一頭年輕力壯大概有300斤左右的野豬擋在了她前進的路上,四蹄不斷刨動,兩根獠牙雪亮,哼哧哼哧喘著粗氣,雙目焦躁的看著馮夏,一個豬突猛進,就頂了上來,馮夏大喜,來的正好啊!她正愁沒處發洩呢。
一個靈巧的翻越,人就坐到了野豬背上,雙手一用力,掰下了兩顆豬牙。野豬吃痛帶著人就要往樹上撞,馮夏用力一錘斤的力量發揮的淋漓盡致,野豬碩大的身軀一頓,然後“嘭”的一聲,倒在了地上,再看馮夏出拳的地方,腦殼已經被敲碎,紅白腦漿淌了一地。
馮夏由著這頭野豬發洩了心裡的躁動,頭腦才冷靜許多,看著面前這一大頭野豬,她是不會便宜馮家人的,乾脆今晚不下山了,在山上把著頭野豬烤了吃了算了。
她馱著一頭豬,找了個靠近的水源地,這邊石頭多,她撿了個片狀的石頭,打磨鋒利,然後就是庖丁解豬。切割技藝猶如一場視覺盛宴,一塊塊肌理在她手下被切割的利落乾淨,然後用水洗乾淨。
這次找的是一條活水,一條山澗小小溪潺潺流動,血腥味兒引來了不少動物,動物直覺敏銳,不敢靠近馮夏,但是遠遠的吃點她不要的內臟還是敢的。馮夏也不管它們,兜裡還有一包火柴,她平日拿來掏耳朵的,這個時候用正好,點燃了一堆火堆,大塊的豬肉拿葉子一包,然後用黃泥一裹,往火堆裡一丟,這是上輩子學來的方法,小塊的直接烤了吃,香氣傳的老遠,暗中一雙雙獸眼虎視眈眈,卻不敢上前。
那個瘦弱的女孩,氣勢尤為可怕,野獸直覺敏銳,它們不敢招惹。
山下的馮家也吃了晚飯,就發現馮夏不見了,這還是張玲發現的。
她住的那間房門開著,裡頭沒有她的身影,張玲領著兩閨女沒尋著人,心裡雖然有些擔心,卻也還好,那丫頭有本事,搞不好等下就回來了。
至於馮家其他人,更是巴不得她死在外頭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