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陰雨綿綿,肚子飽飽,正是睡覺的好時候。
床上鋪著的棉花被有點返潮,但是純棉花打的厚實,蓋起來比睡稻草堆要暖和多了。更何況馮夏身體裡異能豐沛,體溫本就要比常人高些,不大畏懼寒冷。
她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睡覺,外頭一群人卻急得抓耳撓腮。
張玲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豎起耳朵聽自家男人和公公他們商量怎樣治一治這個小崽子,手上的動作卻很麻利,一點兒不耽誤。
馮石柱斟酌片刻,而後開口道:“這丫頭片子自從摔下了山,就變了副性格,搞不好就是,就是,中,邪了!”
最後幾個字幾乎沒發出聲,微微吐出幾個氣音。
馮愛華馮愛國兩兄弟自然明白老爹的顧慮,這話要是被外頭人聽見了,立刻就要拉到外頭去挨批鬥。他們跟著嚴肅的點點頭,有些事不用說的太明白,自個兒心裡有數就好。
馮石柱沒再開口,反倒是馮老太太動了動嘴唇:“我這腿傷了,你們去馬家村請你們姑婆來看看我,咱們親戚之間要多走動走動。”
馬家村的馬道姑,是這邊有名的出馬仙,還沒破四舊的時候,她的名氣可大哩。胡黃白柳灰,這五大仙家分別是狐貍,黃鼠狼,刺蝟,蛇,老鼠。馬道姑供奉的是一條黝黑的小蛇,不過尺寸長。平常人家生孩子娶媳婦都會去找她問問,若是遇上了甚麼怪事,一準兒去找她,定然能圓滿解決。
後來破四舊,大家不敢明面上搞這些,她自個兒也越發低調,那村裡也不敢動她,就這麼不尷不尬的處著,她與趙月娥是遠房表親,去走動走動倒也說的過去。
幾人說了快一小時,最後決定由李梅花去走這一趟。主要是馮愛華馮愛國二人去不合適,張玲又不願意,索性李梅花自動請纓,那就由她走這一趟。
馮老太太從身上扣出一塊錢,一雙三角眼斜睨著李梅花,聲音乾澀低啞:“老二媳婦,這一塊錢給我姑婆買點東西帶過去,這是給上頭的錢,你可別想著自己吞了,老天爺可是看的真真的。”
李梅花面色也不大好看,只陰沉吐出了一個“嗯”,然後理了理衣裳就出門直奔村裡的小賣部,買了一瓶酒,剩下的錢割了點豬肝。這小賣部雖然沒有肉賣,但是豬下水是有的,買完這兩樣還剩個一毛錢,李梅花眼皮一翻,把錢收進了口袋。
馬家村跟大壩村相鄰,從馮家去馬家村來回大概一小時,主要是雨天路滑,不大好走,平日裡就還要快些。
馬道姑住在村尾,兩間青磚平房,外頭圍著一圈高高的籬笆,擋住了院內的景象,在這個大多數農村人住的都是泥胚屋的情況下,已經是極好的生活水平了。
李梅花上前敲門,敲了三聲,木門嘎吱作響,然後緩緩的開了。院子裡種著一點菜,點點綠色點綴在泥土上,倒是異常的生機勃勃。沒看到門後有人,李梅花壯著膽子往裡走,忽然一道黑色疾馳而過,快的像是她眼花了一般,揉揉眼睛,凝神去看,一點痕跡也無,果然是自己眼花了吧!
“有事就進來,無事就出去,在那等著是作甚?”
蒼老的聲音異常乾啞,嗓子好似在砂紙上摩擦一般,李梅花聽完一句話,胳膊上全是雞皮疙瘩,她扭身帶好門,然後半低著頭,進了青磚灰瓦的小屋裡頭,進門正對著的就是一道神龕,裡頭供奉的是一條黑蛇,那黑蛇活靈活現,好似真的一般。
李梅花看的入神,忽然,那盤踞在神龕上的小蛇忽然動了一下,把全神貫注盯著神龕的李梅花驚的三魂快沒了七魄,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好懸沒把那瓶酒給摔碎了 。
“它,它,是活的!”
馬道姑眼皮子耷拉著,眼珠灰撲撲的一片,好似瞎了一般,她低低說了句:“你來是作甚的?它活不活與你有甚關係。”
李梅花立刻爬起來,躬身立在下首,把酒肉放在供桌上,就看見那小黑蛇就爬進去吃那豬肝,李梅花垂下眼簾不敢再多看,這馬道姑恁的邪門。
她哆哆嗦嗦到底是把話說全乎了:“姑婆,我娘,就是趙月娥說好久沒來看您,喊我們來走動走動,主要還有個事兒,想麻煩您去看一看。我有個女兒,前些日子摔下了山,醒來後就像變了個人,她原本就有些痴傻,現在越發古怪,都敢動手打她爹孃爺奶,家裡人也幹不過她,這才沒辦法,求到了您這裡。”
馬道姑這會兒倒像是來了興趣,灰撲撲的眼珠直勾勾的盯著李梅花,把人看的一動不敢動。她伸出手,那條黑黝黝的小蛇就這麼順著她的手爬到了她肩膀上頭,盤踞在那處兒,蛇頭伸起,一雙綠豆大的眼珠兒也一錯不錯的盯著李梅花看,李梅花被看的腿彎直髮軟,差一點兒就要跌坐在地上。
馬道姑扭過頭,聲音晦澀不明:“好,今日就跟你走一遭。”
言罷拉開了一個抽屜,拿出了一包黑色的物什裝在懷裡,先一步李梅花出了門,李梅花還楞楞的站在原處,直到被馬道姑喊醒過來,才呆呆的跟著人走出門。這一路上人尤其的少,也不難理解,下雨天,大多數農人都呆在家裡休息,這大下午的,雨也下的兇,倒是苦了兩人,又花了大半個小時到了馮家。
馬道姑一踏進院門,肩膀上的小蛇就“嘶嘶”地叫,看起來很焦躁,蛇身更是直直束起,眼珠子裡頭一道紅血絲橫貫而過,好似沁了血的綠寶石,馬道姑灰濛濛的一雙眼也睜的大大的,無端的有些駭人。
那邊本來正在酣睡的馮夏一骨碌就從床上坐了起來,她察覺到一股非比尋常的能量氣息,雖然還很微弱,但是確實是不同於普通人身上所具有的能量,有些像她的異能,應該說本源相同,但是衍生出來的形式不一樣,這股力量,更多的偏重於馴化,而不是戰鬥。
馮夏也不急,這人明顯就是奔著她來的,小姑娘勾起一個詭異的笑,頰邊小梨渦若隱若現。
馬道姑也從自家的保家仙兒身上也感受到了這個院子裡存在非同尋常的力量,在她六十多年的生命裡,自從請到了柳仙,這樣的情況,還是第一次發生。
胡黃白柳灰,柳最兇猛,戰鬥力最強,她請回的這一位,獸性難馴,格外的兇猛,讓柳仙都這般焦躁的,這馮家姑娘恐怕真的是被惡鬼纏了身。
馮老太太坐在椅子上,雙腿打著夾板,其他人都站在屋簷下,迎接馬道姑,被那灰濛濛的眼珠子一掃,眾人心裡都生出了幾分畏懼,後背發毛。
馬道姑對他們也只是輕輕點點頭,帶著那條蛇往裡走,眾人隔了一步遠,顫顫巍巍跟在後面,那黑蛇離馮夏睡覺的房間越近,直立起的蛇身也跟著扭曲。
馮家眾人心下震驚,這馬道姑果然是有本事的人,他們還沒跟她說那個畜生住在哪間房,她自己就找到了。幾人心下湧起淡淡喜悅,唯獨張玲拉著自己的三個兒女,遠遠躲在廚房裡,不准他們沾上這事兒。
他們沒有見過那丫頭邪門恐怖之處,張玲可是真真實實看的一個不落,她不覺得這個馬道姑能降魔除妖,且看著吧,還不知道後續如何呢!
馬道姑一推門,那扇門就開了,這房間雖然不大,但是採光倒是不錯,外頭雨水漸消,天光穿透窗欞照射在馮夏身上,她坐在光裡,這群人矗立在陰暗處。兩方一打照面,反倒是馮夏緩緩的笑了,她望著馬道姑肩膀上的蛇,頰邊的小酒窩甜甜蜜蜜。
“喲,爺奶爹孃這麼多人來看我啊,還有這位,是誰啊?”
女娃說話輕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意味,一步步朝他們走進,馮石柱他們顫顫巍巍又退了幾步,看見馬道姑心裡才有了幾分底氣,馮愛國惱怒道:“你個白眼狼,這位可是馬姑婆,今個兒你就要被收走了,爛心肝的賤貨。”
馮愛國罵罵咧咧,馮夏一步步靠近馬道姑,異能流轉在指尖,那黑色小蛇極其痴迷這股能量,扭動身體一跳就飛躍到了馮夏的手上,蛇身纏繞著馮夏的指尖,貪婪的吞噬那一點子能量。
馬道姑面色一變,這柳仙這般作態,饒是她,也是第一次見。他們這些出馬仙信奉五仙,而她一直以柳仙的忠實信徒所居,沒想到這柳仙一照面就奔了別人去,倒叫她不知所措。黑蛇過了幾分鐘,才重新回到馬道姑手上,蹭到她耳朵邊上,似乎和馬道姑說了些甚麼,馬道姑一邊點頭應聲,一邊眼神奇異的看著馮夏。
這把馮家人看的身上直冒雞皮疙瘩,一條蛇竟然開口說人話,若不是說人話,那馬道姑哪裡聽得懂。他們眼神詭異的看著一人一蛇的背影,但心底卻一點點湧出喜悅,這是不是意味著,那天魔星今日就要被收去了。
還不待馮家人高興,與馬道姑耳語了一番的小蛇就又纏回了馮夏細瘦的手腕上,據馮夏推測,馬道姑覺醒的應該是馴獸一類的異能,這條小蛇就是她馴化的異獸之一,這條小蛇看著不過一匝長,但是鱗片細密,身上也有隱隱的異能量流轉,被馬道姑飼養的很不錯。
它與馬道姑也能夠進行特殊交流,作為一隻萬里挑一甚至十萬裡挑一的變異蛇,它更渴望強大的力量,刻在骨子裡的獸性是無法磨滅的,馬道姑很好,但是她已經老邁,身體裡的異能寥寥無幾,而眼前這個瘦小的人類,身體裡的能量格外充沛,跟著她,小蛇想要跟著她。
馬道姑一直以為這蛇是柳仙降臨,自然它說甚麼就是甚麼,而且她也老了,她花白的頭髮,溝壑的面板,無一不在控訴歲月的無情,索性這些年她也攢了一些錢財,日後安安分分過日子,也是不錯的選擇。
出馬仙的心胸意外開闊,她最後一次撫摸小蛇,眼神帶著親暱與崇敬,眼珠子直視馮夏時,又是毫不掩飾的直白的赤裸裸的審視,好似一把雪亮剛到,把人剖開,一點點檢視內裡,馮夏也不怵她,就這麼由她看。馬道姑看了半晌,才收回視線,一言不發的往外走,黑色大傘遮蔽了她佝僂的身形,實在是她太過詭異,馮家竟然無一人敢攔,就這麼由著人出了門。
那條小蛇就蜷縮在馮夏手腕上,像一個黑色的鐵環,不動時倒是挺普通,一動起來簡直嚇破了人的膽子。馮夏就那麼靠在供桌邊上,笑意盈盈的看著他們,她這兩天吃的好,臉上有了絲血色,但是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怎麼看怎麼嚇人。
馮石柱幾個人躲的老遠,卻聽見那天魔星聲音響亮入耳:“爺奶爹孃,你們給我送了個這麼可愛的小東西,我可得好好謝謝你們呢!”
言罷,手上蜷縮著那條蛇,慢慢悠悠晃晃蕩蕩回了屋子。幾人看她動作,還有些懵,心說就這樣就過去了,哆哆嗦嗦往外走,躲廚房裡的張玲出來看了眼,就知道這群人沒能橫得過那丫頭片子,心裡有些得意,面上卻不動聲色,又摸回了灶下,不去惹這群人的眼。
一天就這麼渾渾噩噩的過去,第二天一大早起來,馮家人看見的就是一個空了一半的地窖,裡頭儲存的紅薯,玉米都消失了大半,還有囤起來的白菜,更是一片葉子都沒留下,全部被馮夏吃了個乾淨。
這次不僅僅是馮老太太了,就連馮石柱都站不住,眼睛一翻差點暈了過去,其他人更是哭天喊地,距離收穫還有好幾個月,他們這可怎麼過啊!
馮石柱還不知道,他的磨難還在後頭。
馮夏一早就到了村委會,路上溼溼嗒嗒,奇怪的是,她穿著一雙黑布鞋,上有也有幾個補丁,但是難得的是,沒粘上多少泥點子,小黑蛇就蜷縮在馮夏的衣兜裡,一動不動 。
老村長和村支書一同來的,村委會院門微微敞開,一道瘦弱的身影正蹲在簷下,看見他們就哽咽著說了句:
“村長爺爺,村支書爺爺,我爺奶說我被惡鬼附了身,要喊人,喊人收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