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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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繞到洛卡身後,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人都走遠了,還看甚麼?”
洛卡被他嚇得短促地驚叫一聲:“……你怎麼在這兒?”
艾斯扶正了她的肩膀:“我跟你半天了,你竟一點沒察覺?那個小娃娃就是小時候的你吧?你和你自己竟然能出現在同一個時空裡?”
洛卡十分驚訝:“居然被你看穿了!艾斯你揹著我偷偷長腦子了嗎!”
艾斯轉過頭來定定看她半晌:“說實話我要是真被你糊弄過去才叫沒腦子吧?你又想透過惹怒我來岔開話題嗎?”
洛卡呆了一呆,悻悻地轉過頭去:“這是真長腦子了怎麼變得這麼不好騙了……以後假裝跟佐助吵架還能管用嗎?”
“……假裝跟誰吵架都不管用。話說你也別玩佐助玩過頭了,他這種愛鑽牛角尖的人可是會把玩笑話當真的。”
“原來如此。”洛卡神色肅然地點了點頭,“那我可要仔想想怎麼給他設定一個合適的牛角尖。”說著她從懷裡掏出一個水晶球來,“勞煩你把剛才那句評價他牛角尖的話再複述一次,好讓我錄下來跑到佐助跟前全天跟蹤立體沉浸式迴圈播放八百遍。”
“……給他添堵對你來說到底有甚麼好處?”
洛卡認真思考了一下:“他對我來說是一個輕易折騰不死的可持續發展的生命力極其旺盛的樂子。”
“……”
此時風雪已經停了,木屋內的人聽到了屋外的說話聲,走到窗邊開啟了半扇木窗,探頭去看屋外的動靜。
窗外自然是甚麼也沒有。一片雪白的景象實在有些刺目,屋內之人便又關上了窗戶。
拉著艾斯躲到樹後的洛卡這才鬆了口氣。
屋內那人隱在窗後,洛卡只來得及看到一個殘影:屋中的人抱著孩子,孩子身上還披著先前旅館店主披在孩子身上的棉被,已在她懷裡睡著了;她的上半張臉被雪白的額髮擋住,一雙眼睛被擋在陰影之下看不真切,只能看到她雙唇緊抿,似乎是因窗外的異動感到困擾。
記憶中婆婆是一個非常溫和的人,洛卡從未見過她這副不茍言笑的模樣。
“走吧。”洛卡垂頭喪氣地拉了拉艾斯的手臂,“我們應該是吵到婆婆了。”
於是二人便騎上洛卡的掃帚往回趕。離開之前艾斯又轉頭看了那在冬日的雪地之中兀自春意盎然的小屋一眼:“你婆婆究竟使了甚麼法子,能讓一個原本不認識她的普通人撿到一個不認識的嬰孩就心甘情願地往這裡送?”
再一眨眼,艾斯驚奇地發現那小屋不見了——整座帶庭院帶柵欄的屋子就像沒出現過一般,連屋旁那棵根鬚虯結枝繁葉茂的古樹、長廊下那些散發著沁人甜香的鳶尾都一起消失了,身後的景象不知何時變作了一片無甚特別的雪景。
沒等他同洛卡感慨這件事,便聽洛卡悶悶地回答:“……應該是因為我婆婆故意放出去的謠言吧。”
*
由於掃帚上坐了個艾斯導致超重,洛卡飛得磨磨蹭蹭滿頭大汗飛到夜幕完全降臨才堪堪趕回旅館。
店主比他們早到一步,正磕磕絆絆比比劃劃地和佐助幾人解釋他撿孩子的前因——由於語言不通,最終還是洛卡回到旅館之後才終於捋清楚了他撿到那孩子的全過程。
這種小旅館管理本就不嚴,何況現在是淡季,先前的住客早在兩天前就退房了,眼下店內只有店主一人。今天因為洛卡一行人突然到來,店主來不及點檢各個房間,上樓找被褥時被孩子的哭聲吸引,趕到客房只看到一扇半開的櫃門和一個被團團裹在在被子裡頭哭鬧不止的孩子。
於是他立刻想起了此地流傳已久的傳說:若在家中或街上發現沒有來歷的、突然出現的孩子,應當趕緊將這神賜的孩子送給林中的女巫。送得及時會收到女巫的祝福,私自將那孩子據為己有則會受到詛咒。
所以店主才緊趕慢趕地將孩子送了出去。
洛卡聽到這裡忽然笑了:店主是在被褥裡頭髮現了她,可見在此之前身為嬰兒的她沒有被發現是因為被塞進了被褥裡頭——但即使如此也僥倖沒被悶死,竟還有力氣哭得出來;最終被一位熱心的旅館店主誤認為是甚麼神之子,巴巴地送到了森林裡去,這才撿回一命。
跟在她身後目睹她轉了好幾圈又自顧自作出一番推理的佐助覺得她笑得實在有些瘮人,皺眉道:“先前的客人雖然在兩天前就已經退房,但此處人煙稀少,倒也不算難找。你要和那個……”他斟酌了一下言辭,刻意避開了“拋棄”這種程度嚴重的詞彙,“把你留在這裡的人談一談嗎?”
“談一談?”洛卡奇道,“兩個陌生人有甚麼交談的必要嗎?”
話是這麼說,她還是轉頭問了問店主,“前兩天住在這裡的客人多嗎?都有些甚麼人?”
按規定店主是不能說的,他得保護客人的隱私。但這位白髮少女一開口他便像是被甚麼蠱惑了似的,不由自主地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最近是旅遊淡季,最近也沒有甚麼人。只有前兩天來了一位女客,與您差不多的年紀,穿得非常單薄。說起來她還長著一頭與您差不多的白色長髮。名字很常見,我有些記不得了,得去翻一下記錄……”
“不必翻了。”洛卡擺了擺手,“她看上去如何?臉色好嗎?在這裡住了多久?”
這樣的季節裡,一個年輕女孩為何選擇冒著風雪獨自外出?
這種客人即使是在旺季也不常見,因此店主還有些印象:“臉色彷彿有些蒼白……整個人看上去極其疲憊。她只帶了個小箱子來,前一天晚上入住,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周圍靜了一靜。艾斯知道洛卡一定是向店主打聽了些甚麼,但看這情況她似乎根本不打算將她打聽到的情報與在場其他人共享。
洛卡沉吟:與她差不多年紀,那大概二十不到,這種年紀的姑娘選擇自己處理孩子,是因為湊不夠墮胎的錢還是因宗教原因根本無法墮胎呢?
她將孩子放在被褥裡卻沒覆住孩子的口鼻,甚至沒有關上櫃門,是真的想要害死這孩子,還是心存一絲孩子能被店主發現的希望呢?
無論如何,既然她自己確實不想成為一名母親,那就有不成為母親的權利。
店主沒明白氣氛為甚麼忽然僵住了。今天來的客人雖然出手闊綽脾氣看上去也不錯,但總感覺來頭不小——那領頭的人個頭趕上兩三層的小樓了,簡直不像人類;其餘幾個年輕人身高倒是正常了些,但大冬天的其中一位竟然直接不穿上衣,不穿上衣也沒見他多冷,耐寒程度完全不像常人;挑來揀去最正常的還是那個揹著把掃帚的白髮小姑娘,但是一個精神未見明顯失常的姑娘就這麼把一根看上去造價高昂的掃帚背在身上,可見這姑娘也不是甚麼尋常人。
總不會是來找森林女巫的麻煩的吧?
店主帶著滿腹疑惑做晚飯去了。
剛才聽店主說起此事時洛卡心中倒也不可能毫無波瀾,但現在她確實已經平靜下來:她沒有改變過去的任何細節,她還是會被婆婆養大,到六歲時她會遇到一個奇怪的魔法陣,被帶到一個異世的島嶼。
這樣就好,所有的人都應該回到他們該去的位置上。
還是沒人說話。洛卡也覺得光站著也沒甚麼意思,丟下一句“我去找白鬍子閣下玩了”便快步跑開了。
“……果然這種時候會下意識地去找長輩嗎。”馬爾科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真的不用找一找那個把嬰兒時期的洛卡丟在這裡的旅客?”
這話是問艾斯的。
“不用找。”艾斯擺擺手,“她回來也不是為了見那個拋棄她的人。”
佐助朝白鬍子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見洛卡竟從櫃檯裡摸出一副早已積了灰的跳跳棋來,正熱情地招呼白鬍子同她一道玩幾局小孩子的遊戲。
艾斯也走到了他身邊,看到佐助看著洛卡的方向神色肅然抿唇不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之前就同你說過,洛卡不是那種會糾纏過去的人。她早已走出來了,所以即使是想回來看看故人,也不會想著要對過去作出任何改變。”
——不是這樣的。
佐助眉頭緊皺:她不在意親生父母,是因為親生父母早已將她拋棄;她看起來對一切都泰然處之,是因為她早就利用哥哥完成了她的復仇計劃。甚至她現在沒有用魔力去救她的族人,也是因為拯救族人的代價過於沉重,她想不到避開代價的完美方案而已。
真的是釋然了嗎?不過是沒了辦法、只能擱置罷了。
等一等。
如果說拯救早已死去的族人會招來天罰,而洛卡一早就言明光憑他們兩人不可能支付得了拯救全部族人的代價,那天譴最終會落到誰的身上?或者說,會由誰來替他和洛卡分擔?
佐助下意識地轉頭看了艾斯一眼。
“嗯?怎麼了佐助?”
“……沒甚麼。”佐助真切地感到自己被嚇出了一身冷汗,“我只是突然覺得,有些話她說得其實很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