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022
其實洛卡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意識到這裡是海賊世界。
養育她的婆婆在她六歲上過世,遺體在她眼前一點點地化成齏粉散在風裡,急得團團轉的洛卡遍尋古書也找不到召回人類遺體的辦法,消沉了好幾天之後嘗試獨自出門狩獵魔獸,終於在某次與魔獸纏鬥時被召喚到了此世。
養她長大的婆婆當然也是女巫,但卻從未和她提過召喚的事。受到召喚的洛卡前一秒還在森林之中,下一瞬就出現在加西亞的大宅之內,慌張失措地出現在一個巨大的魔法陣中間,還沒醒過神來就看到陣外數字巫師倒地吐血,一位站在陣外旁觀的年輕男巫震驚地盯著她:
“怎麼……會是個小孩子?”
受到驚嚇的洛卡尖叫著離開了那個可怕的屋子,對著追過來的人胡亂地發出攻擊,但六歲的她發出的術式沒一個起到作用,她還是被抓了回去。
宅子裡的主事人、也就是她剛到此地時看到的那個黑髮紅瞳的年輕男巫派人看管著她,又有許多白髮蒼蒼的老巫師前後對她施了好幾個她看不懂的術法,終於這些人又退出了她所在的房間,到她隔壁的會議室開大會去了。
洛卡伺機打暈了看管她的女巫,發動竊聽術貼在牆上聽了半天都沒聽出甚麼名堂,乾脆在牆上開了個洞試圖逃跑——然而這宅子實在太大,她一出長廊就迷了路,還沒來得及辨明方向,她的逃跑就被巫師們察覺,慌不擇路之下溜進了離她最近的那扇門,抬眼便看到掛了滿牆的歷代家主的畫像。
她在右下的位置看到了一位眼熟的年輕女巫。這位女巫眼下有一顆痣,右耳耳垂上掛著一隻紅寶石耳墜。雖然其實她從未見過婆婆年輕時的模樣,但她還是一眼便認出了這就是她的婆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忽然反應過來:雖然婆婆的瞳孔因為年邁而瞳色黯淡、略顯渾濁,但她婆婆其實也是紅瞳。
剛到此處時她見到的許多巫師也是黑髮紅瞳的長相,包括那位看管她的女巫。
這裡是婆婆的家嗎?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那位年輕男巫率領眾巫師找到了她。
——“你對這些油畫感興趣嗎?”
那位男巫師走到她身邊蹲了下來與她平視,“畫像裡都是我們一族的先人,不要害怕,告訴我這裡有你認識的人嗎?”
洛卡猶猶豫豫地指了指婆婆年輕時的畫像:“這個姐姐長得很像我的婆婆。”
“啊,那是第二代家主。”男巫溫和地對她笑了笑,“她在繼承家族之後不久,便同族中一些天賦異稟的年輕巫師一起被送往了異世。”
洛卡驚訝地瞪大眼睛:“異世?”
“你長大的那個世界,對於我們而言便是異世。”男巫摸了摸她的頭,“只有繼承了同族魔力的孩子才能被召喚到此,你應該是第二代家主的後人,所以才來了此世。我們原本想召喚的是你的婆婆,但她既然沒能來到這裡,說明她已經過世了吧?
洛卡有些難過:“我沒能治好她,也來不及保護她的遺體……”
“巫師的軀體本就由魔力維持,早已成了魔力的一部分,保住遺體沒有任何意義。”男巫溫柔地看著她的眼睛,“我們加西亞一族的人無論身在何處,死後靈魂與魔力都會回到此世,化為頭頂的星辰。所以你不用擔心你的婆婆會孤獨,星辰的壽命那麼漫長,我們的族人會永遠與我們同在。”
她跟著婆婆的後人在那個富饒的、廣闊的島上生活了四年,四年後海軍登島,她看到那眼熟的制服忽然明白過來:這是她閒來消遣時在水晶球裡見過的海軍啊。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於她而言像一場漫長的噩夢。
後來,鶴告訴她,天龍人雖然需要她但並不想把她帶在身邊,也不認為她能對貴族生出甚麼忠心,於是她被象徵性地授予一個海軍職級,皮球一樣又被踢回了軍隊,只需每年在海軍的監視下定期向天龍人述職即可。
如此八年後,在某次外出前往推進城時,她遇到了被押進囚室的艾斯。
心事重重的艾斯並未注意到她,在獄卒的密不透風的包圍下與她擦肩而過了。
她卻站在原地心悸了一瞬,面上甚至浮起一個久違的、由衷的笑:她知道她終於等來了擺脫貴族唯一的機會。
*
洛卡醒來時恰好是一個漫天星辰的夜晚。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全然陌生的船室當中,舷窗半開,夜風裹挾著海水那略腥氣的味道灌了進來。這倒很稀奇,她以前住在老公寓裡很少見到星空和海,只能聞到老傢俱的陳腐味和自來水管生鏽的鐵鏽味。
窗戶開著,身上卻蓋著兩條毯子,不知是甚麼緣故。
她推開毯子從床上坐了起來,感覺有些頭暈目眩。她似乎睡了很長的一覺,身上的疲憊感去了大半,只覺口渴和飢餓。
也是好事,會感到渴和餓,說明她的身體已被魔力修復,包括心臟在內的身體所有部位都已經恢復了工作。
洛卡想去夠床邊矮桌上的水壺,一回頭卻發現自己的魔杖被掛在床頭上方,不由得愣了一下。
此後她也要開始使用魔杖了。
魔杖下方有個床頭櫃,擺著她那個裝著一大袋水晶球的包袱。
她坐在床上發了會呆,低頭看到床邊放著一雙拖鞋,便踩上那拖鞋下了床,環顧一圈找到了盥洗室,洗手檯邊沿放著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具。
艾斯真貼心啊。
她這麼想著,洗漱到一半她抬頭去看鏡子裡的自己,這一覺她睡得又長又好,眼底的青黑都消失了。
此時她忽聽門口傳來吱呀一聲輕響,是木門被推開了。
“……洛卡。”艾斯抱著一個裝滿衣服的置物籃僵在了盥洗室門口,“你醒了啊?”
洛卡手裡還抓著一塊皺巴巴的毛巾,聞言輕笑起來:“最近好像常聽你說起這句話呢。”
艾斯愣了一下,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似的丟下置物籃跑了出去。洛卡叫了他兩聲都沒把人叫住,眼下她久睡剛醒還有些虛弱,只好放棄了追出去的想法,開始翻看艾斯拿進來的衣物。
全是些款式誇張帶超大風帽和繁複刺繡的女巫套裝,也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來的。
目瞪口呆的時候艾斯又一陣風似的捲進門來:“洛卡,你躺了三天肯定很餓了吧?我去廚房給你弄了點吃的!”
洛卡驚訝地站起身來:“我竟然睡了三天?”
“是啊!”艾斯將手裡的餐盤放到桌上掀開了蓋子,裡頭是一碟奶油濃湯,難為他一路過來一點沒灑,“我還拿了點紅豆派過來。”他拿起個紙袋放在濃湯旁邊,小心地問了一句,“這麼多你吃得下嗎?”
洛卡坐下來開啟了紙袋:“這大半夜的難為你察覺到我醒了,還來給我送吃的。”
“……”艾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你今天忽然呼吸困難,我擔心你喘不上氣就把窗戶開啟了,但是又怕你著涼所以時不時來看看,想著說不定你就醒了呢。”
呼吸困難?
“啊,怪不得那窗戶開著我身上卻蓋了兩條毯子——呼吸困難可能是修復到胸廓還是哪裡的時候出問題了引起的。”洛卡接過艾斯遞過去的叉子挖了一點紅豆派,“沒關係,現在都好了。”
艾斯看著她慢慢將紅豆派吃了大半,餐盤裡的濃湯也見了底,才斟酌言辭道:“你的心臟也好了嗎?”
洛卡的動作一僵:“你甚麼意思?”
“你以前不用魔杖。”艾斯直直看向她的眼睛,“魔杖上的那顆水晶球是你自戕之後從你心臟的位置分離出來的,我怎麼想都覺得——其實那顆球就是你的心臟吧?”
洛卡放下叉子:“這麼說也不準確。”她皺起眉,思考著該怎麼解釋,“對巫師而言,心臟和大腦都是神的恩賜,這兩個部位受損是不可逆的,受損之後就需要有個別的東西代替它執行原來的供血任務,那顆球就是這個替代品。”
說著說著她自己也恍然大悟,“所以這顆球大概是個心臟起搏器吧?”
艾斯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那……你以後一直都……”
“一直都只能是個靠水晶球活著的活死人?”洛卡忍俊不禁,“艾斯你覺得巫師是一個甚麼樣的存在呢?”
艾斯愣住了。
“隨手一揮就能呼風喚雨排山倒海嗎?”洛卡嘆了口氣,“或許我們一族祖上也曾有過這樣的輝煌吧,但任何輝煌都不能長久。為了讓沒能繼承天賦的後人也能使用魔法,破壞心臟、透過將魔力注入心臟的方式強行擁有天賦也是一種常見的方法,原理大約類似於給一個普通人換一身含有魔力的血。”
“……可你原先明明就……”
“我原先確實用不上這樣的方法。”洛卡抬頭看向窗外的星空,“我族的水晶球被奪之後一直存放在瑪麗喬亞——那是一顆封印著數代家主魔力的水晶球,和普通的水晶球不太一樣。八年間我想盡任何辦法都接近不了那個球,只能先假死,強行打斷與它的聯絡逼迫它自毀,從而喚醒那三個禁術造就的大陣。”
如此才能利用大陣的魔力對付海軍,否則以她一人之力很難想象她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至於心臟……為了我族的禁術收回,這點代價不算甚麼。”她伸手撫向自己的心口,“為了這個計劃,我必須先將一部分魔力存在另一個人體內,且必須保證這個人能在我‘自殺’之後不顧一切來救我,否則我必死無疑。”
說到這裡她感激地朝艾斯笑了笑,“而你果然來救我了,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