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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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是被燙醒的——他很驚奇自己竟然還會有這樣的感覺,睜眼一看,原來是洛卡正在他心口上施法。
他有些不信,又定睛一看:確實是在施法。她緊閉雙眼,雙手交疊放在他的胸口,有淺紫色的霧氣正從她指間溢位,緩緩流進艾斯的身體。
他出聲提醒:“洛卡?”
洛卡一驚,即刻撤回了自己的手:“你醒了?”
她看上去比幾天前更為疲憊,雙頰凹陷,身形都消瘦了些。
他驚訝地感到自己眼下沒有任何不適,連一點眩暈感都沒有,不覺幸運反覺奇異:“我昏迷了多久?”
“兩天……快三天吧。”洛卡說著,又搖搖頭,“我沒注意時間。但是你體內的魔藥總算都清除了,接下來只要好好休息就沒事了。”
原來剛才她那舉動是在幫他清除魔藥。
“竟然已經三天了。”艾斯坐起來環顧了一下週圍——他現在竟然正躺在一張病床上,側前方是那幾個眼熟的玻璃罐,顯然他還在那個實驗室裡。
“洛卡,你看上去臉色很差,這三天究竟發生了什……”
艾斯話音未落,洛卡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他想去扶她一把,卻見她自己扶著床沿站了起來,擔憂地朝天花板上望了一眼。
上面有甚麼東西嗎?
艾斯跟著朝上面看了一眼,除了陳舊的燈管甚麼也沒看到。
“是我連累你了,艾斯。”她重新坐下,深深地嘆出一口長氣,“我確實沒有時間了。我本來想把你拉進我的研究來儘量延遲你的處刑,可惜拖延畢竟不能真的解決問題。我想這次你突然出事就是一種警告吧。”
“其實你……”艾斯小心地看了她一眼,“為甚麼事到如今還要救我呢?如果只是想要開啟那扇門,你已經失敗了吧?”
洛卡抬頭,又看了天花板一眼:“所以,你是想說接下來就算不管你了也沒問題是嗎?”
艾斯愣了一下。
“如果不管你的話,魔藥就會慢慢侵蝕你的血管和心臟,你會很快變成一具外表不腐但內裡腐壞潰爛的活死人,在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中煎熬多年才能死去,即使你是能力者也一樣。”洛卡忽然笑了起來,無視他的不適應伸出手去摸了好一陣他的腦袋,“可是你還有家人,你原本是能實現夢想的。”
她認真地看著艾斯,“你的夢想不就是一直和家人在一起嗎?”
*
最終她還是沒能和艾斯吃上那頓飯,而是臨時改變了計劃,從獄卒處拿到了艾斯入獄前的私物。
艾斯已經被關回了工作室。
她先將帽子和匕首放在工作室的桌上,讓身後的獄卒把新到的裝置抬了進來。
說是裝置,乍一看卻也和艾斯在實驗室裡看到的玻璃罐差不多,裡頭盛滿了紫色的不明液體,大概是洛卡研製的魔藥。
裝置放下之後,洛卡走到艾斯身邊,切斷他的鎖鏈之前轉頭對身後的獄卒禮貌地輕聲道:“到這裡就可以了,謝謝。”
獄卒一驚,雖然對方用了很禮貌的語氣但他們還是感到背後發寒,對她鞠了個躬便出去了。
洛卡疲憊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低聲對自己說了一句:“這樣還是不行。”想擠出個笑來卻失敗了,只好對艾斯苦笑道,“抱歉,似乎是因為被你發現了本性,所以沒辦法調整出之前那樣的態度了。”
艾斯甩開數不清斷了第幾次的鎖鏈站起身來:本性?她是指他在試驗檯上看到的那些記憶碎片嗎?
“我要鑽進這裡去嗎?”他指了指那個玻璃罐,“你應該不是想要淹死我吧?”
“怎麼會呢。”洛卡忍俊不禁,“你可是我的救命稻草——啊,說到這裡,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
艾斯奇道:“甚麼事?那救命稻草又是怎麼回事?”
“之前我以為你是我的同類的時候,不是強行拉著你做了一次實驗嗎?結果失敗了。”洛卡有些尷尬地將手背到身後去,腳尖還踮起來在地上不安地跺了一下,“其實那時候我想的是……”
“是利用我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從此再也不回來嗎?”艾斯這麼說著,面上竟然毫無怒意,“你不準備回來,我自然也回不來了,是嗎?”
洛卡驚訝地瞪圓了一雙湛藍的眼睛:“你都知道?”
“你既然要騙人,何必把那魔法陣的原理告訴我呢?”艾斯看著她的眼睛說道,“雙門共振才能開啟一條縫,那我想回來的時候若是你不肯配合我不就被留在那了嗎?就這麼點事,隨便一想就明白了……之前你救我花了不少力氣吧?這樣就算扯平了。”
洛卡的眼睛掩藏在凌亂的額髮之下,有些看不真切:“可是人們不都說,謊言是由一部分的真相和一部分的假象構成的嗎?”
“真話實在說太多了啦。”艾斯跳到玻璃罐的邊沿上,“直接跳進去就行嗎?”
洛卡驚道:“你竟然還願意相信我嗎?”
艾斯坐在玻璃罐上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說話時語氣中卻沒有絲毫俯視的意味:“因為你不也和我坦白了之前撒謊的事嗎?說實話,我還以為你永遠都不會提起這件事了呢。”
洛卡抓了抓被他弄亂的頭髮:“好吧……這裡面裝的東西和試驗檯的不一樣。”洛卡敲了敲那個玻璃罐,“是摻著一些回憶的東西……那些回憶,可以算是我的,也可以算是你的。”
“……甚麼意思?”
“是我到這個世界來之前瞭解到的關於你的事。我儘量按照我的記憶還原了,但時間線可能不太準確、人物形象或許也不那麼清晰,在你看來或許會像一個夢魘吧。”洛卡苦惱地解釋道,“我盡力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眼下的情況和原本的劇情有何不同……”
“劇情?”
艾斯更為不解,神色逐漸嚴肅起來,“劇情……你之前喝醉酒的時候好像也提過這個詞,那時候我還以為那是你的醉話……所以,這個詞到底是甚麼意思?”
“你進去之後就知道了。”洛卡忽然漂浮到半空直接將他推了進去,“你放心,不會淹死你的,你可是我逃離這裡的希望呢。”
最後半句被魔藥隔絕在空氣之外,艾斯沒聽真切。
他帶著一腔疑惑跌進魔藥裡,不可思議地沒有任何溺水的窒息感。
但第一眼看到的卻不是洛卡所說的關於他的夢魘,而是洛卡本人。
確切地說,是他察覺到自己變成了洛卡本人,就像之前在試驗檯上一樣,洛卡的感受和記憶覆蓋了他。她這時候大約只比餐桌高一點點,還是個孩子。
面前站著一個面目模糊的海軍,他仰起頭去盡力地看,卻還是沒能看清那人的面容。那海軍手裡拎著一個還在說話的人頭——那人頭的脖頸處鮮血淋漓,是被硬生生扯斷的,雙唇卻還在詭異地一開一合:
“……少主,我們一族就算戰死,也絕不可再次任人宰割、為人家奴!”
洛卡嚇得尖叫一聲跌坐在地:“我、我明白,我絕對不能被海軍帶走……”
艾斯共享了她的視角,眼睜睜地看著她從自己的懷中拿出一根削尖了的紫水晶,雙手顫抖地要朝自己的脖頸刺去——被那面目模糊的海軍阻止了。那海軍甩開了那個人頭,伸手強硬地抓住了洛卡纖細的手腕,力大到幾乎將她的手腕捏碎。
洛卡痛得慘叫:“放開我!”
“交出那水晶球。”海軍的開口了,艾斯只勉強辨認出那是個男聲,“我可以不殺你。”
艾斯一怔:在實驗臺逼供海軍的洛卡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你們一開始就是衝著水晶球來的嗎?”年幼的洛卡痛得眼淚簌簌下落,“我們避世而居,從未得罪過政府和海軍……”
“這些是你的家主告訴你的嗎?”那海軍用模糊的面目和聲線威脅她道,“誰說你們從未得罪過人?你們巫師一族自古便是天龍人的僕從,所有的財產和資源都是天龍人的恩賜,包括這座你們用祖產買下的孤島。數百年前你們舉族叛逃、不知所蹤,追殺你們從來都是我們海軍的任務。”
那又關洛卡甚麼事呢?
艾斯想著,她只是一個剛到此地沒幾年的異鄉人,她的家是東歐某片不知名的森林。
洛卡瑟縮著哭道:“我真的不知道這些,求你放開我……”
手腕上的力度不曾減弱,但那男人似乎是被還是個孩子的洛卡這無助的哭鬧迷惑,輕敵了一瞬,轉開了視線——就是這一瞬間,洛卡抓住了機會,未被禁錮的左手向上一揮,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紫水晶被生生摁進了那人的眼睛裡。
她止住了哭聲,盡力鎮定下來,說話時聲音裡還帶著些哭腔:“不過是一條走狗,也敢在我跟前放肆。”
艾斯幾乎被她這前後的反差嚇住了——然而回過神來,眼前卻突然換了個場景。
陽光明媚萬里無雲,湛藍的天空下有連綿的山坡,山間有溪流潺潺穿過,山腰長滿了需三四人環抱的樹木,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一直蔓延到山下——明明是怡人的春景,不遠處卻傳來陳腐垃圾特有的惡臭。
艾斯愕然:這是他小時候生活過的山坡!
——“喂!艾斯!”
身後傳來一道耳熟的呼喚,艾斯受驚轉身,看到許久不見的薩博正站在一棵大樹的樹杈上用力地朝他揮舞著手裡的鋼管,“你愣在那裡幹甚麼呢?我又在外面弄到錢啦,你過來看看我的戰利品呀!”
艾斯一低頭,發現自己手裡也正捏著一根鋼管,身上還穿著幼時從垃圾場撿來的T恤,袖子已經卷了邊。
不同於剛才那些被覆蓋了感官的記憶,現在、眼下,這些幻覺是如此真實,早已死在過去的薩博竟然又這樣活生生地出現在了他跟前。
這是……洛卡給他準備的又一場謊言嗎?
他覺得眼眶一熱,淚水已從臉頰上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