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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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麼說著的時候,雙手還伸出去用力薅住艾斯的頭髮向上一提,艾斯被迫抬起臉來看著她,沒注意到腳邊已經被喝到空瓶、只有玻璃壁上還掛著幾滴酒液的瓶子裡閃過一絲淺紫色的亮光:“……你喝醉了,你冷靜些。”
洛卡大笑著鬆開了他,似真似假地回答:“我沒有醉。”
*
這天洛卡罕見地沒去推進城,而是坐長途公交船去海軍總部交了報告,中午午休時在食堂和外賣之間猶豫了一下,還是選了稍微便宜點的食堂。
拿著餐盤選了個偏僻的餐桌坐下,洛卡拿起叉子翻了翻面前的意麵,興趣缺缺地用叉子捲起一點送進嘴裡,還沒來得及嚥下去,餐桌對面又落下一個餐盤,是有人坐在了她的對面。
是許久未見但依舊沒甚麼變化的鶴。
洛卡朝這位頭髮雪白慈眉善目、看上去完全不像海軍的慈祥老太太禮貌地笑了笑:“中將,好巧啊。”
“又一個人吃飯嗎?”鶴將餐盤放下,“最近工作情況似乎不怎麼順利啊?”
洛卡的笑意絲毫未變:“是啊,您看過我提交的新報告了?”
“按你的要求,近期他們應該會停止對艾斯用刑。”也許是因為說起了正事,鶴面上的笑意略收斂了些,“之前你在一個月內連打十八份報告要求把艾斯拉入你的計劃,現在計劃正式開始了,你卻遲遲不把艾斯投入你的實驗……之前你的實驗物件裡也有不少自然系能力者吧,是艾斯對你來說有甚麼特別之處嗎?”
沒有實驗過嗎?
其實已經試過了,但是失敗了。
洛卡平靜地撕開番茄醬,淋在被炸焦的小雞塊上:“時機還沒成熟。而且真正投入實驗需要將他轉移到實驗場去,那就得離開推進城了——他可是羅傑的兒子,據說海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不惜買通海賊才抓到他,讓他就這麼離開推進城,恐怕中將也捨不得。”
很多重犯都不能離開推進城,所以兩年前海軍高層專門為此開了個會,在推進城內給洛卡闢了個工作室出來。
想到這裡洛卡忽然笑了:“如果他出不來,我就得安排裝置進去——裝置方面產生的許可流程等等事宜,還希望鶴中將手下留情別卡太死。”
鶴沒動刀叉也沒起身,只是定定看著洛卡。洛卡在這種意味不明的凝視下倒像是產生了食慾似的,開始不緊不慢地吃飯。
“洛卡。”鶴嘆了口氣,“艾斯的處刑日越來越近,你就快沒有時間了。”
“比起這種事。”洛卡將叉子擱在一旁,喝了一口玉米汁,“您更該擔心的難道不是在處刑之前發生艾斯不幸死在我的工作室裡這種意外嗎?”
“你不必說這樣的話。”鶴有些頭疼,“這個實驗開始至今,除了死了好些實驗物件之外也沒有甚麼成果,我會和上級請示,差不多就停止吧——這樣,你也能從推進城回來,不必再和一群海賊共事了。”
“您弄錯了,中將。”洛卡還是笑著,語氣也十分溫和,“我和推進城那群海賊並非同事關係,他們只是實驗室裡的小白鼠而已。而且,這個計劃已經進行了這麼久,不是說停就能停的,就算是您,恐怕也無法改變甚麼。”
說到這裡她轉過頭去看向食堂窗外,藍白的天空中正飛過去一群海鷗,“其實只要我還活著一天,這實驗就停不了吧?”
她這麼說著,端著餐盤站起身來,“下午我就要回到推進城去了,既然大家都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那就麻煩各位儘快透過我的申請,讓我需要的裝置三天內就出現在推進城,那就真的幫我大忙了。”
說完她就走了,動手將沒怎麼動過的餐被扔進泔水桶,洛卡心想:反正這裡的餐也不怎麼好吃,回頭在外面買點吃的回去跟艾斯一塊吃好了。
眼看洛卡離開,鶴從自己懷中拿出一個電話蟲:“……你那裡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對面回答得很恭敬:“中將,按您指示的,都辦好了。”
“好。”鶴掛掉了電話,“希望是我杞人憂天吧。”
*
艾斯今天沒等到洛卡,過了中午才想起,她說過今天要回去述職,一大清早就得走,回來可能要深夜了。
他一直在這裡待著,日光照不進來,時間概念在他這裡早就模糊了。但洛卡來了之後每天都在他跟前卡點午休卡點下班,導致他開始習慣性地注意時間。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有兩個獄卒推門進來,說是根據洛卡少佐的吩咐,要把他轉移到實驗室去。
當時他一邊慶幸自己之前叮囑過洛卡用魔法將斷裂的鎖鏈復原,一邊疑惑地問道:“洛卡她人都沒回來,怎麼忽然要開始實驗?”
獄卒頭都沒回:“我們只是接到指示照辦而已。另外,你不能直呼洛卡少佐的名字。”
艾斯不悅地皺眉,卻也不再爭辯,沉默著跟著他們到了實驗室。
實驗室距離洛卡的工作室不遠,裡頭卻寬敞多了。一進門艾斯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通道兩旁擺得整整齊齊的玻璃罐,盛滿了淺紫色的不明液體,各種巨獸和不同人種的屍體在液體中沉沉浮浮。
艾斯甚至看到了幾個上過通緝令的海賊和還未脫下制服的海軍。
獄卒將他綁在了正中央的試驗檯上,先用鎖鏈將他綁了個嚴實,緊接著又將一個連線著紫色軟管的細針扎進他手腕上的靜脈裡:“你運氣好,這裝置可都是新到的。”
直到那針全部沒入艾斯才發現,那不是一根紫色軟管,而是透明軟管裡裝滿了紫色的液體。
和玻璃罐裡是同一種嗎?
他無暇去想這些,冰涼的液體被注入體內的一瞬間他就感受到了一種尖銳的痛苦——那東西和海樓石不同,緩緩流入血管的同時似乎還在侵蝕血管——艾斯下意識地低頭去看自己的手,表面沒有任何異樣,只是在輕微顫抖。
劇痛的同時腦中還浮起一些奇怪的記憶碎片——不是他的,這些記憶大概屬於之前坐在這試驗檯上的受刑者。受刑者的痛苦和他的痛苦重疊了,他聽到不止一個受刑者的慘叫在耳邊響起,求饒和咒罵聲不絕於耳;他看到洛卡站在對面,面無表情地看向自己。
不,她看的大概是之前的受刑者。
他盡力不叫出聲來——之前受刑他一直是這麼做的。紫色的液體現在已經穿過他的四肢百骸,蔓延至他體內每一處血管。他眼前的幻象越來越多,體內不斷傳出痛苦的灼燒感。
在那些幾乎要將他震聾的慘叫聲中間,他忽然聽到一道耳熟的女聲:“……現在痛感如何?”
艾斯一驚,猛地抬頭:這是洛卡的聲音!
這回抬頭,他看到洛卡的手正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而“自己”此時正穿著海軍制服——原來海軍也在她這裡受過刑?
艾斯感到自己的臉頰上浸滿了眼淚,喉中發出一道全然陌生的聲線:“對不起,對不起,求你饒了我……我真的不記得了……”
洛卡耐心地勸道:“怎麼會不記得呢?那孩子黑頭髮、紅眼睛,身高還不到你的胸口,在你率領的小隊手裡受了重傷。我只是想問問她到底是怎麼死的,因為你們沒有找到她的遺體。”
洛卡的五指漸漸收攏,艾斯感到肩膀上傳來一股尖銳刺骨的劇痛。
那海軍慘叫連連:“求求你……求求你……洛卡少佐,我真的不記得了,可能,可能你找錯人了……”
——不對。
艾斯分明是記得的——是來自那海軍的記憶和感受。他確實看到一個身高不過胸口、身形瘦削黑髮披肩的女孩正站在自己的眼前,而自己正朝她舉著槍,子彈從槍//口飛出,貫穿了她的肩膀。
那女孩確實生著一雙漂亮的紅瞳,中彈時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後仰,那雙瞳孔之中不加掩飾地迸發出雪亮的恨意來。
緊接著子彈接二連三射//出,女孩單薄的軀體很快倒下,在地上抽搐了一會兒便不動了。一直被她緊緊握在手裡的魔杖也因此脫手,被銀杖託在頂端的紅寶石染了主人的鮮血,被塗抹出大塊妖冶的血色。
看來那女孩的確被這海軍所殺。
眼前的洛卡一愣,忽然笑出聲來:“你是以為不說實話就可以逃過一死嗎?好,看來海軍之中盡是貪生怕死之徒。”
她鬆開了海軍的肩膀,艾斯卻覺得肩膀處的疼痛絲毫不減;緊接著她變魔術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塊紫水晶:“你的身體會從肩膀處開始潰爛,剛才打進你體內的魔藥會在一週內慢慢侵蝕掉你的血管、骨骼和內臟,你會在臥床數年後死於髓纖和白血病。但你放心,現在你還死不了。”
艾斯從未見過如此殘忍的洛卡,她臉上還是在笑,那笑和麵對他的時候也是相似的,但他卻覺得這樣的她十分陌生。
只有說起她的朋友的時候,她的笑才會短暫消失。
他也會死於那個髓纖嗎?
眼前一晃,似乎是場景變了。他不知道自己這次又變成了誰,只聽洛卡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告訴我當初屠島的命令是誰下的,我可以不殺你。”
他聽見“自己”笑了一聲,又發出一道較為渾厚的男聲:“這重要嗎,洛卡小姐?無非是上頭需要、我們執行罷了。洛卡小姐,不是隻有你的家人死於忠誠!被政府和海軍重視是你的幸運!”
洛卡哈哈大笑起來,他沒聽清洛卡說了些甚麼,只覺得自己的心口忽然一空,意識忽然模糊起來,低頭一看,原來是胸口處自後向前扎進一把鋒利但形狀奇怪的匕首,再仔細一瞧,才發現那不是匕首,是一塊削尖了的紫水晶。
——“艾斯!”
忽然洛卡的聲音又在前方響起,他茫然地抬頭,已經分不清自己看見的究竟是現實還是幻境。這一次他看見洛卡推開門朝他疾奔而來,語氣中滿是他從未聽過的惶急,“艾斯,你沒事吧?你還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他感到手腕一痛,是她猛地拔掉了那根針頭。
痛楚和記憶碎片如潮水般褪去,他的四肢已經失去知覺,好在聲帶還沒被那魔藥麻痺:“洛卡……你快走吧。你應該離開這裡,再這樣下去,你會瘋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