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入局
九重宮闕,大殿森嚴。
皇帝盯著眼前的張張罪證書,氣得漲紅了臉,來自胸腔深處的咳嗽聲一道接一道,傳進下方跪著的眾人耳中,半晌不停。
眾臣子跪伏在地,大氣都不敢出一聲。沈讓塵站在隊伍最前端,等著皇帝拍案定論。
“放肆!”良久,空曠的大殿之上傳下這樣一句話,然也只有這一句。
當年徐家勾結江湖制器大宗意欲謀反的罪名,是皇帝親自下旨定下的,金口玉言詆譭不得。
可今日,事關徐家蒙受冤枉的證據確鑿,就這樣明晃晃地當著百官之面遞到他跟前,他九五之尊,被當眾打臉,連一句多餘的話都說不出來。
沈讓塵身形筆直,站得穩如泰山,口中的話並不因皇帝震怒而停下,“兒臣以為,徐家之案存疑,應該重新審查,請父皇應允。”
“你是讓朕昭告天下,當年的事情,是朕錯了對嗎?”
沈讓塵面不改色,堅持己見:“兒臣不敢,兒臣只是想,忠臣不該落得這樣的下場。”
“你……”
“何況,”沈讓塵抬起頭,打斷皇帝的呵斥,“此事牽連廣泛,虞恆天及其黨羽罪不可恕,兒臣認為,應該即刻下獄,杖殺抄家,以慰徐家在天之靈。”
“朕還沒死,你就要替朕做主了嗎?”
皇帝一口氣憋得不上不下,跌坐回龍椅上,粗重地喘息著。
蘭越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絲毫沒有上前為他順氣的打算。
“陛下息怒,虞家構陷忠良之事的確不假,勾結鳴風閣造反也是真,臣倒是認為,祁王殿下所求,不算過分。”
朝堂中,立刻有一早就站隊沈讓塵的臣子站出來說道。
“徐家乃祁王母族,誰知道這些是不是祁王為給徐家正名,假借虞家之手,胡編亂造出來的呢?”
“白紙黑字,證據確鑿。大理寺和昭獄一同去抄的家,還能有假?倒是你,這般袒護,難不成當年的案子,也有你一份功勞?”
“你少血口噴人……”
“夠了!”皇帝額角青筋突突直跳,體內氣血翻湧,他目光掃過大殿上的眾人,最終落在一直保持沉默的太傅江瀾身上。
“這件事,太傅如何看?”
江瀾被點名出列,他立到沈讓塵旁側,拱手回道:“回陛下,老臣是祁王殿下的老師,若出面插手,怕是有徇私的嫌疑。”
“太傅的意思,也是認為當年之事有錯冤之處?”皇帝坐直了些,面容憂心忡忡。
江瀾再度拱手,“臣不敢胡言,臣只相信證據。”
皇帝默了一刻,頹然坐在榻上,眼前的罪書無一不在訴說徐家的冤屈。他緩緩抬起一隻手,好半天才落上去,當年的事情他再清楚不過了。
若無他的授意,虞恆天哪有這麼大的膽子殘害忠良之士,還做得那樣成功,那樣隱秘,以至於過了這麼多年,虞家抄家,這些東西才落到沈讓塵手裡。
他闔上雙目,緩緩嘆了口氣,也罷,因果迴圈,這些事也該了結了。皇帝咳了兩聲,徐家的事在他心裡一直是一個結,如今若能拆解開,也算積德積福了。
“罷了,此事交由大理寺去辦,祁王協同,事畢後,無論結果如何,都無須再來回朕了。”
沈讓塵略略吃驚,事先準備好據理力爭的話還未用上,他也顧不得其它,立刻領旨:“是,兒臣領旨。”
皇帝徹底癱軟在龍椅上,幸而被扶了一把,才沒厥過去。有氣無力道:“無其他事,退朝吧!”
“等等!兒臣還有一事有疑,想問問父皇。”沈敘昭忽然道。
皇帝心口有些喘不過氣,起身的動作僵在半空,他盯著沈敘昭,不悅道:“何事?”
“兒臣近來得了一個訊息,想問問父皇,若是昔日的罪臣之子隱瞞身份,在父皇身邊潛伏意圖不軌,該當何罪?”
這句話資訊量太大,在場沒有人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他們沉默不語,轉而忽然像明白了甚麼,目光不約而同,望向了高位之旁的蘭越。
蘭越眉梢微縱,也不反駁,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他朝沈讓塵微微一笑,繼而不等皇帝偏頭,旋身一踢,將那太監高寧踹到了殿階之下。
錚地一聲清響,他從袖子拔出一把短匕,對準皇帝的脖頸攀上,“都不許上前!”
皇帝被這突如其來地變故驚住,他抓住蘭越的手,道:“越兒,你?”
“住口,你也配叫我的名字?”蘭越將匕首橫在他的脖頸上,與皮肉只有分厘之距。
皇帝微微仰起頭,一臉驚懼,蘭越則厭棄道:“在你身邊的日子,無時無刻,我都恨不能將你千刀萬剮,你這條命,留在世上,實在是禍患無窮,不如我現在就給你個痛快。”
“住手!住手!蘭越,你劫持陛下,可知是死罪!”大殿之上,有人高呼。
蘭越目光微微一動,笑得萬種風情:“死罪?你覺得我會怕死?”
那人被他一盯,竟無端遍體寒涼,蘭越的笑聲傳遍整個大殿,“我這條命,早在十五年前,徐家滿門死絕的時候就該沒了,可天不遂人願,讓我活到了今天,我想我的使命就是帶著你們所有人,一起下地獄!”
“甚麼?你是徐家子?”
“怎麼可能,徐家不是都死光了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大殿之上,議論紛起。
蘭越似乎對這種局勢十分滿意,他慢吞吞地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我能有今天,全靠仰陛下的功勞,怎麼,是不是很後悔?”
皇帝被他鉗制著動彈不得,當然,他早就喪失了全部力氣,在聽到他是徐家子的那一刻,整個人如同被抽乾了精氣神,面容迅速灰敗下去。
半晌,皇帝嘶啞著嗓子道:“我早就知道你是他的兒子,終歸是朕對不住你,對不住徐家!”
蘭越手中的刀一抖,鋒利的刃割上他喉頭,血腥味立刻迸發而出。
“你知道?”蘭越彷彿聽到天大的笑話,死死扼住他的肩頭,“你知道我是誰,卻不殺我,你放任我在京中的權利,就是給我能查卻查不到的錯覺,對嗎?”
“我在你眼中,就是這樣一個可笑之人?我們徐家,一生心血全都奉獻在了戰場上,回京不到半年,落了個蒙冤慘死的下場,這在你眼中,是不是更可笑?”
“不,不是的…”皇帝被他的力氣攫地氣息不穩,張口卻被氣流嗆到,悶聲咳了起來。
沈敘昭盯著上方動作,眼神流轉,他故意提起這個,就是為了讓蘭越氣急敗壞,從而做出應激的事來。
他無法保證沈讓塵會怎麼樣,但最起碼,蘭越這個人,今日活著是走不出這個門了。
至於還在蘭越手中苦苦掙扎的父皇,他絲毫不在意。
蘭越沒理會他的辯解,將人一拉,強迫他往大殿上看去,“陛下,你好好看看下面這些人,又有幾個是真正在意你的?你說他們現在心裡在想甚麼?”
皇帝氣息粗重,臉色漲成豬肝紅。蘭越自顧自道:“肯定在想,你死了,誰會繼位,是大殿下呢?還是三殿下?”
下方嘈亂逐漸隱退,滿殿突然變得落針可聞,皇帝被這種氛圍氣了個仰倒,蘭越卻心情大好:“陛下,你心中有意於誰呢?可惜啊,你的這兩個兒子……”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下,目光先是掃過沈敘昭,隨即又滑過沈讓塵,輕聲笑了笑。
“陛下還不知道吧,昨夜大皇子私自調動禁軍,已然有了手握兵權的風範呢。”
沈敘昭渾身一僵,整個人如同觸電一般瞪向高臺上的二人,蘭越恍若未覺,繼續道:“這種大逆不道的做派,實在有您當年風範。”
皇帝氣息急促,蘭越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噓,我還沒說完呢,至於三皇子……”
他目光收緊,如炬般的眼神落進沈讓塵眸中,神色複雜道:“瞻前顧後,優柔寡斷,昨夜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人,險些誤了我的大計,你說,他的性子,又像誰呢?”
皇帝悶聲不語,蘭越也不強迫他,“這樣好了,你當著百官的面,直接宣立儲君如何,我不會動你們沈家的江山,也不會讓大宣後繼無人,我只要你的命。”
他說完,橫刀頸側,刀上的血凝固,又被新出的血流染透,皇帝呃呃地叫了兩聲,臺下一直未言語的沈讓塵突然道:“蘭越,禁軍就在門外,你若想活,現在就收手!”
“活?沈讓塵,你膽小怕事,附庸權貴,到現在還這般天真地認為我能活著走出這間大殿嗎?你以為皇帝答應你的事真的能順利做成?可笑至極!我念在你與我是表兄弟的份上,才選你做盟友,如今看來,倒也不需要了,我徐家的仇,我親自來報!”
蘭越說罷,眼中閃過一絲悲痛,很快又消失不見,他深深看了沈讓塵一眼,抬起右臂中的匕首,狠狠往皇帝身上扎去。
說遲時快,沈讓塵一個縱身翻上高臺,手中短劍翻折,一擊將蘭越手中的短匕攔下,兩把冷兵相撞,碰出一道令人牙酸的嗡鳴聲。
沈讓塵攔腰一拉,將皇帝從蘭越手中救下,蘭越不甘示弱,匕首狠狠往沈讓塵身上刺去,沈讓塵一個翻身躲過,又被蘭越追上來。
他道:“你瘋了,想死不成?”
蘭越勾唇一笑,“你要和我對著幹,你別忘了,你身上還流著徐家的血!”
沈讓塵臉色一變,只見蘭越再次握著匕首向他刺來,他伸手一擋,只聽咚地一聲,匕首落地,他手裡的短劍,不偏不倚,刺入蘭越的胸腔,一劍貫穿。
他目眥欲裂,一股溫熱的暖流從額角緩緩滑下,眼前的一切被迅速放大,放慢。
蘭越口中不停地往外溢位鮮血,將他一貫愛惜的臉龐和髮絲染紅。沈讓塵耳中嗡鳴不止,恍若被人當頭一棒,再也思考不了任何。
他看見蘭越雙唇動了動,一個慘白的笑容從他嘴角扯開,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嗓音道:“我……只能幫你到這了,往後的路……你要自己走……大宣的江山……你務必要……坐穩……”
咚地一聲,蘭越重重倒在地上,他的衣襬前襟被洇溼了大片,將赤色衣衫染得更豔。
沈讓塵怔怔地看著他如枯葉一般飄離枝頭,甚至不能伸手去抓住他,手中的劍悵然落地,將這片持久地死寂徹底打破。
臺下一片譁然,有人衝上前去扶皇帝,有人尖聲叫著傳太醫,還有人匆匆望過一眼留下幾句嗔罵,只有沈讓塵,膠著地立在原地,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