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前夕
為著蟬衣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虞清顏一晚都沒睡好,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這個不同究竟是哪裡的不同。
沈讓塵與她之間,說到底就只是各取所需,發展到今日情景也是無可奈何,萬不會如蟬衣所言那般。
換而言之,誰會對領導有非分之想。
虞清顏終於說服自己,一翻身,將腦袋埋進枕頭裡,苦悶地嘆了口氣,然後維持著這個動作,一直到了天亮。
祁王府的匾額一早就換好了,宮裡連夜做好送來,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赤金墨底雕成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左側還有皇帝御筆親書提的兩行詩,紅綢覆遮,懸於府前。
這會兒的天尚早,來赴宴的賓客辰時才會到,府裡的丫鬟婆子趁著這功夫流水似的忙碌著。
哪裡的紅綢掛歪了,哪裡的桌椅放斜了,前廳少了壺茶,後院缺了份糕,大大小小七零八碎的事都得照顧上。
沈讓塵封王不是小事,其中涉及到的利益變革,朝堂風向,都關係著往後的儲君人選,以及朝中大臣們的仕途走向。
不為別的,單是這一點就足夠讓朝中百官上趕著來一趟。
當然,府裡的人都想不了這樣深,他們只知道今日是主子封王的好日子,那是一丁點差錯也不能出。
各院子的管事更是盯得緊,以至於虞清顏還沒從睡夢中甦醒,就被一位管事婆子敲開了門。
來人笑地牙不見眼,滿臉的褶子都要皺到一起去,虞清顏愣了一會兒,才看向她身後還跟著的兩個年紀不大的小丫頭,倆人穿紅著綠,喜慶極了,對上她的視線,其中一位甜甜笑道:“虞姑娘安,奴是奉王爺之命,給姑娘送首飾衣衫的。”
虞清顏目光向下看去,二人各自端著一隻錦匣子,她疑惑道:“為何......”
那婆子忙解釋道:“姑娘身份尊貴,如今又是皇上欽點的指揮使,今日京中不少達官顯貴都要來,王爺的意思是,莫要在這些上頭失了體面才好。”
“原來是這樣。”虞清顏點了點頭,沈讓塵思慮的還挺周到,她偏開身子請人進去,道:“有勞了。”
“姑娘這說得是哪裡話,趁著時間還早,老奴來給姑娘上妝梳頭。”那婆子指揮人將東西擱下並開啟,引著虞清顏往妝鏡前去。
虞清顏對這樣的舉措不大適應地來,只好坐下任人擺佈,她昨夜沒睡好,這個時候還在犯困,一邊強撐著眼皮一邊想今日宴席上興許會遇到的事以及應對之法。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那婆子的笑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姑娘生的顏色好,這樣簡單的裝束穿在姑娘身上也能這樣好看。”
虞清顏回過神來,看向鏡中的人,柳眉星眼,唇若桃李,一頭烏黑長髮上簪著幾支銀飾,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
換好衣裳,她向幾人道了謝,臨走又學著大戶人家的規矩給了些賞錢,這才朝前院的方向走去。
穿過幾道被裝點的煥然一新的門洞,虞清顏心情也好了起來。走到前院,她粗略地掃了兩圈,沒看到蟬衣的身影,甚至連枕書也沒見到。
奇怪,都去哪了?她繼續走了幾步,忽聽一旁的偏房裡傳來一陣接一陣的起鬨聲,夾雜著少年人獨有的笑。
她腳步一轉,朝聲源方向走去,穿過一道三人寬的角門,眼前景象豁然開朗,幾個稚嫩的熟悉面孔躍然眼前。
雲止幾個小傢伙正圍在那裡比賽投壺,不止飛鳶的少年們都在,連枕書和槐序也在。
見到她來,雲止率先招呼道:“虞姐姐,要來一局嗎?”
虞清顏連忙擺手:“我只是過來湊個熱鬧罷了,哪裡有這投壺的本領。”
枕書手裡握著一隻木矢,隨手往前一扔,正中其間。
他收回目光,笑道:“這有何妨,咱們也都是玩個熱鬧,不會也沒關係,這麼多人,總能教會的。”
虞清顏沒料到眾人這樣熱情,只好硬著頭皮投了一次,意料之中地沒中。
雲止將木矢撿回來,安慰道:“虞姐姐別灰心,第一次投成這樣已經很好了,你不知道,咱們飛鳶的兄弟當初與主子比投壺,十幾個人全軍覆沒,愣是一局也沒贏。”
虞清顏頗覺意外,沈讓塵竟然還會投壺。據她目前所知,此人文韜武略,騎馬射箭舞刀弄槍無一不精,沒成想投壺這樣的遊戲之物也如此厲害,她還真有點佩服了。
“如此說來,你們的投壺都是跟沈讓塵學的?”虞清顏接過木矢,拿在手裡翻看了下,問。
雲止道:“當然不是,主子只在年節的時候,會跟底下的人玩上幾局,平時都不帶碰的。”
“這樣還能把你們殺個片甲不留?”虞清顏震驚。
雲止等人臉色登時漲紅,吵嚷著替自己辯解了一通,虞清顏體諒少年人的心氣,連連附和道:“原來他是天賦怪來著,這樣也就說得通了。”
“是啊,可當真讓人羨慕。”雲止得了滿意的答覆,又和身邊的幾位弟兄們比賽去了。
虞清顏笑著搖搖頭,將目光轉向另一側,槐序坐在廊凳上,專心致志地擺弄著一捧不知從哪摘來的草葉。
她出了寨子後,就沒再見過槐序,此刻見他這幅認真的模樣,不由想起當日慶功宴上的情景,笑道:“這麼長時間不見,你怎還是一副靦腆模樣,躲在這裡作甚?”
槐序聞聲抬頭,下意識想把東西往身後藏,但為時已晚,虞清顏兩隻眼睛都看到了。
那是一隻草編的活靈活現的小狗,巴掌大小,安靜地立在槐序手心,只差尾巴就能完工。
“好巧的手藝,讓我猜猜,是送給誰呢?”虞清顏一臉壞笑著走近。
槐序果然又紅了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道:“虞......虞姑娘。”
枕書也湊過來,道:“這還用猜?除了槐序心尖上那位,怕是沒第二個人了吧。”
虞清顏尚未開口,只聽槐序罕見地反擊道:“莫要取笑我,不然,我就去告訴柳小姐。”
枕書身形一怔,登時也說不出話了。虞清顏忍笑忍得辛苦,半晌才想起來問:“蟬衣和知韻一早就沒了身影,是有要事去辦?”
槐序道:“蟬衣今日在主子跟前當值,所以不得空過來,至於柳小姐......”
他說到這裡,朝一旁瞄了枕書一眼,道:“不出意外,今日就要離開京城了,這個時辰,想來正和家人在一起吧。”
枕書神色淡淡地,沒說甚麼。虞清顏立刻就明白過來,心思一轉,道:“原來是這樣,日後再想見上一面豈不是難如登天?”
槐序應道:“京城到江南數百里遠,自然不大方便。”
虞清顏道:“那我可得去好好道別,把想說的話都說完,萬一以後見不到了,可得遺憾後悔一輩子。”
她說著,狀作起身要走,誰知,一旁沉默了半晌的枕書忽然朝門外走去,大有一種捨我其誰的錯覺。
虞清顏盯著那道遠去的背影,欣慰地點了點頭。
雲止等人沒聽見他們的話,只看到枕書一聲不吭地往外走,疑惑地喊道:“枕書大哥,你去哪裡呀?”
枕書當然是沒有回答的,虞清顏忙制止他們,與槐序一同高深莫測道:“你們的枕書大哥,追尋自己的愛情去了。”
雲止那一群少年年齡不大,正是在愛玩的時候,對情情愛愛之類的事絲毫沒興趣,聽了一耳朵後也不細究,很快就拋到腦後去了。
虞清顏與槐序聊了一會兒,看著他手裡雜亂無章的草葉幾經翻折,變成一隻工整秀氣的小狗,還沒來得及感嘆,就被府裡的管事打斷了。
來人一臉討好的笑:“虞姑娘,王爺請您去偏廳一趟,說是有要事相說。”
虞清顏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王爺指的是誰,乍一改換稱呼,她還有些不習慣,點了點頭,跟人去了。
這個時辰已不算早,府外隱隱有了賓客來的跡象,管家帶著一隊人親自迎在門口,連幹活的小廝也加快了手中動作。
虞清顏一路跟著來到中院的偏廳,才要進去,就聽到裡頭傳來一道有些陌生的說話音。
她腳步一頓,看向引路的人,問:“裡頭有客?”
管事顯然沒想到裡頭會有人,愣了愣才道:“不若姑娘先稍等片刻,想來是府裡的賓客找咱們王爺有事。”
虞清顏嗯了一聲,左右今日沒其他事,等上一會也無妨。她四周打量了一圈,這間偏廳外的院子算不得很大,但也絕對不小,假山,流水,亭閣,拱橋,應有盡有。
她四處瞧了瞧,走累了索性就坐到亭閣裡,趴在闌干上看湖裡的紅魚兒嬉水,不知過了多久,睏意上湧,虞清顏乾脆閉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間,一道輕笑從耳畔傳來,有個聲音打趣道:“祁王殿下雖然高升,可也莫要怠慢了咱們陛下欽點的指揮使啊。”
虞清顏被驚了一激靈,猛地睜開眼坐起身,遠遠地,一襲紅衣銀髮的男子從房中走出,目光含笑,正望著她的方向。
沈讓塵緊隨其後,臉上卻沒甚麼表情,收回目光,對人比了個請的手勢。
蘭越笑著輕搖搖頭,抬步往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