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做甚麼
月華如水，穿透窗上的明紙，將眼前隱晦的景象映入虞清顏眼底。
沈讓塵仰靠在浴桶中，雙目緊闔，臉色白如紙。一向高束的墨髮此刻散在身下，有幾縷落入水中，浸溼後貼在額角與肩側，更襯得他膚色有種一戳即碎的蒼白感。
虞清顏從未仔細看過他的眉眼，以前只覺此人五官生得好看，氣質也凜然，卻從未見過這般的他。
他一動未動，雙目緊緊合在一起，眉心微微擰著，彷彿在忍受某種痛苦。
虞清顏驚了一跳，沈讓塵從前廳離開到現在總共也不超過兩炷香功夫，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試探性喚道：“沈讓塵，你......你沒事吧？”
那人仍舊沒有出聲，彷彿已經沒了意識。虞清顏咬了咬唇，繞到浴桶後想去檢視他的情況，誰知還未走近，一股奇異的濃香忽然傳來，虞清顏皺了皺眉，目光朝沈讓塵的側臉望去。
他睫毛微微一顫，原本還算平靜的表情陡然皺成一團，埋進水中的手臂也隱隱抖動起來，虞清顏離得近，連他大臂上暴起的青筋都清晰可辨。
虞清顏簡直要嚇傻了，她心臟砰砰直跳，腦中卻猛然想起在寨子裡的冷泉旁，沈讓塵以心頭血餵養毒蛇的畫面，她呼吸一窒，一個不大成熟的想法湧上心頭：該不是他養蠱被反噬了吧。
她戰戰巍巍地抬起手，碰了碰沈讓塵的肩膀，觸感一片冰涼，若非他的胸膛還有起伏，虞清顏就要以為此人渾然失了氣息。
“沈讓塵，你醒醒。”虞清顏輕晃了晃他，連帶著浴桶中的水極小幅度地響動了兩聲，沈讓塵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她嗅著屋中那股來歷不明卻愈發濃烈的異香，心情跌宕起伏。眼見事態不是她所能控制住的，虞清顏立刻起身要出去叫人。
誰知，才邁出一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水花翻騰的響動，她還未回頭，右手手臂便被一股驚人的力量攫住。
夜色中，沈讓塵一雙眸子亮地灼人，臉色卻依舊慘白，他半邊身子都探出水面，瑩亮的水珠貼在他的面板上，還有一部分逃了出來，濺到虞清顏的手背，涼地刺骨。
他洗的竟然是冷水。
不過，虞清顏完全沒心思在意這個，她惴惴不安道：“我......我是聽到你說進來，我才進來的，你，你沒事吧？”
手腕陡然一鬆，沈讓塵鬆開了她，氣息不穩道：“你來做甚麼？”
虞清顏被她嚇得不輕，經他一問，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我來是想謝你保全知韻，她雖與陸硯舟走得近，但心思不壞，還幫過我，所以我很感激你。”
沈讓塵抬起一隻手在額角處輕輕揉按著，目光穿過大片陰翳投過來，薄唇輕啟：“你特地為了這件事跑來謝我？”
話音不輕不重，出口時還沾了些疲倦之感，虞清顏隱隱有些擔憂他，點了下頭：“其實也不完全是。我在二皇子府上的時候，還為他造了一架鐵火炮，只不過是雛形，一些機密的資料我都沒有告訴他們。”
“你將這些告訴我做甚麼？”沈讓塵嗓音沙啞，帶著沉重的倦怠感，他似乎還很不適，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虞清顏盯著他的墨色眼眸看了一刻，終於明白哪裡不對勁了，敢情今晚但凡是涉及到沈知閒，他就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冷淡姿態。
虞清顏登時有些氣笑了，她道：“三殿下，就算您與二皇子之間有嫌隙，但大局當前，咱能不能以大局為重，你二人之間的隔閡先往一邊放放呢？”
沈讓塵手中動作一頓，目光在虞清顏身上移開，冷笑道：“這是我的事，虞姑娘既然要南下尋親，想來不久後就會離開京城，這鐵火炮的進度如何，實在也沒必要告訴我，反正普天之下，能推測出其中門道的人，少之又少，就算父皇將其納入軍火營，恐怕不耗點時間與精力，是做不出來的。既然如此，又何必與大局攪到一起？”
一番話將虞清顏砸了個昏昏沉沉，她立在原地，不明就裡道：“我何時跟你說過要南下了，你跟蹤我？”
沈讓塵臉上浮現出一抹心虛，幸好天暗，虞清顏並沒看到，他輕咳一聲：“少自作多情，本殿下何須跟蹤你。”
虞清顏覷了他一眼，並不打算與他計較，實在是這大晚上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影響太不好，她收回目光，道：“總之，我話帶到了，你明早上朝堂有點心理準備。還有，陸硯舟的事讓我想明白了，南下似乎也沒甚麼好的，京城景色尚可，我要多留一段時間再作打算。”
沈讓塵眸色微動，他動了動唇，卻沒說話。虞清顏要說的話說完，也不多留，轉身就朝門口方向去。
剛轉過屏風另一側，她又聞到那股奇異的濃香襲來，虞清顏覺得奇怪，適才與沈讓塵說了半天話，似乎並未聞到任何味道，這香氣是從哪傳來的？
她又想起沈讓塵那會兒意識全無的狀態，不由多問了一句：“那個，你剛才似乎昏倒了，要不要給你找個大夫來？”
沈讓塵沉默了很久，久到虞清顏幾乎失去了耐心，他才啞聲道：“不必。”
虞清顏心道不用算了，哦了一聲便要離去。誰知她還未走到門口，沈讓塵的嗓音再次響起：“離開寨子時，你帶走的那柄匕首可在身上？”
“隕星？”虞清顏不解道。
沈讓塵嗯了一聲：“若你現下不用，便放在這裡，我明日再歸還於你。”
虞清顏對他的這個要求感到一絲茫然，但還是照做，隕星原本就是沈讓塵的，就算他要回去也無可厚非，她將匕首從衣袋中取出，擱到桌上。
“不用了，反正我拿著也沒有用處，歸還於你才是對的。”她道。
屏風後靜了片刻，忽然傳來沈讓塵起身的聲音，帶動水聲一片。他穿好衣裳走出來，人還未到，劈天蓋地的濃香率先灑滿了屋室，沈讓塵身上披著一件鬆鬆散散的中衣，發冠未束，髮尾還在滴水。
他腳步很穩，臉色卻不好，有那麼一瞬，虞清顏覺得他的身影有些單薄，他未停留，徑自走到那張八仙桌旁坐下，拿起手邊的匕首。
寒光劃過夜空，也劃過虞清顏的瞳孔，不等她有所反應，沈讓塵忽然舉起刀，朝胸口刺了上去。
登時，刺眼奪目的紅將虞清顏眼中的色彩淹沒，也將沈讓塵白色的衣衫浸透，他喉間溢位一道極輕地隱忍地悶哼。
奇怪地是，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異香逐漸從鼻間淡去，直至消散。
虞清顏終於反應過來，她快步上前，將隕星從沈讓塵手中奪走，高聲斥道：“你瘋了！”
沈讓塵微闔著眼，氣息隱隱有些顫抖，他啞聲道：“我用好了，你將它拿走吧。”
虞清顏簡直要驚掉下巴，對沈讓塵的舉動完全不敢茍同。她腦中飛速運轉，自己的話貌似沒有任何歧義吧，沈讓塵說要匕首她就立刻乖乖奉上了，還很貼心地表明不用再給她，怎麼就引來對方持刀刺自己這種極端的舉動呢？
在她看來，沈讓塵當前的舉止就像是在警告她：你要是敢拿走，我可就不敢保證下一刀刺向誰了。
虞清顏將刀隨手一丟，落到地上發出哐啷一聲，她道：“我都說了將刀留在你這裡，你何必要這樣......恐嚇於我？”
沈讓塵虛倚在座椅中，一手按著胸口位置，氣息微喘，聽到虞清顏的質問也只是側眸掃了她一眼，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虞清顏發覺出不對勁，立刻去點燈，明晃晃的燭燈照亮室內大片角落，她這才看清沈讓塵渾身冷汗，身子止不住地發著抖，臉色也差到了極致，就連一向淺淡的唇色都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烏青。
“你中毒了？”饒是虞清顏不懂醫術，光憑沈讓塵的各項反應就能得出這個結論，她忙道：“我去叫人！”
沈讓塵一把拉住她，虛弱地搖了搖頭：“不必，扛過去就好了。”
“扛過去？”虞清顏目光落向他胸口位置尚在滲血的傷口，陡然想起在冷泉，她似乎看到那條黑蛇咬下的位置也在胸口，難道說......
虞清顏被這個臆想出來的前因後果嚇得魂飛魄散，她哆哆嗦嗦地嚥了口口水，不敢說話了。
好半晌，沈讓塵終於緩過來，他抹了把額間的冷汗，看了眼心不在焉的虞清顏，輕笑道：“這麼害怕，那日你不是已經見過了嗎？”
虞清顏渾身一抖，臆想變現實，她猛地站起身，向後退了兩步：“你，你少胡說，我見過甚麼！”
沈讓塵懨懨地道：“冷泉，蠱蛇，還有那隻貓。”
虞清顏：“......”要了命了，原本以為藏得很深了，沒想到沈讓塵早就知道是她，這可怎麼辦。
見她還一副警惕模樣，沈讓塵無奈道：“我都沒追究你偷去禁地一事，你是想眼睜睜看著我失血過多而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