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人怎麼這樣
一連數日過去,柳知韻都沒能收到沈讓塵有所行動的訊息,她每日待在雲庭別院,心焦如焚。
虞清顏自去了二皇子府,更像是從人間蒸發了般,一絲訊息都沒有。
她藉著早晚膳給陸硯舟送小食的空當,向他打聽過兩次,每次都被他以各種理由搪塞過去。
時間越久,她就越是坐立難安。這日,京中官驛送來柳家從江南寄來的書信,柳知韻悄悄藏在院子裡看完,扔進火盆裡燒了。
她的侍女端著糕點走進來,見到爐中剛燒盡的信,詫異道:“小姐,可是老爺來的信?您怎給燒了?”
柳知韻絞著帕子,沉思少刻,臉色略白道:“小桃,父親來信說,家中出了點事,要咱們即刻啟程回江南。”
小桃一驚:“小姐,這......府上出甚麼事了?”
柳知韻搖搖頭:“信上沒說,不過父親很少有這種時候,你去告訴陸......告訴硯舟哥哥,跟他說父親派來的快船到了,我們就先走一步。”
小桃連忙放下手中的東西,應了聲是,誰知還不等她走遠,柳知韻也急匆匆地向外走,她忙問:“小姐,小姐你去哪裡啊?”
柳知韻頭也沒回,直奔前院方向:“不必跟著,我去京中寺廟上香,為家中求平安。”
小桃盯著角門方向走遠的身影,憂心忡忡地答了聲是。
柳知韻出府後,直奔城西的山中佛寺而去。那日沈讓塵差蟬衣送她回來時,帶她去了一趟寺裡。
聽蟬衣說,那裡的方丈是他們自己人,若她不方便去京中遞訊息,便可來此寺中,交由普濟大師。
她這幾日一直待在蘭庭等沈讓塵的訊息,還暗中注意著陸硯舟的動作,生怕自己一個沒看住,那批火器被轉移出去。
幸而沈讓塵盯得緊,始終沒被陸硯舟找到機會。
柳知韻曾趁著陸硯舟出門,偷偷去瞧過一眼,那批火器至今仍在他院中假山石下的密道里放著。
如今萬事俱備,只差一個讓沈讓塵搜查雲庭別院的理由。
而且,她也沒有時間再等下去了。前些日子她得知陸家所行之事後,向家中飛信一封,將陸硯舟的所作所為告訴了祖父和父親。
柳家在江南雖有百年盛譽,家業到底比不上陸家那般雄厚,何況柳老爺子一生投身於商賈,從未與皇室官宦之流打過交道,柳家長輩得知此事後,生怕後果波及到家中唯一的孫女兒,故而連夜傳信回京,謊稱家中有事急召柳知韻回去。
柳知韻心下焦急,自己一走,怕是虞清顏的處境更加艱難,她必須找沈讓塵商量對策,要他提前動手。
一路從山腳向上走,柳知韻循著記憶往山頂找去。過午之後,天色漸沉,大片陰雲翻騰聚攏,朝佛寺上空壓下來。
柳知韻看了眼天,加快腳下步子,誰知才走到半路,淅淅瀝瀝的小雨就淋了下來,她只得從小徑邊的芭蕉樹上扯下片葉子遮到頭頂,繼續朝山頂趕去。
終於,兩炷香功夫後,一道幽遠的寺鐘聲遠遠傳來,柳知韻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小跑著朝山前石階上去。
她跑得急,腳下又溼又滑,柳知韻一個沒踩穩,順著臺階滾了下來。
泥水混雜著秋葉沾了她一身,髮髻也散了,溼噠噠地貼在臉頰上。柳知韻艱難地爬起身,舉起左手一看,鮮紅的血順著掌背正往下淌,她登時就紅了眼眶。
咬著牙站起來後,才走一步,膝蓋便陡然襲來一陣刺痛,柳知韻沒支撐住,又跌回地上去,她再也忍不住,斷斷續續地抽泣起來。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細微的沙沙聲,柳知韻一邊擦淚一邊去尋聲源,只見路邊的樹上,纏著一條半丈長的青蛇,那蛇瞳孔金黃,直勾勾地盯著她,後背弓起,蓄勢待發。
柳知韻頭皮都炸開了,她瑟瑟縮縮地朝身後爬去,那蛇見她動作,猛地朝這邊攻過來,柳知韻大叫一聲,用盡渾身力氣朝一旁滾去。
一道風聲擦著她臉頰而過,試想中的疼痛並沒有襲來,柳知韻放下擋在眼前的手臂,睜開眼睛去看,一道背對著他的黑衣身影擋在身前,那人一手撐傘,一手持劍,凌空一挑,將那青蛇挑到林間去了。
枕書收了劍,快步走過來,將傘遮到柳知韻頭頂:“柳小姐,你怎在這裡,還弄成了這幅模樣。”
柳知韻哽咽道:“我來找普濟大師,誰知道竟然下雨了,我沒帶傘,還摔了一跤,差點又被蛇吃了。”
她越說越委屈,哭得眼睛通紅,像一隻可憐的大兔子。
枕書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手忙腳亂地從懷裡去掏手帕,連劍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你……你別哭,沒蛇了,那蛇沒毒,也不會吃人。”
柳知韻一聽,哭得更厲害了,她道:“我怎麼知道它吃不吃人,你們都跟那蛇一樣,心腸壞透了,我每次遇到你們,都準是沒好事的。”
枕書撓了撓頭,沒能說出話來。
的確,這兩次相遇,柳知韻幾乎都是一副狼狽極了的狀態,他訕訕地扯開話題:“柳姑娘剛才說,你來寺裡是想找普濟大師,可是陸硯舟那邊出了甚麼岔子?”
柳知韻點點頭,用帕子擦淨臉,抽噎著道:“三殿下何時動手?再不動手,我就要回江南了!”
她將收到書信的事情同枕書講了一遍,又道:“再拖下去,恐怕那批火器就真要送進二皇子府了。”
枕書沉吟片刻,上前攙她起來:“我知道了,我會向主子如實轉達,柳小姐還是先起來吧。”
柳知韻抓著枕書手臂一瘸一拐地站起來:“三殿下也在寺裡嗎?我得親口向他問幾句話。”
枕書點頭:“主子今日來上香,柳小姐跟我進去先休整一下吧。”
柳知韻才邁一步,便疼地彎下了腰,她手背上的血也沒止住,就這麼混著雨水流了一身,看上去嚴重極了,她皺著眉道:“我的腿好像斷了,走不了了。”
枕書雙眼倏地睜大,蹲下去捏了捏她的腿骨,道:“柳小姐放心,只是磕到了,沒傷到骨頭。”
柳知韻臉頰一熱,轉過頭去:“你這人怎麼這樣!”
枕書一愣,忙反應過來,道歉道:“抱歉抱歉,我一時情急,沒想這麼多,實在不是有意去......”
柳知韻垂下頭,二人在雨裡相互沉默了半刻,枕書猶豫著道:“今日蟬衣沒跟著來,寺中也無女子,不如我去找馬車來,柳小姐在此稍等我片刻?”
柳知韻立刻否決道:“不行,萬一那條蛇又來了怎麼辦,你只是將它趕走了,又沒有殺掉它,我一個人害怕。”
枕書:“佛寺淨地,不可殺生。柳小姐見諒。”
柳知韻側眸瞟了他一眼,悶悶地哦了一聲。枕書沒看懂這個眼神,只是好不容易想到的辦法被一票否決,一時又陷了入沉思中。
這該怎麼辦,早知道就讓蟬衣跟著來了,正暗暗懊惱時,他聽到身旁傳來一句低低地不大清晰的話語:“那你抱我上去吧。”
枕書沒聽清,問:“柳小姐剛才說甚麼?”
柳知韻臉色更紅了,她攥緊裙角,絲毫不敢看枕書的方向,重複道:“那你抱我上去吧!”
枕書反應過來後,臉色也騰地紅了,他艱難地吞嚥了下口水,結結巴巴道:“啊......這,這樣行嗎?”
話雖如此說,行動卻早已誠實地思考怎麼抱合適了,他將傘遞給柳知韻拿著,彎腰將人抄膝抱起,動作僵硬地邊走邊道:“得罪了。”
柳知韻沒敢看她,一手撐傘,一手扶住枕書的肩,一股熱意從臉頰漫上耳尖。
二人一路沉默地走進寺中,枕書問寺裡的師父要了一間乾淨的禪房,並送了些熱水進去,待柳知韻梳妝整理好,沈讓塵隨枕書等人一同過來尋她。
柳知韻的膝蓋破了一大塊,好在血止住了,但只能坐著,寺中沒有大夫,她簡單用紗布包紮下了,一跳一跳地去開門。
見到沈讓塵,她下意識瞟了眼身後跟著的枕書,臉頰一熱,忙轉過身,又跳著坐了回去。
沈讓塵似有愧意,進來後道:“勞柳小姐跑一趟,原想去蘭庭送信,不想在這裡先碰上了。”
柳知韻也顧不得傷口疼了,她忙問:“是準備好行動了嗎?”
沈讓塵:“是,不過我是想跟柳小姐說一聲,如若可以,你最好今日就啟程去雲水城。”
“為何?”柳知韻不解,“我若走了,你該用甚麼藉口進去蘭庭?”
沈讓塵答:“此事已有解決方案,只是我擔心東窗事發後,柳小姐會受到牽連,倒不如先行一步,回江南去。”
柳知韻沉默片刻,沈讓塵繼續道:“原本我安排了南下的船,準備先送柳小姐走,不想令尊快陸某一步,如此也好,倒省了不少麻煩。”
“你們今晚就要行動?”
沈讓塵眸色微沉,壓在桌面上的手指縮了一下:“不出意外,明早就可將此事公之天下。”
“你們既做好了打算,我也就放心了,我待會回去就收拾東西,晚間便走。”柳知韻道。
“好,我讓枕書送你。”沈讓塵回。
柳知韻目光不覺又掃向他身後的人,默了片刻,扯開話題道:“這些日子清顏一直沒有訊息,殿下可知道,她還好嗎?”
沈讓塵道:“一切都好,明日事成,我自會將她從二皇子府救出來。”
“如此,一切就靠三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