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言而喻
# 70
十二月末, 梁京茉再一次來到天港賽車場。
這是《疾速新生》的最後一次錄製,同樣為期三天。
這一次的節目形式以小組對抗為主,嘉賓們被分成兩個陣營, 需要完成繞樁計時、圈速賽等PK專案,最終決出贏家。
上午剛收工, 梁京茉就聽到了一個壞訊息。
之前給劇組供應盒飯的那家餐館歇業,新合作的這家可以說是臭名昭著。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個菜,去年跟組就是這家, ”向笛盯著桌上的盒飯,彷彿再一次陷入了被甚麼支配的恐懼,“那是我第一次在紅燒鴨塊裡吃出臭水溝的味道。”
“……”
聽她這麼一說, 梁京茉也胃口全無。
她握著筷子,揭開盒蓋,冷凝水淅瀝瀝滴在軟塌泛白的包心菜上, 幾個蝦浸在蒜油裡, 蝦頭散架, 裡頭黑黑黃黃的泥漫了出來。
梁京茉沒動那蝦, 挖了一口米飯, 那邊向笛也拿起來筷子。
兩個人吃了一口, 不約而同抬頭看了眼對方。
“沒騙你吧, ”向笛囫圇嚼了兩下, 表情悲壯,“他們家就是連白飯都能做出抹布的味道。”
梁京茉覺得,這已經不是廚藝的問題,這個飯明顯都變味了。
她找了張紙吐掉,蓋上蓋子:“還有點時間,要不要去便利店?”
“好!”向笛眼睛一亮, 立刻把自己的盒飯也蓋了回去。
畢竟是劇組統一訂的,她們兩個小實習生不好明目張膽地扔,找了個塑膠袋裝著,打算拎出去處理。
作為京北頂尖的國際賽車場,天港周邊的配套設施也是為了大型比賽服務的,平時很冷清,只有家便利店,開在正門外,挺遠。
走了十多分鐘才出賽車場大門,今天的陽光很好,沖淡了寒冬的冷意,不過風迎面吹來,還是有些刺骨。
梁京茉把羽絨服帽子戴上,手縮排毛衣袖子裡,正和向笛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汽車駛近的引擎聲。
她往旁邊讓了點,下意識扭頭看了眼,就看見那輛熟悉的銀灰色陸巡,由遠及近,穩穩在她身側停下。
主駕駛座上的男人靠著椅背,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朝車內偏了偏頭。
“去哪兒?捎你們一程。”
因為是大晴天,他戴了開車時用的偏光鏡,這會兒抬手一摘,露出狹長銳利的眼睛t,比遠距離看還要帥得更有衝擊力。
身上一件北逐的黑色隊服,明明不是第一次見他穿,卻還是把梁京茉看得晃了下神,深刻明白了,甚麼叫作“有的衣服是襯人,而有的是人襯衣服”,帥的人就是能把甚麼都穿得像是在代言。
她早上還聽到兩個工作人員看著晏寒池在討論,北逐這個衝鋒衣對不對外售賣。
意識到自己在想些甚麼亂七八糟的,梁京茉連忙收了下思緒。
她這會兒見到他,下意識想到的就是前兩天王達開說的話。一種說不出的羞恥感泛上來,極想扭頭找個地方躲一會兒。
偏偏不能這樣,只好抿了抿唇,維持表面的淡定。
“不用了,我們就去便利店買點吃的。”
晏寒池沒接話,視線往她手裡掃了眼——盒飯原封不動拎著,看來是填肚子去的。
他輕挑了下眉,手重新搭上方向盤,銀灰色的陸巡一下子駛離。
這就走了?
不止向笛,連梁京茉也有點沒反應過來。
下一秒,她們就看見,陸巡的車頭向右斜去,像一條靈活的魚,絲滑遊進兩輛車中間的窄位,停穩。
向笛在心裡默默豎了個大拇指。
這個停車的技術對強迫症太友好了。
很快,“砰”一聲關門,晏寒池勾著鑰匙下車,示意她們跟著過來。
“今天部分賽道開放,這個點兒,便利店人擠人,熱水都不夠分的。走吧,我帶你們去車隊食堂。”
這也太貼心了吧。
向笛十分明白,自己之所以被捎上,都是沾了梁京茉的光。
但她同樣也有點納悶。
上個月,踩點那天,在回程的地鐵上,向笛搜尋完晏寒池之後,就關注了他的微博。
他動態不多,還停留在幾年前,措辭非常的官方,不是廣告任務,就是車隊成績播報,但評論區完全是另一番天地,熱鬧得像是在過年。
表達支援的、分析技術的、請教問題的、日常打卡的、衝著顏值來的……各種發言大雜燴,熱度不亞於一個明星。
欣賞完裡面姐妹們拍的堪比頂流明星的神圖之後,向笛也瞭解到,中國車手能在WRC拿下三連冠是個甚麼含金量,立刻就產生了崇拜之情。
試想一下,她家要是有這種級別的長輩,出去吹牛都倍兒有面。
所以向笛還挺納悶梁京茉為甚麼跟這位小舅舅關係不大好的。
也不能說不大好。
就是有些生疏。
上次踩點時氣氛奇怪,沒說幾句話,那三天錄節目,兩個人沒甚麼交集,今天看梁京茉也是態度平常,並不熱情。
難道這位小舅舅的真實性格其實很惡劣?
他小時候老欺負她?
兩個人因為甚麼結過樑子?
他拆散過她和初戀?
……
向笛一路都開著腦洞,殊不知,事實和她想的出入有點大。
梁京茉之所以今天顯得有點兒“冷淡”,是因為,前兩天去朱雀園時,她順道和王達開串供,告訴他自己已經和“男朋友”分手了的事。
王達開卻輕輕一拍腦袋,告訴她,哦,他早就知道那個男朋友是假的了。
“……”
這話不啻于晴天霹靂,梁京茉愣在原地,大腦空白了好幾秒。
然後,那天吃飯時的畫面就像倒帶一樣嘩啦啦湧上來——
他問,“好端端的怎麼分了,他不想學醫?”
他說,“人跟吸血鬼,確實不合適。”
他在電梯裡抄著兜,偏著頭,慢條斯理,“難不成你那個小前男友,就吃我一個人的醋?”
……
一想到自己以為瞞得很好,其實卻始終是這個男人在假裝不知情地逗她。
梁京茉就羞恥得想跑去外星球了,用力閉了閉眼:“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王達開像是早有準備,理直氣壯:“你又沒問我。”
“……”
梁京茉噎住。
“再說了,”王達開往躺椅上一斜,用茶杯蓋撇了撇沫兒,“你不是說沒打算追他嗎?我尋思著,說了也沒用呢。”
他像是才反應過來,裝得很逼真,明知故問:“喲,現在改主意啦?”
“……”
直到那時,梁京茉才發現,晏寒池這人身上那點兒欠欠壞壞的、非要逗得人惱羞成怒的狐貍勁兒來自於誰。
她怎麼就忘了,近墨者黑,他小時候就常跟王達開混一塊兒的。
那天從朱雀園出去,王達開又忽然正色起來,像個哲學家似的。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必須自己面對的問題,想要就自己去爭取。”
梁京茉正想說知道了,就聽他繼續。
“哥總是站你這邊的,實在不行你說一聲,大不了我把他藥翻了,綁你床上去。”
“……”
其實你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吧。
這個時間,北逐的飯點已經過了,食堂里人不多,不過晏寒池帶著她們進去,還是很快吸引了一大票如有實質的視線。
場地組的那幾個車手也在,其中一個嘴裡還叼著筷子,看見她,眼睛一亮,齜出個燦爛的笑,胳膊肘猛杵旁邊的人。
上次吃飯時,都已經互相知道名字了,梁京茉禮貌笑了下,也揮了揮手。
然後就看見一群人興奮得不行,還有人躍躍欲試要過來套近乎,被晏寒池一個眼神掃過,又一個個條件反射似的坐了回去。
看天花板的看天花板,研究桌子的研究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
向笛注意到這一幕,感覺自己的某個猜測好像有點對路。
這位小舅舅,可能是把梁京茉管得太嚴了,但凡有異性靠近,一個眼神就驅逐,說不定真拆散過小情侶。
這哪像個長輩,分明像個……向笛在腦海裡搜刮了一圈,沒找著合適的詞。
反正挺霸道的。
剛走到視窗,晏寒池的手機就響了。他掃了眼螢幕,按下接通,另隻手從外套口袋裡拿出張飯卡。
許是他遞來的動作隨意,又或者是,梁京茉接得太倉促,交遞的那一瞬,手指一碰即分。
這接觸短得令人覺得是個錯覺,指尖那一小塊卻像是被點燃了,餘溫遲遲不散,從指尖順著血管,一路燒進胸口。
視窗打菜的阿姨問兩個人要吃甚麼。
梁京茉這才回神,和向笛一起點了幾個菜以後,各自端著盤子往座位走。
正在這時,晏寒池也掛了電話過來,自然端走了她手裡的托盤。
向笛的立場又開始搖擺了。
雖然說作為舅舅,管東管西是不對,但剛才那幾個車手確實有點太熱絡了。
自己長得這麼帥,又這麼體貼,對外甥女的男朋友要求高點好像也可以理解?
剛才打電話來的是周達,催他出發,晏寒池幫梁京茉把托盤放在桌上,也沒急著走,順勢靠在旁邊的承重柱上。
“下午幾點收工?”
“平時是五點半,”梁京茉把飯卡還給他,頓了頓說,“我今天請了假,四點就走。”
至於為甚麼請假,她知道,晏寒池也知道,這是兩個人之前說好的。
那天從朱雀園回去,忽略掉王達開那些胡說八道的內容,梁京茉覺得其中一句話還是很有道理的。
想要就自己去爭取。
梁京茉想,自己是該主動點兒。
恰逢租約到期,新房子也找好,她就給晏寒池發了條微信。
問他週一有沒有時間幫她搬家,然後一起吃個飯。
得到了男人肯定的回答。
於是,梁京茉趁週末叫了搬家公司,把行李全部打包完,大部分都運過去。
剩下的兩個人今天一趟搞定。
然後,重點就是吃飯。
四捨五入,和約會也沒甚麼區別了。
……
晏寒池嗯了聲,手機又響了,他看也不看地結束通話,人還是從柱子上起了身,單手撐在桌面,低頭道。
“周達那兒有兩個試訓的拉力車手,非讓我過去盯一眼,估計三四點能完。要是你收工了我還沒回來,就在車隊等著,別亂跑。”
“知道了,”大庭廣眾之下,旁邊還有向笛和遠處幾個車手,被他這樣看著,梁京茉總覺得很不好意思,點點頭,腦袋有點空白,不知道說甚麼,最後居然冒出兩個字,“拜拜。”
男人起身,像是被她這乾巴巴的道別逗笑,學著她的模樣,聲音壓低了些,又分明帶著點戲謔:“待會兒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