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草莓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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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梁京茉第一次準備驚喜。
小時候, 她看過一些兒童文學書,裡頭總是不乏類似情節——長輩生日即將來臨,主角別出心裁, 親手用麵包片和水果組裝了個蛋糕,或者編個花環、樹葉貼成賀卡之類的, 當作禮物送上。
書裡的長輩總是很開心,一把將他們抱住,說這是全世界最好的禮物。
梁京茉看得愣神, 她想象不出身邊的任何一位長輩會這樣做,又忍不住有點嚮往。
恰逢奶奶的生日要到了,奶奶一向不怎麼喜歡她, 就算她總考第一也不喜歡,梁京茉覺得,或許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她跑了商場裡好多家店, 終於選中一個香芋色的針織小掛包。奶奶經常出門跳舞, 手機鑰匙總是隨便揣在兜裡, 年紀大了耳朵不方便, 還掉過一回沒發現。
有了這個包, 就不用擔心丟了。
生日那天, 她把小掛包遞上去, 說這是自己選了很久才找到的, 奶奶接過來,看了一眼,往旁邊一擱。
沒像書裡寫的那樣抱住她,沒說好不好,也沒見她用過。
沒過幾天,梁京茉就看到她背了另一個相似的小掛包, 逢人就驕傲地講,漂亮吧?我乖孫買的,好貼心。
她愣在那兒,感覺到一股莫大的委屈湧上來。
明明是她觀察了好久才想到的。
明明是她先送的。
胸口堵了一團東西,梁京茉眼眶發酸,卻一滴眼淚也掉不出來。
她第一次那麼討厭一個人。
討厭那個模仿她創意的堂弟。
也討厭奶奶。
那天趙惠蓉下班過來接她,知道了這件事,臉色立刻放下來,和奶奶鬧得不歡而散。
回程路上,趙惠蓉告訴她,不是你的問題,是奶奶的問題,今後你不要理她。
梁京茉聽得懵懵懂懂,不過倒也認同這樣的奶奶不要也罷,於是問她:“那你生日想要個花環嗎?”
趙惠蓉那時手機鈴響了,邊低頭接起邊匆匆回了一句:“媽媽不喜歡,不要浪費時間。”
語氣不算生硬,甚至可以說得上溫和,還在她腦袋上摸了一把,像哄小孩別添麻煩。
梁京茉把那句“那你喜歡甚麼”給嚥了下去。
她隱約知道了,有些情節只會存在於故事裡。
在現實生活中,那些精心琢磨、認真準備,只想要對方笑一下的期待,多半會落空。
不如一句“生日快樂”來得沒負擔。
梁京茉再也沒試圖在誰面前展現過自己的重視,哪怕從前給晏寒池準備過賽車手套和護身符,也是用一副輕飄飄的態度送出。
和於琦雯、周水宜三個小姑娘之間,也更傾向於直來直去,一般都由壽星選好想要的東西,另外兩個一起買,再湊一塊兒吃個飯。
輕輕鬆鬆,皆大歡喜。
她一度以為,自己已經不再惦記那些書裡的情節了。
不再期待那個重要的人會把她送的東西當成全世界最好的禮物,也不再期待那份“精心準備”能被誰穩穩接住。
直到現在——
男人靠坐在副駕椅背,一隻手搭在車門,未經改裝的超跑對他來說空間稍顯緊湊,比不上陸巡那樣的舒適度。
座椅調至最低,兩條長腿還是無處安放,微屈著,膝蓋幾乎頂到前手套箱。
可他姿態還是閒散得很,一點不見憋屈的樣子,在她問飯店在哪兒時,偏頭看她,挑了下眉。
“不是說好了多兜幾圈,怎麼就要往飯店開了?”
還以為他那句話只是捧場而已,梁京茉意外道:“真兜風嗎?”
“當然,”晏寒池笑了下,掃了眼手機,像是知道她的顧慮,下巴一抬示意,“時間還早,往右。”
這時候,他像是個領航員,指令清晰而簡潔,讓人不由自主就照做。梁京t茉瞥了眼後視鏡,一打方向盤,併入右轉車道,拐上高架。
紅色的蘭博基尼迅疾地躥入車流,風從車外灌進來,把她披散的長髮吹得往後揚。
拐過彎後,視野豁然開朗。
高架橋路面上空,夕陽燒得正濃烈,漫天的粉紅色,雲層翻卷,美得像是CG特效裡的場面,車流、護欄、遠處的路面全都浸泡在這片濃郁的光線中,盛大而浪漫。
總想著有一天要環遊世界,體驗不同的風土人情,見識大自然的瑰麗神奇,卻時常忘記,頭頂的天空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只要在城市忙碌的快節奏中抬個頭就能發現。
它如此遼闊,如此美麗,如此震撼。
梁京茉微微睜了睜眼,下意識放慢了車速,髮絲邊緣被落日映得發光。
晏寒池將這一幕收入眼中。他側著頭,搭在車門上的手指動了動,有那麼一瞬,很想替她把那一縷飛舞的頭髮撩開,勾到耳後。
作為一名拉力賽車手,工作環境常年涉及無人的野外,這樣的景象對他來說其實並不稀奇。
在遍佈世界各地的賽段裡,晏寒池見過無數次日落。
帕米爾高原的日照金山,沙特世界之崖大片沙漠裡的夕陽,雅典的“諸神黃昏”,乃至芬蘭海面的浮冰之上,晚霞沉入地平線。
卻覺得哪一次都比不上這一刻。
怪不得老太太臨終前會叮囑他找個人放在心上。
一樣的天空、道路、日落。
有她在身邊,就真的不一樣。
/
不知不覺,天色擦黑,大片的火燒雲沉匿下去,雪亮的汽車燈照著護欄上成排的反光點。
紅色蘭博基尼在高架上繞了一大圈,險些出城,最後梁京茉按照晏寒池的指點開回來,窗外風景由荒涼重新變得熱鬧。
市區內,車輛川流不息,行人等著過紅綠燈,背後是大片充滿文藝氣息的小店和青磚牆。
她越看越覺得眼熟,直到車子停下後,一抬頭,瞄見那衚衕口立著的地標牌子——“百花衚衕”。
……離懸鈴西巷大概就十分鐘的車程。
十分鐘。
他們用了一個多小時才開到。
可以說是史上最慢的蘭博基尼。
梁京茉忽然有點想笑,嘴角彎了彎,被晏寒池捕捉個正著。
男人不急著下車,一隻胳膊搭在門框,側頭看她:“甚麼事兒這麼高興?”
“沒甚麼,”梁京茉慢吞吞地說,“就是在想,還好是我開的車。”
不然這個時長,晏寒池作為頂尖賽車手的英名算是掃地了。
晏寒池聽懂了,揚眉低笑,下車時告訴她。
“我開只會更慢。”
梁京茉腳步一頓,心跳又開始不聽話起來。
店叫“蘭亭序”,是一家開在王府四合院裡的私房菜,車隊一幫人前後腳到,菜已經提前點好,陸續上齊。
大概是晏寒池提前說過甚麼,對她的出現,一眾人紛紛表示幸會幸會。沒人起鬨,沒人開玩笑,也沒人用那種好事的八卦眼神看過來。
梁京茉自在了不少。
在包廂裡,她見到了不少熟面孔,十六歲那會兒見過的李震、維修工劉祿,周達自然不用說,也認識了上回在賽車場門口有過一面之緣的幾個場地組車手。
比賽將近,車手們都沒喝酒,桌上是周達和維修工們的天下,酒過三巡,有人喝高了開始唱《向天再借五百年》,旁邊還有人乾嚎著給伴奏,調子都跑到了天上去。
一餐飯吃得歡聲笑語不斷,結束後,梁京茉告訴晏寒池,說還有個地方要去。
男人挑了挑眉:“還有禮物?”
“甚麼叫‘還有’,開車接人又不算,”他一下子猜中,梁京茉也沒隱瞞,小聲道,“車裡放不下,我寄存在老闆那裡了。”
她還記得自己十七歲生日的時候,收到他送的蘋果手機時,曾經想過要給他買更好的。
雖然中間隔了好幾年,也可以算是說到做到了。
店離這兒有點遠,這趟是晏寒池來開,方便她下車拿東西。
那是家機車裝備店,梁京茉提前訂好了一頂珠光黑的Arai頭盔,加上包裝不好放進車裡,乾脆就先寄存在老闆那。
她讓晏寒池在車裡等,自己小跑著過去。
取完出來,駕駛座上卻空了。
梁京茉愣了下,剛把頭盔放進車裡,就看見不遠處,燈光明亮的咖啡店門口,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拎著個白色小盒子走出來。
下一秒,眼角忽然晃過一片白色。
又一片。
梁京茉抬起頭,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裡,看見一片片細碎的白色紛紛揚揚飄落下來。
下雪了。
冬至這天,京北的初雪來得悄無聲息,反倒是街上行人驚喜的聲音更明顯。
梁京茉沉浸在這片雀躍的氛圍裡,下意識伸手接了一片,忽的反應過來。
敞篷跑車!
幸好升頂篷的操作並不複雜,又有個熟稔於此的晏寒池在,兩個人很快坐進了車裡,髮梢、衣服上的雪一秒鐘化為了水珠。
窗外的雪更大了,飄搖著四下紛飛,襯得車內越發溫暖。
晏寒池把剛才買來的東西擱在兩人中間,是塊草莓蛋糕。
奶油雪白,草莓鮮紅,撒著細細的糖霜,像是剛才的初雪也一併落在了上面。
梁京茉眨了眨眼。
她問過他,知道他不喜歡甜食,今天才沒訂的。
“一年就這一次機會,總不能浪費,”像是看出了她在想甚麼,晏寒池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從哪兒抽出一根細長的蠟燭,遞給她,“來吧,許個願。”
梁京茉下意識接過,聽見他的後半句話,不由納悶:“你的生日,我來許願嗎?”
男人轉著打火機,眉眼一揚,一派順理成章:“當然。今天我說了算。”
好吧。
壽星最大。
梁京茉想了想,這也沒甚麼難的。
她有的是願望。
“咔噠”一聲,燭光在車裡亮起來。
梁京茉雙手交握,認真地閉上眼。
希望——
眼前的這個男人,想跑的時候有路,想停的時候有家。
今後抵達的每一個終點,都有風、有光,有熱烈的歡呼和如雷的掌聲。
一直自由瀟灑,意氣風發。
她頓了頓,又在心裡偷偷加了一句。
希望他的意氣風發裡,從此會有一個她。
作者有話說:會有的
這兩章就會寫到文案嚕。